千米小说网

千米小说网>体面的人生哲理句子 > 蒙面纪(第2页)

蒙面纪(第2页)

他的明显处于应激状态的亢奋就像一股带着磁力的风,把我卷起来晕乎乎地塞进一辆后座上堆满行李的越野车。他踩了两脚油门,车就蹿出去十公里。就在这五分钟里,我从乔易思不断外溢的信息湍流中,大致拼凑出脑机接口给他灌输了怎样的故事。我们结婚五年,没有孩子,有一只猫——此刻她正趴在后座的透明背包里知趣地睡觉。我们的关系有点儿紧张——这一点简直毫无创意。我们所在的城市最近病例数和死亡率激增,而且出现了全新症状。病毒一旦从呼吸道进入,就可能侵入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迅速激发免疫亢进——自身免疫系统越是强悍,这种亢进的强度就可能越大。中招的大多是青壮年。他们就像迎着台风懵懂地舒展着枝叶的梧桐树,正在一棵棵倒下去。

这座城市正在成为新一轮病毒变异的风暴中心。

“我想,按照这个节奏,这座城市很快就要进入休眠模式了。”他瞥了一眼数码手表上不断跳出的新闻,喃喃自语,“还好刚办了通行证,来得及。”

所有被动接收的信息终于在我的意识中合成完毕:“我们……是在逃走吗?”

“你是被面罩勒到大脑缺氧了吧……不是说好了吗?我们要出城。都什么时候了,别再任性了好吗?”

连乔易思自己也感觉到了事情正在往失控的方向发展,只好赶紧调大车载音响的音量,试图吞掉最后那句话。我和乔易思之间就像是有一本厚厚的密码本,单单“任性”这一个词就足以重启十年前所有不愉快的记忆。在我的想象中,每个人的意识都是一座七八层的小楼。如果说这些记忆悬浮在我的第六层,那么它们就应该埋藏在乔易思的地库里——它们被他的全沉浸模式挤压、碾碎,七零八落,却又顽强地渗透在他所有的行为中。我无从辨别哪些属于他对实验场景的应激反应,哪些属于他受残留记忆的驱使而对我产生的莫名感应;我不知道哪些属于蒙面纪,哪些属于后蒙面纪。

我顺势叹出一口气,面罩跟着鼓出来,一股热气往上涌,从面罩边上溢出来,眼前化开一层湿雾。我想现在的VR技术也太逼真了。在一个已经成为古董、只有少数样品还躺在博物馆的年代里,居然能够通过传感器重现戴面罩的感觉。潮湿、黏稠、近乎窒息,那种传说中的古典的暧昧,它究竟是怎么模拟出来的?

“我没法跟你一起走。我们最好各走各的。”我听到自己轻声而坚定地说。

就好像一架吵了一两百年,前情后事并不相干,情绪却都接得上。

乔易思顾不上接我的话,握起拳头砸在自己的大腿上。车一个趔趄接着一个趔趄,终于完全熄火。导航显示,我们的坐标在离出城高速路口不到五百米的地方,被前后左右的车流挤得动弹不得。我从副驾驶的位置看出去,在我们右前方,有个司机冲着手机吼了几句以后,按掉,低头,面孔埋进宽大的手掌。然后他下车,在车与车之间的夹缝中来回穿梭,跟别人借火抽烟,搭讪两句以后便越说越激动。

“他应该来过好几次。明知希望不大,想再碰碰运气。”乔易思说。

“至少,外面有人在等他。有人值得他这样。”

“你还是这样,喜欢编故事。”

“你还是这样,听不懂故事。”

十分钟之后,一架盘旋在车顶的无人机越开越近,发出指令。乔易思按键打开天窗,遥感体征检测系统在十秒钟内采集完我们的数据。又过了十秒钟,那架无人机亮起了红灯,我的证件号被播报出来。那台机器一遍遍地重复:“您的一项或多项体征未达标,不符合通行条件。请自行前往医院复核。感谢您的配合。”

乔易思那头是绿灯。他的反应很快,一把按住我准备开车门的手。“别傻了,”他说,“我能让你一个人去医院?”

“你还来得及出去。我活该,谁让我任性呢?”

