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和乔易思的家。
灯一盏盏打开,家具仿佛从记忆深处一件件浮现出来。暗绿色的磨砂皮沙发和南瓜色的木质雕花果盘显然是乔易思从古董店里淘来的旧货;所有像是被凉水或者月光洗过两道的铅灰色书架,那些刻意清冷的极简线条,应该都是我选的。时隔一两百年,我们的趣味依然完全不同。
猫回到熟悉的住处,顿时没了睡意。她迅速找到客厅里最幽暗的角落,一身纯黑的毛轻巧地隐入阴影中,黄绿色的猫眼越瞪越圆,闪着幽光。但她似乎对我们没有什么兴趣,只盯着客厅落地窗外的天井看。
“寇娜(a),别乱跑。”我听到乔易思喊猫的名字。新冠(avirus)是蒙面纪之前著名的全球流行病毒,尽管规模和强度小于蒙面纪时期的一系列病毒,但它通常被认为是蒙面纪的一次颇具警示意义的预演。给猫取这么个充满讽刺意味的名字,这比较像我的风格。
寇娜没有理会乔易思的警告,仍然一步一步向落地窗靠近。我走过去,用手轻轻一推,落地窗就顺着滑轨打开。寇娜蹿出去,毫不犹豫地在天井墙根里找到熟悉的小洞,蜷起身子钻出去,融入墙外的黄昏。像一块黑巧克力投进无边无际的奶茶中。
“你这是在干什么?猫不懂事儿,你也不懂事儿?”
我背对乔易思,不想让他看到我自从进入这个实验以来,脸上露出的第一抹微笑。
四
在虚拟实验中,时间的度量衡是一件奇妙的事。我永远也弄不清现实中的十分钟,在虚拟空间里是怎样随意伸缩的——可以压扁为一秒钟,也可以拉长成一个月或者十年,你不仅觉得理所当然,而且不像梦里那样一片混沌。你精确地感觉到时间的流逝。
风筝线是什么时候消失的?或者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意识不到手里有线?我不知道。在我那个虚拟的家里,我似乎很容易入睡。当我第一次在梦中隐约见到现实的倒影时,当我在蒙面纪时期梦见现在时,也许就已经跨过了那道分界线,从此游**在半沉浸模式与全沉浸模式之间的夹缝中。所有关于外部世界的记忆,都碎成了缕缕游丝,飘浮在我的潜意识里,不到关键时刻不会涌现出来。我得声明,从那时起的所有叙述,我失去了可靠的立足点,不再像此前那样拥有稳定而完整的记忆。以下你读到的文字,主要仰赖跨出实验之后那些混乱的追溯、对碎片的拼接,甚至是虚构。
当然这样也有好处。两个时空不再冲撞,我的身体和内心都接受了一两百年前的现实:我与将要离婚的丈夫,被关在同一套房子里。我们能走到的最远的距离,是一楼的大堂。在那里,我们戴着面罩(护目镜片镶嵌在面罩上)与邻居交换眼神,接收无人机堆放在门口的配给生活用品。物资尚未断供,但品种和分量越来越少。
我没再出现值得记录的症状。午后也许有几分低烧,但似乎只是给我的体感和脸色增添了一点儿变化。乔易思在对我的健康数据连着观察了三天之后,也失去了兴趣。“好吧,”他说,“心理作用导致的交感和副交感神经失衡。这两年,这样的‘精神假阳性’很常见。”
“真是没有你讲不出道理的事情。”
他并不打算反驳我的讥讽,只是稍稍用力,把身体更深地埋进暗绿色的沙发,在皮面上压出一道凹痕。
起初,一切不言自明。我们默契地各自占领一个卧室,错开去客厅、厨房、浴室和天井的时间,把所有尖锐的易碎的东西都挪到了无法顺手抓到的地方。墙上的投影电视滚动播报流行病动态,从本城到邻省到全世界。大部分时间里,我们都设置了静音,谁也没兴趣认真看,但谁也不愿意关掉它。
偶尔,当乔易思在落地窗边的书桌上跟国外的公司总部连线开视频会议时,我透过厨房的玻璃滑门远远地看他的背影。上半身西装领带,下半身条纹睡裤和棉拖鞋。我熟悉这样的背影——我们在现实中结婚的那几年,他打的也是一份跟历史专业没什么关系的工。这些会议显然没什么要紧,多半只是为了给老板提供世界还在运转的错觉。乔易思不时抬起头冲着屏幕露出标准格式的微笑(美颜镜头足以将他那颗痣淡化到近乎消失),然后垂下目光,悄悄看一眼台式机的摄像头拍不到的左侧。他是左撇子,单手就能在笔记本电脑上打通关游戏。
我记得他的左手。记得食指和无名指微妙的触感,记得它滑过我的后颈时那种刻意的停顿。我的呼吸也跟着停下半拍,一拍,一拍半。他的右手就没有这么邪性。他只会用他厚实的右掌轻轻按住我的肩。
无论如何,在一个VR游戏里看一个人打游戏(尽管蒙面纪时代的游戏实在很低级),总是一件诡异的事儿,哪怕我当时并没有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我的太阳穴微微跳动,我的身体的某些部分,隐约觉得堕入了无限循环的套娃,害怕卡在哪一层里出不去。可是当时我告诉自己,我不喜欢看乔易思打游戏,仅仅是因为他曾经在现实世界的联机游戏里,跟别的女人聊得忘乎所以。那是我们吵架的经典话题。
所有曾经吵到想同归于尽的夫妻,都知道沉默的价值——何况你根本不知道这样被关在一起还要过多久。我在厨房里煮汤,留在锅里的正好够他盛一碗;他煎鸡蛋,多撂一个在盘子里,搁在灶台上。我在汤里留着唯一的那块带着软骨的肉排,而他撂下的蛋一定是蛋白刚好只焦了一层卷边、蛋黄凝结了三分之一的那种。我猜,以他的厨艺水平,为了煎一个火候合适的,他自己得吃掉两个煎废的。我们不需要说话,就可以把越来越少的配给食品安排妥帖。我把房子里所有的库存食品写在纸上,贴在冰箱表面。他默默地跟着我在上面打勾。我们之间就好像心照不宣地捧着一只松松垮垮的箱子,但凡有一头倾斜,里面说不定就会有条蛇钻出来。
沉默在第三天被打破,因为猫粮快要耗尽,而配给食品里并没有宠物的份。我顺手拿起一把漏勺在不锈钢锅沿上蹭出不太悦耳的声响。在乔易思从厨房门前经过的一刹那,我重重地叹口气。
“明天,只够明天了。”
“什么?”他果然停下来,“不是还有那么多没打勾的?”
