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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心力(第6页)

他们俩一问一答地说得飞快,好像只要语速足够快就能更有说服力,事情就可以迎刃而解。我几次想插进去说说米娅的故事,但找不到入口。最后我只好生硬地告诉赵炼铜咱们再联系吧,这房子可不一定一直都是我的,要是带着租约卖,后面的情况我也管不了,我还没想好,但早晚是要处置的,所以我得跟小赵你说一声——听我说完——别喊我姐行吗——你不是有个开小饭馆的亲姐姐吗?

当然可以,书架上还有几本,全给你。

回过头来想,这事儿看起来一直在走直线,实际上却绕成了一个圈——还是那种竖起来的圈,游乐场里的大转轮似的。不管是上升还是下坠,都由不得我多想,画成受力图就全是跟半径垂直的方向,就像一支支眼看着就要射出去却始终不曾离弦的箭。比方说,从赵炼铜或者我的房子里出来,我和邵凤鸣注定会绕着那些房子走上一圈又一圈。我们能感受到对方的憋屈,也必然因为能被对方感受到而显得越发憋屈。这几乎是一种循环往复的正向反馈过程。我是说,那天晚上,我们注定会把这条路越走越长,最后注定会绕进我现在住的地方,绕进米娅的房子。

这个句子还可以无限循环下去。我注定会想起厨房里还剩一瓶香槟,邵凤鸣注定会熟练地使用瓶起子,空气里注定会响起软木塞子弹起时清脆的响声。一切注定会成为一个烂俗的电视剧场景的廉价道具。

邵凤鸣表现得很自然,也许因为他来过。那是好几年前的事儿了,他说。我跟你讲过,米娅跟我是老同学。准确点说,她是我学姐,大我两届,我们那时在同一个诗社里。那个圈子,时不时地会聚一聚。前几年有一回就在这里。

你还写过诗?

写过。那时候人人都写。如同蛋糕边缘的奶油先于中心融化我无法阻止某种甜美的坍塌。怎么样,够你起一身鸡皮疙瘩的吧?

也还好。一起写过诗的人,交情就是不太一样吧?

邵凤鸣说那都是上个世纪了,都成古诗了。如今再碰头也没人聊这些。你问他们聊什么?生意啊,养生啊,装修别墅啊,或者,要不要移民,小孩子上学是走体制内呢还是体制外。别那样看我,我不怎么聊,我就听听。说话的人太多,就我一个人在听,所以他们拉饭局还真少不了我,总得有人跟着他们点点头的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我笑,夸张地点头,顺便扫了一眼茶几底下的奶茶。从陌生人一进门开始,她就无声无息地躲到了那里。黑暗中,从瞳孔深处的反光膜发出的绿莹莹的光线,充满失真感,像是发光的石头躺在海底,引诱你穿上潜水服,一头扎下去。

别把自己说得那么无辜,我不信你就没有什么故事。

我有什么可说的呢?当了十五年记者以后改行,结了半年婚以后闪离,两件事情放在一起看,大概就不能说是巧合了。性格决定命运,这种陈词滥调是废话,但是世界上就没有比废话更正确的东西了。

这房子有什么变化吗,你觉得?

没什么变化。或者说,我什么细节也想不起来了。等等,这个小茶几是新的吧?

对,这个是我买的,一看就是便宜货吧。仿宜家的款。

这里原来可能空着,那天特意支开一张麻将桌,他们还玩了几圈。米娅说导演有一帮朋友常来玩,有瘾。

几天前的记忆猝不及防飞过来,还带着新鲜的戳印。我把记忆里的麻将桌剪下来,贴在茶几的位置上。牌上的鸟头冲着我咧开嘴。

想起来了,那天导演不在,去哪里出外景拍广告了。是的,那会儿可能还没开窍吧,他只接得到广告,还不是大牌子。不过,只要他不在,米娅整个人就会——怎么说呢——好像会更松弛、更生动一点儿,所以当时我觉得这房子挺顺眼的。