他哼了一声,似乎想对此嗤之以鼻,但我看得出,他的肩膀和胳膊都是僵硬的。新型毒株刚刚在局部地区蔓延,全世界病毒学家拿到的样本都还很有限,很多问题还没有达成共识。乔易思的紧张可想而知。

“老一套吧。拖延,分流,控制外溢人数。你可能也就是被随机挑出来的。”他在安慰我,但语气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两旁的车辆似乎被那盏红灯吓得倒吸一口冷气,纷纷施展车技,侧转出匪夷所思的角度,居然让出一条窄路,让乔易思倒了出去。

后座上一阵窸窣,猫在透明背包里翻了个身。她做的显然是个好梦,抬起肉垫伸出爪子勾住包上的透气孔,咕噜了一声,不舍得把眼睛睁开。

医院门口的检测点乱作一团。原先设计好的闭环系统不时被人流冲到变形,分出两三股支流。总有人排错队,或者排着排着突然腿一软晕过去,激起一阵惊呼。那些套着医用防护装备的工作人员完全不够用,两个试图按照操作规范引导人流的机器人被十几只愤怒的手连着拍了几下以后终于撞到了一起。

我心跳得厉害,一阵干呕。医院声场过于逼真,无数种声音同时在耳膜上弹跳拍打。我就好像被封进了一个玻璃气泡,周围全是看不见的固体。毕竟也是半沉浸模式,我想。我确实有一半——也许一大半的身体——已经对虚拟环境深信不疑。我越来越进入角色,那些曾经出现在历史材料上的抽象的症状,似乎一样一样在我身上应验:干咳,身上一阵热一阵冷,胸闷气短。

我的现实感正在匀速减弱,我与外部世界的联结只剩下一根将断未断的风筝线,缠在我的手腕上。我下意识地想抓紧它。我确实没有见过这些前现代的医院——现实生活中我甚至基本不需要去医院。在我生活的世界里,远程医疗早就成为主流。哪怕需要做个小手术,一个小时内,你的客厅里便可以支起无菌帐篷。这点儿时间正好够医用手术机器人带着一大套器械上门,并且做好术前准备。

蒙面纪时期的医院,尤其是处在疫情风暴中心的医院实在太有压迫感了。我看了一眼乔易思,即便戴着面罩,还是能明显看出他从面罩的边沿溢出的脸色在发白。他甚至比我更慌乱,因为他手里并没有那根风筝线。

我们都戴着塑胶手套。他怕我被人流冲散,握住我的手。在一屋子的热气中,我的手套和他的手套几乎要粘在一起了。

“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别闹了。要吵架我们还有的是时间,不是非得现在不可。”

现在我能确定这是一条适合我们的故事线。我根本不用费什么脑筋,也能顺着走下去。

“你怎么知道我们还有时间?”

“那你还想怎么样?现在所有办证的地方都关门了。”

不出所料。在这条故事线里,我们的关系只差办一道离婚手续就可以了断。

机器人把探针伸入我的鼻腔时,那股酸麻劲儿似乎直抵泪腺。坐在一旁的检验员几乎连眼皮都不抬,就示意泪眼模糊的我赶快跟上右侧的队伍。只有那些晕倒在排队路上或者捂着胸口显然喘不上气来的病人才有可能被抬上左侧的担架,送往重症室。然而担架也在排队。我一眼望过去,一小时前被抬进左侧那扇玻璃门的那两副担架,仍然横在同样的位置上。里面再也周转不出新的病床了。

整座城都在忙碌。但一大半能量都在各种流水线上消耗。人们从一个关卡被运到另一个关卡,然后就像被塞进一堵旋转门,转一圈便被送回来。

“齐南雁女士,三小时之内,您的检测结果会出现在手机上,您的数据将进入疾控中心监测网,我们会根据情况的轻重缓急采取应对措施。请自行回家静候。”

没有药,但有人核验接种记录。居家隔离以及轻症自愈的注意事项被反复广播。

我木然地跟在乔易思身后,上车,下车,接连跑了三家超市,一家比一家荒芜。我们很快就发觉朝货架上看是徒劳的,只有货架旁边的空地上,还能捡到在人们争抢时从架子上滚落的几个土豆、两袋方便面(其中有一袋撕开了口子)和一小包贴着“买三送二”标签的猫粮。乔易思在自动收银台上扫码,机器毫无反应,不知道给谁拔了插头。我冲着正在发愣的乔易思挥了挥手,催他赶紧走。

“别傻了。以后再跟他们算钱。”虽然我也知道,在蒙面纪里,时间感变得飘忽不定——你在说“以后”,尤其是“灾难以后”时,永远不知道是多久以后。

我的检测结果和城市休眠通告同时抵达:“阴性。这并不意味着您的危险已经解除,因为潜伏期从三天到三十天均有可能。请密切观察体征数据,自觉与他人保持社交距离。”就在乔易思一字一顿地把这句话念完时,我们正好走到了101室的门口。他的面容迅速通过了摄像头扫描,房门应声打开。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