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拂开一层层带着潮气的衣物走到她身边时,她甚至连头都没抬。
太阳已经高了,虽是入了秋,有了凉意,日头底下到底不好受。他看到她后背都被汗塌湿了,双手因为长时间泡水,白了几分,却不是润白,而是皱巴巴的,像带了霜的残花一样。他居高临下地看她,第一次注意到她纤细的腰背。她有一副美人肩,平直且窄。
他等着她跟他说话,但他立在她面前,就像是白日魅影,谁也看不见。最后还是他先开了口,可话说出来,他才意识到自己说的是:“不要洗了。”
明蓁这会儿不仅瞎了,还耳聋了,继续埋头洗着衣服,肥皂已经就剩薄薄一片了。
“我说不要洗了。”
她依旧不理会他。
像一簇野火落进了枯枝堆里,骤然烧了起来。他一把掀了她的盆,“跟我犟是不是?”
衣裳软巴巴地扑在地上,带着泡沫的水东西南北四散流去,如同已逝昔年,已言之语,已行之事,覆水难收。
明蓁的手还停在空中,整个人像被施了法术定在那里,接着她的身体微微颤了颤。他有一瞬,甚至以为她哭了——是伤心得哭了?为了他吗?
明蓁缓缓仰起了头,阳光照在她脸上,脸上晶晶亮的,不是眼泪,而是带着一丝嘲讽的轻笑,一双眼微弯着,却又冷酷又无情。“你到底在拧巴什么?”
他终于变了脸色,偏过身踢翻了所有的盆离开了宁园。
明蓁摇摇头,疯子。
她看看满地狼藉,又看看在风中招展的衣服,站起身过去把他的一件灰蓝色长衫扯扯平。衣服扯平了,手攥着衣角,喃喃自语,“你要的那种东西,我没有。”这句话也被风吹散了。
陆云从第二日中午才回来。满院子晒满了东西,地上很干净了,木盆都叠放在角落里,整整齐齐。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把昨天掉在地上的衣服也洗干净了,还洗了她自己的衣服。这会儿她正在晒自己昨天穿的那一身。
她已经换了身蕊黄色缎子家常短衫长裤,卷着袖子,甩开衣服搭在绳子上。他们的衣服紧贴着,被夹子固定在绳上。风一吹,他的袖子和她的袖子缠在了一起,像戏里才子佳人至死方休的纠缠。
明蓁又过去弹掉旁边床单上落下的小飞虫,余光看到那两件衣服缠到了一起,返回来把衣服解开,把他的衣服往边上拉了拉。
她一转身就看到了他,剪着手静静站在她身后。眼镜片反射了光,看不清他的眼神。她不说话,去摸有没有晒干的衣服,好收起来。
他也不说话,就那样站在她身后。他看到她停了下来,掉过身来面向他,神色认真,“我没有喜欢女人。”
也没有喜欢男人。她喜欢谁,只是因为那个人是那个人,无关男女或是老少。她的心长得同人不一样,天生缺了那一块。她的喜欢,是同世俗里的男女之爱不一样的。但现在,对于陆云从,她觉得解释到这里就足够了。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塞在胸口的那块石头被她的话挪开了。他走近了几步,想说些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明蓁冲着他微微一笑,可那笑纹犹在,忽然人一软,倒了下去!
陆云从箭步上前接住了她,“明蓁,明蓁!”
他将她打横抱起,急匆匆往房里送,高声叫着外头,“李旺,去请大夫,快!”
他将人放在**,返身去找水,倒水时手都在抖。他让她靠在他肩上,慢慢喂水给她。她的双唇紧闭着,他的手也抖得不听使唤,大半杯都洒在了她身上。
他去掐她的人中,“明蓁,你醒过来,醒过来!”他慌得像个迷路的孩子,惶恐失措,怕她真的死掉。她怎么可以死掉,她死了,他要怎么办?
好半天,明蓁的眼皮微微抖动了一下,然后无力地掀开。她的手软软盖到他手背上,“要……被你掐掉……一块肉了。”她轻轻笑了起来。
他把她抱紧了,怕这只是幻象。那一瞬间触目惊心的后怕,让他眼后都热了。
她被他勒得太紧,干咳了两声,他才松开些。她从他怀里扬起头,声音虚弱飘忽,“我就是想出去玩,只有大奶奶肯带着我。我要被闷死了——你不想我跟人交际,把我锁在密室里算了,我就不会有奢望了。”
她顿了顿,抬手去摸他的脸,“怎么还哭上了?像个孩子……”
她这样温情的话惹得他心中一恸,这些日子积攒的委屈泛上来,簌簌滚下许多眼泪,镜片都模糊了。“只要你不逃,你可以跟大嫂出去。你要是敢逃——”
“就打断我的腿。”
她唇角浮出一抹淡淡的笑,小指头勾住了他的小手指,轻轻拉了拉。
大夫被火急火燎地请过来,动静太大,都以为宁园出了什么大新闻。
孟春娥叫丫头去打听,自己披着衣服站在窗前等消息。过了一会儿,派出去的丫头没回来,柳芽倒先跑来了,一脸担忧。
但她担忧的,正是孟春娥盼的。
虽然孟春娥不喜欢明蓁,但是若明蓁能生下个一男半女,她却是欢喜的。只是未来儿子娶亲,孙子可以养在自己这里,这女人得打发到外面去,否则太下正头奶奶的面子了。她忽然又想到了她自己,当初也是做外室,被正室所不容。但一转念,她又怎么能一样呢?那时候全是真心,不曾有攀龙附凤的心思,是不一样的。
两人各怀着心事不说话,在窗口瞧了半晌,才见那大夫从那边走过来,阿荣跟在边上,往外送。孟春娥正要叫住阿荣,想了想还是亲自下了楼去堵人。
这周大夫八十来岁了,是一直给陆老爷瞧病的那一位,听说以前给太后还瞧过病。医术高明,要的诊金在洛州也是数一数二的。因为往来得熟悉了,孟春娥索性就开门见山地问了:“是不是家里的姨娘有什么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