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香哪里肯,“三爷有交代的,奴婢不能不做。”
明蓁一看就知道这是个实心眼、倔脾气的,趁着陆云从不在家,她今日还要抓紧做其他的事,实在不愿意同她浪费时间,只能随她去了。
才迈进房来,就看到桌上摆了一盆牛乳。她喝不了牛乳,一喝就拉肚子,便是皱眉道:“我不喝牛乳的,你拿下去。”
冬香摇头,“不是喝的,给您泡手的。”
泡手?只要不喝就行。
明蓁在桌前坐下,冬香将她的手捧放进浅金色的盆里。明蓁忽然想到那武侠小说里总写,人要退隐江湖放下屠刀,好像都有这么个“金盆洗手”的仪式。她却背道而驰,一脚踏进这纷争里,还不知何日才能逍遥物外。
冬香道:“三爷交代过,姨娘每天都要泡手泡脚。”
“脚也要泡?”
“是呢,您泡澡的时候加到浴缸里一起泡了,不麻烦的。今儿个您睡前,奴婢再过来伺候您。奴婢就只是伺候姨娘穿衣打扮的。”
说话间,冬香又拿了什么东西往她头上招呼,一边涂抹一边揉她的头皮,“这油每天用了,头发又亮又顺,还长得快。”
等到明蓁双手都泡皱了,冬香才将她的手拿出来,换了冷水洗过,又涂上香膏子,也是一边涂一边给她摁捏。再用小剪子修了指甲,拿了指甲粉染了红指甲。人瞧着粗,做的却都是细致事儿,甚至讲究得过分了。
明蓁问:“你是哪个院子里伺候的?”
冬香摇头,“奴婢不在哪个院子伺候。奴婢原是春香楼的梳头丫头……”
冬香偷睨了明蓁一眼,生怕这个姨娘发作她。她原先是伺候窑姐儿的,不管她手艺多好,正经人家太太小姐都不敢用她,只能去做粗活。若不是无意中遇到了陆三爷,她现在还在倒夜香呢。可她心里纳闷,平常人瞒都来不及,为什么陆云从会交代,“若是姨娘问了,你就照实说。”
明蓁听罢却只是一笑,并不怎样恼。陆云从若以为这样就能羞辱她,那他真是错得离谱了。她这个人,“不是眼前无外物,不关心事不经心。”她混迹那么多年风月场,世上哪里真有自甘堕落的女孩子,不过都是身不由己的可怜人罢了。倘若她们是下等人,那嫖客算什么东西?
冬香从衣柜里取了套杏子黄的衫裙出来,“奴婢也不晓得姨娘爱穿什么,衣裳都是三爷置下的,三爷临走时说今儿个宜穿黄。”
然后又开了首饰盒子,镯子链子戒指挂了一堆到她身上。只是给明蓁戴耳环的时候,冬香犯了难,明蓁是没有耳洞的,最后只得作罢。
折腾了这许久,冬香本以为明蓁好歹要发作一回,可等她伺候完了,明蓁甚至还道了声谢。冬香有些意外,心里也有些暖。端着东西退出去前,她想了想,还是道:“奴婢正好会路过厨房,那就跟厨房说姨娘起了,您想吃些什么好叫他们送过来?”
“随便吧。”
果然不多时有个手脚伶俐的小丫头送了饭菜过来,然后悄没声儿地站在外头,等她用完了饭又端了东西走了。
既然要逃,自然要把周围情况摸清楚。这样的大宅子,定然有不少护院。护院巡逻的时间、陆家众人的作息、逃走的路线,都要做到心里有数。还有,要先同东宝联系上,这样才能知道芳菲的消息。
昨日陆云从也没给个明确的答复,到底让不让她出院子,明蓁只能一试。她一身珠光宝气地晃出了宁园,那在园门边守着的人也不说话,默不作声地不远不近地跟着她。
她心中松了口气,只要不拦着她就行。陆云从好吃好喝地养着她,她却绝不能把自己养出懒骨头来,否则往后跑都跑不利索。还有,开锁的技能可不能荒废了。但她手里现在没有趁手的东西,还是得让东宝给她送进来。
明蓁看似漫无目的地散着步,实际在熟悉宅子的布局。这样一壁走一壁看,一直走到了大门那边,那护院似乎才紧张了起来,略快走了几步跟上来,“五姨娘,您要去哪里?”
明蓁也不回头,甩了甩手里的帕子,“去前面,找门房要份报纸瞧瞧。”
那门房姓周,明蓁原来送报纸,一来二去的也熟悉了。如今卖报女成了姨太太,老周头也见惯不怪似的,只躬身问好:“五姨娘有什么要吩咐的?”
明蓁客气地问:“周伯,今天的报纸送来了吗?”
老周头道:“是。报纸已经送到了管家那边,等烫好了才给各位送过去。”
“他们现在什么时辰送过来?”
“早上八点光景。”
明蓁点头记下了,第二日送报的没来之前就起了。到大门处的时候,正赶上外头人送报纸来,明蓁便挑了一份带回去。这几日送报的都不是东宝,这也是她走前同书店的人交代过的,就是怕陆云从起疑。
明蓁每日都准时到大门前挑报纸,然后在报纸里翻一份拿回房。老周头和李旺开始总留心着她,后来看她同那送报的伙计也不怎样说话,便没大在意了。
过了几日,是个报童来送书报,明蓁仿佛是喜欢孩子,同那孩子聊了两句家常,叫那孩子帮她向书店订一份半月刊的淑女杂志。见那孩子鞋子都烂了,脚指头露在外头磨破了皮,怪可怜的。明蓁又找老周头要了一块钱,给了那孩子,便回自己院子了。
明蓁同东宝搭上线,心中略略安定些。算着日子,不知道芳菲的船到哪里了,有没有晕船,洋人的饭菜可吃得惯?
这宅子明蓁大致走了两遍,回到房里画了份地图,在心里默默记熟,然后烧了。她留心到北边那处巡逻的护院尤其少,便觉得应该过去探一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