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过后的清晨,雾霭还缠在老海棠树的枝桠间,画室里的暖灯亮了一夜,橘黄的光晕透过窗棂,漫过檐下挂着的“新棠小院”木牌。
孟汐颜的呼吸渐渐急促,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谢川握着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雾色褪去时,一声清亮的啼哭忽然划破了晨空,像一粒投入春水的石子,漾开满室的温柔。
“是个小姑娘。”护士抱着襁褓走过来,襁褓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海棠,是孟汐颜前些日子亲手缝的。
谢川的眼泪瞬间落了下来,他俯身握住孟汐颜的手,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汐颜,我们的女儿,她来了。”
孟汐颜虚弱地笑了笑,目光落在襁褓里的小脸上。孩子的眉眼弯弯,手背上竟有一颗浅浅的痣,和她、和阿棠的,一模一样。阳光恰好穿过云层,落在孩子的指尖,落在孟汐颜无名指的银戒指上,碎金似的闪着光。
消息很快传遍了巷子,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最先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朵刚摘的海棠花,踮着脚尖扒着窗台往里望:“姐姐,我能看看小妹妹吗?我给她带了花!”
江南来的女人也提着一篮海棠糕来了,篮子里还放着一个锦盒,打开时,里面是一对银镯子,镯身上刻着交缠的海棠纹。“这是我母亲当年给我的,”她笑着说,“如今送给小丫头,愿她像海棠一样,岁岁平安。”
老人也来了,他拄着拐杖,手里拿着一本崭新的速写本,扉页上用毛笔写着西个字:棠音初生。“阿棠最喜欢小孩子了,”老人的声音里带着欣慰,“她若是看到这孩子,定是欢喜的。”
谢川接过速写本,眼眶又红了。他想起沈砚留在画室的那些画稿,想起那些未寄出的信,想起三十年前海棠树下的约定——原来时光兜兜转转,早己把所有的遗憾,都酿成了圆满。
傍晚的时候,孟汐颜抱着孩子坐在画室的摇椅上,谢川蹲在一旁,轻轻拨弄着孩子的小手。窗外的老海棠树旁,那片埋下种子的土地上,竟冒出了几点嫩绿的芽,小小的,却倔强地顶着泥土,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给她取个名字吧。”孟汐颜轻声说。
谢川抬头,目光落在窗外的海棠芽上,又落在孩子手背上的浅痣上,心里忽然有了答案。他握住孟汐颜的手,指尖相抵,两枚银戒指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叫谢棠音吧。”他的声音温柔得像晚风,“谢是我的姓,棠是阿棠的棠,音是她的啼声,也是岁月的回音。”
孟汐颜重复着这个名字,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孩子的襁褓上,晕开一朵小小的海棠印。
夜深了,巷口的画室渐渐安静下来。暖灯还亮着,照着摇椅上的母女,照着蹲在一旁的男人,照着窗台上的青瓷罐,照着罐子里静静躺着的银书签和两枚戒指。
窗外的海棠芽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像一颗藏在夜色里的星。
而巷口的风,正裹着海棠的淡香,悄悄告诉每一个人——
新棠己绽,岁岁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