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一个。就算转正了又怎么样呢?律所里塞给我的尽是些知识产权之类的鸡肋案子,前路茫茫。
按正常人的逻辑,哪条线生意好就奔哪里去呗。所以你猜怎么着,现在拿到执照的都先去排离婚律师那一队。
那你就且排着吧。不排白不排。
我告诉你,其实我一直都没适应,当律师跟当记者不是一回事儿,那个思维不一样。
嗯,不一样。就好像,写公众号跟写小说也不一样。太不一样了。
所以你也是个有一点儿梦想的人。
梦想——这个词太矫情了。我一直以为我能写小说,后来我发现写小说就要把自己剪碎了撒在故事里,剪得越碎越好。这样你捡起每一个碎片都认不出我本来的样子。
你下不去手?
是不知道怎么下手。琢磨这些事情就耗尽了想写的冲动。
这一点倒是跟我挺像。对于想不下去的事情,就自动跳闸。
挺好。这是一种自我保护吧。我差点儿说我们俩是一路人,到底还是没说出口。
其实是——他说——我一直很。
视野倒转,画面缓缓倾斜。我用余光看见奶茶从茶几底下钻出来。陌生人一时半会儿没有走的意思,奶茶显然是等不及了。奶茶的肉垫一步步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我最近忘了剪她的爪子,它们已经冒尖、打弯,长成了尖锐的钩子。钩子在地面上摩擦出微弱的、只有我能听出来的声音。这声音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最后,她应该是跳上了窗台,隔着窗纱看过来。
夜磨平人影的棱角。人影与人影的边界渐渐消融,连成了一个椭圆。我没有告诉邵凤鸣,自始至终,除了我们俩,还有一双绿色的眼睛,一个旁观者。
六
邱离离在我颠三倒四的叙述中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等等,她说,就这一个礼拜的工夫,你跟邵凤鸣发生了什么?你可别告诉我,就为了管个闲事,你们俩突然从素昧平生变成了一见如故。我想说这不是闲事,但邱离离已经开始一边摇头一边念叨,邵凤鸣这个人哪,嘿嘿嘿嘿。
怎么说呢,人倒不是个坏人——这话她说了好几遍,就好像一首歌里反复出现的间奏。
邱离离所有关于邵凤鸣的素材,都来自一个名叫“5W失魂夜”的微信群,群里的成员都是前几年陆续从关停并转的传统媒体失业或者改行的落魄中年人,原本是为了抱团取暖或者分享再就业资源用的,却渐渐成了负能量反应堆。不时有十几年的朋友在群里吵翻,有人赌咒发誓,有人嚷着要到线下约架,有人愤然退群再拉一个新的群,还有人为了根本够不着的事情打赌,说特朗普如果连任就输一箱茅台。邱离离先是在那个群里认识了邵凤鸣,又通过他认识了米娅和骆笛,然后,就在某个周末的早晨,看见邵凤鸣默默地退了群。退群者难免被群里人议论几句,那天的闲话特别多,也许只是因为他退得毫无征兆,让所有人都觉得像是被软绵绵地打了一巴掌。
你想想,这样一来,他在这圈里还能混出个样子来吗?纸媒衰落,对他个人倒未必是件坏事,可我看他还是没长什么记性。有句话叫什么来着,尴尬人偏遇尴尬事。邱离离叹口气,歪着脑袋问我,你说说看,这个世界上,究竟是先有尴尬人,还是先有尴尬事?
我不知道。
反正我知道他跟你不合适。倒也不是说人不靠谱,是他靠的,多半不是你需要的那个谱。
你脸上那颗痣颜色越来越深啦——我突然打断她——留着不好,什么时候去点了吧。我的口气一定硬得硌人,以至于邱离离只好避开我的凝视,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
邱老板,你倒是说说看,赵炼铜这件尴尬事,我可不可以写点儿什么?
你是说,发在“离心力”上?
不合适吗?我可是难得报一回选题的。
隔了一顿午饭的时间,邱离离才郑重答复我。写是可以写,她说,但不能按你那个思路写。
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思路?
就是邵凤鸣的思路呗,用脚指头都想得出来。我查过了,这一类早就有人写了。困在算法里的骑手,找不到公司的骑手,压垮骑手的最后一句差评,应有尽有。你碰上的这事儿既不是最新鲜的,也不是最极端的,更不是无法解决的——不过是时间的问题,或者说,是给哪家律所递一面锦旗的问题。你不能指望靠炒冷饭再炒出一盘爆款来。
可是对于赵炼铜这个具体的人来说,这不是什么爆款,这是——在找到合适的形容词之前,我就失去了把话说完的兴趣。
你要是有兴趣,就写写他这个人吧。人物特写,搞成口述实录那样的文体,挖一点儿故事出来,越细腻越好。
这又有什么用呢?
这个就看你写成什么样啦。记住,有了细节,人设才会丰满,有人共情,他才会从芸芸众生里跳出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你不能指望依靠影响规则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相信我,咱们明明有比这更快更有效的办法。
我喜欢周围的忙碌和杂乱,这样的景象能给我提供足够的安全感,以及一点点恰到好处的、无用的伤感。在各种互相冲撞的声浪的掩护中,无所事事的我就成了一个安静的、在阳光底下泛出五彩色泽的泡沫。让我想起王子和他的新娘从新婚夜醒来,倚着船栏,在落满朝霞的海面上,焦急地寻找美人鱼变的泡沫,却什么也找不到。
我按了一下手机,进来好几条留言。
米娅说不着急,现在还不会有人上门来看房子,我们会等到两周以后再考虑联络房产中介——毕竟我们也很讨厌中介。我说我明白,这事儿我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