我只轻轻提了句寇娜,他便回过神来,随即去开冰箱门,想翻翻冷冻室里有没有鸡胸肉或者三文鱼碎肉,可以照着网上的方子做猫粮。他手里在忙活,嘴里也没闲着:“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行,真的不行。你不看新闻的吗?太危险了。”
“寇娜本来就会常常出去遛个弯,她找得到回家的路。人家就是这么长大的。她可不懂什么叫隔离。”
“可是我们一向不让她晚上出门。我们一向会在傍晚,在猫洞的这一头撒上她喜欢的猫薄荷,把她勾引回来,然后堵上那个洞。”
“夜晚,是猫科动物捕食的最佳时刻。”我学着动物纪录片的口吻,捏着嗓子朗诵。
我的眼睛一定隔着面罩上的护目镜片闪着令人气恼的光,因为乔易思突然把面罩往下一拽,露出鼻孔哧哧地呼着粗气。
“你,有没有必要,故意听不懂我的话?”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我知道如今有不少人正在把无处安放的怒火往动物身上扔。病毒的中间宿主的候选名单,正在被越拉越长。人们的视线,渐渐从亚洲的蝙蝠和美洲的鹿转向了全世界所有的家养宠物。虽然从这些动物身上检测到病毒并不能证明它们会将病毒传染给人类,但是那些私刑诱捕宠物的激进组织早就不是什么新事物。他们给一只泰迪或者布偶猫实施人道毁灭的时候,会录制视频;他们在镜头前出示检测报告,点上香薰烛;他们会穿好白色的简易防护装备。你看不见他们的脸。
“我不信他们抓得住寇娜,”我冷冷地说,“她的智商比他们高多了。”
“你简直……不可理喻。”
“你才不可理喻。我们已经把日子过成这样了,你还想关住一只猫?”
我的话对乔易思并没有什么作用。最终,他之所以妥协,是因为寇娜不喜欢吃他做的东西。傍晚,她用爪子拨弄那一坨他花了两个小时鼓捣出的白色肉泥,瞳孔先是放大一圈,又缩成一条竖线,几乎要抱着猫盆睡着了。我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喷湿了大半个面罩。
夜渐深。乔易思终于打开落地窗。寇娜难以置信地在猫洞周围转了两圈,发现我们完全没有阻拦的意思,这才欢喜地呜咽了一声,钻出去。
“我给她戴了GPS项圈,”乔易思喃喃地说,“项圈上有针孔摄像头。如果碰到什么事情……”
“她不会有什么事,你放心。”我说。当我发现我的声音和口吻一下子柔软了很多时,自己也吓了一跳。
五
寇娜是只特别的猫,特别到没有什么现成的宠物指南能罩得住她。乔易思说那是因为八个月前我从空调外机上捡到她开始,就在跟养育指南对着干。那一小团黑影蜷缩在那里,身体随着空调外机的运转而微微震动。她并不因为你用一条毯子把她裹起来挪进屋子里,喂两口牛奶,让她的眼睛发亮,就成天跟你粘在一起。她喜欢寻找跟她的毛色相近的黑暗角落躲起来,她相信观察要比被观察更安全。似乎从一进门开始,寇娜就自觉维持着对人类最低限度的依赖。除了有一次尿湿了地毯,她的**期似乎过得并不艰难。她一定能听见窗外野猫凄厉的叫声,但只要我们在家,她就保持着高贵的沉默。面对这样一只猫,你不可能想到给她做什么绝育手术或者修剪猫爪。墙根上始终留着几道抓痕,但你就是看不到她是什么时候挠的。
一连好几天,我们都在清早的天井里,看到筋疲力尽的寇娜在一小块半黄半绿的草地上睡觉。阳光照在她毛茸茸的耳朵上,乌亮乌亮,色彩饱和度高到几乎要溢出画面。再细细打扫战场,还能在她的爪子边找到几撮沾着血迹的赭黄鸟毛,甚至一截灰色的鼠类的尾巴。
自从寇娜每天晚上出门之后,我和乔易思都不约而同地早起。我们的时间表,似乎突然间就有了一大块交集。天井里那个小而隐蔽的猫洞,成了这闷罐子一般的房子通往外界的唯一的气孔。不只是寇娜,我们也需要从那里透一口气。寇娜GPS项圈上的夜视红外摄像头会把视频传到乔易思的电脑上。每天早上,乔易思就把视频投影到客厅里的墙上,我们轮流拉着进度条,看看寇娜昨晚经历了什么。那些从寇娜的下巴下垂的几根胡须,以及地面框出来的画面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吸引力。我们挪不开视线,傻乎乎地跟着她从汽车底盘下钻出去,小区的冬青树篱渐渐在眼前清晰,继而又模糊起来。GPS显示,她的活动范围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一口气就跑到了一公里之外的公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