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场饭局,沈彻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来的。但实际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明蓁像是换了一个人,乖顺地坐在明太太身旁。关夫人问话,也是应答得体。不怯不妖,不骄不懦,完完全全高门大户家小姐的做派。
沈彻看得出来,关家人对明蓁倒是很满意。那关夫人目光凌厉,一看就是个厉害主母。关大少三十出头,生得一张寡长脸,面皮黑黄,有几点麻子。笑起来倒是和气,只是相貌实在是一般。这人无论如何是比不上曾少铭谦谦君子、雅蕴俊秀的。沈彻心里对明蓁竟然生出了一分可惜。
沈彻一直等着明蓁大闹宴席,但这顿饭却是风平浪静,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明蓁随着说了会儿话,开席后浅浅吃了几筷子菜,便推说头痛离席。
明太太十分满意她今日的表现,听闻她要提前离席,也不生气,拉着她的手,两人母慈女孝地说了两句,便叫让她回去了。她心里也很是赞同,大家闺秀定然要有分寸的拿娇,方能显出名门望族的矜贵。明太太虽然急着她嫁出去,但也不想显得太廉价,上赶着贴上去。
明蓁离席,沈彻自然是跟着走的。他耳力好,在出雅间时听见关夫人低声问明太太,“呦,那位是府上的什么人?”
明太太道:“是我们小五的保镖。”
“呀,竟然是保镖。瞧着有些气度,还当是府上的大管事呢!不过怎么小姐出行还带着保镖?男女有别,这随身跟着,合适吗?”
明太太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自抬身价的机会,笑道:“不怕夫人笑话,小五虽不是我亲生,那却是我们老爷的心头肉,宝贝得跟眼珠子一样。其他的姑娘,就是我那几个嫡生的都比不上……”
明蓁出了天香楼,脸上那份端庄的浅笑骤然消失。要说敷衍这些贵妇人们,她根本不在话下。大宅子里的勾心斗角、争风吃醋,她本就手到擒来。即便嫁到关家,也能八面玲珑,并非应付不来。她只是厌烦那样暗淡无光的日子,厌恶那样的自己。
明蓁走到了马车前,小梅放下踏脚凳,但她没有上车,忽然道:“你们先回去,我自己在街上走走。”
小梅应了声“是。”但明府里跟出来的几个仆妇却笑着想要跟上去,都被明蓁一个眼神给瞪得不敢再多言了。见她步行,沈彻也没有骑马,同小梅交代了一声后,便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天色暗了下去,街上的煤气路灯已经亮起来了,照见路两旁屋顶上的积雪,莹莹发亮。街道两边也堆着积雪,因为夜色,那些肮脏污秽便都看不分明了。
虽然马路中间清扫了出来,但那半化不化的冰和尘土杂糅成了泥泞,不一会儿明蓁的裙摆和披风下摆就都溅满了泥水。但明蓁只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浑然不觉。沈彻也没打扰她,默默在她身后跟着。
她的影子淡淡地由长变短,又由短变长,寂寂无声。
沈彻志存高远,从没什么闲愁感伤,但这一刻,他看着她的影子,忽然感觉到了她坚硬带刺的外壳下,有一份浓浓的“酒余人散后,独自凭栏杆”的孤寂。这种对一个女子的感觉,十分陌生,又很难被忽略。
大约是走累了,他见明蓁寻了个面摊子,站在摊子前看了半晌才去寻桌子坐下。摊主是一对中年夫妻,男人瘸了腿,动作却利索;女人身材矮瘦,一张和气笑脸。见明蓁衣着华贵,女人特意把条凳和桌子又擦了一遍。
沈彻也被那飘出来的食物的香气给勾出了食欲,径直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明蓁似乎早知道他一直跟在身后,见了他并不意外。既不看他,也不赶他走。向女人要了碗云吞面后,就托着腮看着那摊主煮云吞。
那夫妻两人各忙着各的,后来女人走到了男人身边,不知道说到了什么,相视一笑。那女人抬起胳膊,用袖子给男人擦了擦汗。
有食客离开,女人过去收拾碗筷。那客人还剩了几个云吞,女人没有倒掉,拿着碗到挑子前蹲了下去。明蓁才注意到那挑子下头背风的地方,还窝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子。
又有客人坐下,女人忙起身去招呼。这夫妻俩忙碌的身影在大锅蒸腾的水汽里影影绰绰,那明明是两张被生活**过的面孔,却又是那样坦然。明蓁一时看得有些出神。
东西做好了端了上来,明蓁看到沈彻要的是红油抄手。他吃了一口,又问女人有没有辣酱。女人笑着点头,“有的有的,洛州人不嗜辣,我们自己做的酱,没摆桌上。”
明蓁饿坏了,三两下先把碗里的云吞都吃了,方才慢慢吃起面。她看到沈彻往碗里舀了三勺辣酱,忍不住问:“加这么多,不辣吗?”
沈彻加完了第四勺辣酱,“辣。难得碰上这么对胃口的辣。你知道洛州菜偏甜,就算是辣也没什么辣味。你要不要试一试?这酱很香。”说着把那罐辣酱推到她面前。
明蓁从不吃辣,家里人也嫌弃小姐们吃辣后不雅气。她对吃方面也没什么过多的热爱,能饱腹就行,算是对甜食有一点偏爱。但见他吃得那样香,也动了心,小小挖了半勺拌进面里。
“可以多放一点。我们那里人都说,辣出了汗,什么怨气都出来了。”
明蓁看眼前碗里的清汤不过只变了稍稍颜色,她卷起一根面放进嘴里,好像是很香,也没有特别辣,便放心大胆地又加了半勺。可沈彻却直接往她碗里舀了一大勺,“五爷是爽快人,吃点辣子罢了,何至于这样黏皮带骨。”
这激将法真有了效用,明蓁当下就裹着酱吃了一筷子面。可才进嘴,那眼睛鼻子都辣得拧在一起,呼呼地抽着凉气,话也说不利索了,“沈彻……你这个……混蛋!”
何止是出汗,鼻涕眼泪都给辣出来了。好好一块手帕,很快就脏得不能用了。
沈彻哈哈大笑,掏了帕子给她,“用我的吧。”明蓁不客气地接过来,“噗”地擤出许多鼻涕。不过好像确实痛快了很多。
虽然舌头、嘴唇都是又麻又辣,明蓁还是把东西给吃完了,然后慷慨道:“算了,艳阳苑劳你破费,这顿我请了。”
沈彻也不同她客气,拱了拱手,“多谢五爷款待。”
明蓁正要叫“小梅付钱。”才想起来小梅没有跟在身边。她是不带钱在身上的,沈彻则是被老鸨搜刮了干净,还签了张欠条。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两人面面相觑,在彼此的脸上都看到了窘迫。可看着看着,忽然都笑了起来。沈彻头一回看到她这样发自内心的笑。明蓁越笑声音越大,引得摊主过来询问。
明蓁摆摆手说没事。笑完了,该给的钱还是要给的。明蓁看到那女人忙碌间不时去查看稚儿,心头柔软。她伸手从腕子上退了只金镯子下来,“我们出来都忘了带钱了,就用镯子抵饭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