邵凤鸣管米娅叫米娅,但是管骆笛叫导演,好像职业便可以覆盖他的全部。我努力让自己忍住好奇心,没有沿着那个方向问下去。

我说,有时候我觉得,城市里的这些花样,就像一个无边无际的交换空间的游戏。你在电视里看过那种节目的吧?电视台出钱,让你跟别人换着住十天半个月,再按你的意思,把别人的房子重新装修一遍,等人家回家以后打开门,又是哭又是笑的。我是说,你每天都能意识到,你只不过暂时住在这里,一阵风就能把你的窝吹走,只需要离开那么一小会儿,也许你就再也认不出你的家原来的样子。这感觉其实也不全是焦虑,也带着那么点儿刺激。你会觉得,你不但每天都在开盲盒,自己其实也住在一只盲盒里,说不定哪天就让谁给开了。

有意思。不过也得分是哪种盲盒。赵炼铜那种——

我下意识地拦住了他的话头,抓起酒猛灌了一口。我懂你意思,我又把日常苦难给浪漫化了,说白了这叫站着说话不腰疼。

也不是——真不是——我是想说,赵炼铜他进的那也不是什么盲盒,是个不大不小的坑。

邵凤鸣说着说着便放下酒杯,站起身来,在天花板上的灯带下来回踱步。我没有一直盯着他看,我总是忍不住在本应该集中注意力的时候稍稍走神。绿莹莹的光仍然在茶几底下的地毯上闪烁,我想象,如果钻进猫的视角,那么邵凤鸣的脚(进门时我没有多余的拖鞋给他换,他熟练地从鞋柜上抽出蓝色的塑料鞋套,罩在沾了泥点的黑色皮鞋上)一定显得硕大无比。从猫眼看过去,有一道光紧追着他跑,藏青色西裤裤腿呼呼地兜着风。奶茶一定能做出准确的判断,这是她自从住进这套房子以后见过的最高大的生物。我看见,随着邵凤鸣的语调越来越昂扬,表达越来越流畅,奶茶的两只尖耳朵也在和着他的节奏,来回转动。

这么有名的平台,为什么要把事情做成这样?

预防性甩锅。多绕几个弯,就图一个出了事儿眼不见心不烦。如果你没见过赵炼铜这么个大活人,你也能眼不见心不烦。

我得承认他确实一针见血,于是拿起半杯酒,朝着他搁在茶几上的半杯酒,碰了一下。

以前他们也不这样。最早的模式都是饭店直接雇人,效率低,成本高,集约化优势出不来。从平台的角度看,到了跑量的时代,把责任外包出去,剩下的事情也就是拼个概率了。

什么意思?

假设你是个骑手,那你跟平台之间最可能发生纠纷的是什么?是收入问题吧,是加班问题吧,是解雇了以后有没有赔偿吧?通过那些防火墙,这类锅是可以轻轻松松甩出去的,一点儿痕迹都没有。没有什么劳动仲裁部门会支持个体户跟合作的公司要赔偿金吧?至于一千个骑手里有一个撞上树——

那骑手只能自认倒霉?

那倒也不是。尽管模式越复杂,法院越难认定责任,但伤害如果足够严重,通常天平还有可能倾斜回来。但那就成了特例,成了对弱势群体的照顾、关怀和拯救。在平台看来,这样的小概率事件就算赔也赔不了多少,何况程序还有的走了。无论如何,更耗不起的,一定是手停口停的骑手。

一阵燥热从脊背上掠过,我下意识地看一眼空调。空调运转良好,出风口发出均匀的叹息。我在两个杯子里都满上香槟,各扔了两块冰。我觉得我的自动断电保护装置又要启动了。在跳闸之前,我需要清晰稳定的逻辑,需要某种恰到好处的温暖,需要一点儿伸张正义的幻觉。总而言之,此时此刻,我需要这个刚刚认识了三天的男人站在我对面,我不反感他在酒精的作用下慢慢地然而坚定地靠近我。我说不管怎么样都谢谢你,这事儿我一个人是捋不清的,有力气都没处使,何况也没什么力气。

别谢我,我还不一定帮得上什么忙呢。不过我知道你说的无力感是什么意思,早十年我就知道了。就好像落枕,卡在某块肌肉上,动一动就疼,要是僵在那里吧,过会儿更疼。然后,你就开始跟那块肌肉生气,跟枕头生气,跟自己生气,你觉得见鬼了,这又不是我的错,我有什么可生气的,可是这样想想你就更生气了。

来,走一个。我又主动碰了杯。祝你,那什么,早日转正吧。记得换一张有点儿文化的名片,别镶金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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