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蓁!”他这会儿真被她气到了,松开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说自己的脚臭,你恼什么呀?”她笑着问。可他已经走开好几步了。
明蓁脸上的笑意散去,低头看了看刚才被他牵住的手,有一瞬间出神。等回过神时,已经看不到陆云从的身影了。她驻足前后张望了片刻,都看不到他。不会真把她扔在这里了吧?她出门没带手包,口袋里也空空的,想叫一辆黄包车都没钱,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走了四五丈远,陆云从忽然从路边一间铺子里出来。明蓁气恼地瞪着他,“你去哪儿了?”
他拉着她在铺子前的石阶上坐下,蹲下去帮她把皮靴子脱了,套上了一双黑色平绒千层底布鞋,然后把带扣扣上,最后站起身,“走吧。”
看着脚上的鞋,明蓁那句玩笑的话怎么都说不出来了。老老实实跟在他身边,最后低声道:“谢谢。”
他不置可否地淡淡“嗯”了一声,偏头看了看天。天色发灰,算不上冬日里的好天气,但有些莫名的隐秘的欢乐从心底里生出来。他强压住唇边快要抑制不住的笑意,不想被她发现。
走了一会儿,他感到明蓁拉住了他的袖子,“哎,你听,有人在唱歌。”
他刚才已经听到了。“不是唱歌,是伶人早上吊嗓子练功。”武哥的和凤班就住在这附近,他来过几回,也在附近吃过东西,所以知道明蓁想吃的那个是什么。
明蓁静心听了听,赞道:“这嗓子真好呀,像百灵鸟似的。”这会儿鞋子合脚,走路也轻快了,她越过他,循着声音找过去,“你说,会不会是哪个角儿住在这附近呀?”
“你从前不爱听戏的。”
她没回头,“真的?”
在岔路口,陆云一把拉住她,“不是要吃东西吗?往这边走。”
“声音好像从那边传过来的,我去看一眼嘛。”
两人拉扯间,不远处一户人家的大门呼啦一声打开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挽着菜篮子走了出来。那女人才出得门来,一抬眼就看到了陆云从,惊喜道:“呀,陆三爷!什么风把您吹到咱们这里来了?”然后忙往院子里头喊,“快去看看武爷起了没,陆三爷来了!”
不多会儿,却见筱梦唐步履匆匆地跑出来。他没穿戏装,没勾脸,就是个清秀干净的少年模样。“真是陆三爷!我们武爷昨晚上会友,喝过了,这会儿怕还没醒酒呢。您可是有事,我这就去叫武爷。”
明蓁的眼睛盯在那少年脸上,陆云从本来松弛的心绷紧了,果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他沉了脸,侧身挡住了她的视线。
陆云从叫住了筱梦唐,“筱老板,不必麻烦,我和内子只是路过。就不耽误武哥休息了,改天再去约他。”
明蓁还是从陆云从身后探出了头,“刚才是你在唱戏?唱得真好听。”
筱梦唐点点头,“您是三奶奶吧?您谬赞了。”
“没有没有。”明蓁又狠夸了他几句,直把他夸红了脸,最后向两人盛情邀请,“我们和凤班排了出新戏《怜香伴》,过几日就在天和戏院里首演了,请三爷和三奶奶一定赏脸来听戏呀。”
陆云从敷衍着应了,一副不能久留的样子,众人也不好再强留,彼此客气道了别。明蓁一路走还一路回头,陆云从有些恼,拉住她的手拖着她往前走,“到底在看什么?”
“那小弟弟长得真好看。”
因为她这句话,陆云从一直都没有好脸色。领着她进了间门脸儿不大的淮地小食肆,陆云从做主点了餐,明蓁才晓得那东西叫“沙汤”。
陆云从叫店小二上了几块热毛巾,仔细把手擦了几遍。明蓁感觉他再擦下去皮都要撸掉一层了,便摁住他的手,“你搓澡呢,哪有这么擦的?差不多就可以了,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那是说吃的东西。”
“吃东西的家伙也是一样的。你这么爱干净,何必到这种地方来?”
明明是她自己想要吃他才来的,现在还怪到他了。他心中况味难明,一口气堵在那里,拧着,气顺不过来。但明蓁根本没留心他的神色。
店小二端了汤上来,明蓁又撒了多多的胡椒粉,又烫又辣,喝得满头大汗,直呼过瘾。陆云从不吃辛辣,他只要了碗普通的白粥,心情低落,食不下咽。
他兀自搅着粥,忽然一柄盛满纱汤的勺子递到他面前,“白粥有什么好喝的,你尝尝我这个,可带劲儿了。”
陆云从嫌弃地拒绝了,明蓁又把勺子放近了些,几乎到快要碰到他的唇,“试一试嘛!”
她期待的目光下是两片粉盈盈的唇,那勺子刚才就被含在其间。他心中撩动,最后缓缓张开了嘴。
半生的蛋有些腥气,不知道她洒了多少胡椒粉,呛得他直咳嗽,血全冲上了头。明蓁笑着给他揉后心,腾出一只手给他倒了杯温茶水。
他端了水一口气喝光了,才把咳嗽压下去。明蓁带笑盯着他看,忽然叹道:“我发现你比那个小弟弟好看唉。”
陆云从觉得脸上的血快要顶出天灵盖了。他自己又倒了杯水,避开她的视线。茶非好茶,年陈叶碎,但苦涩化开,两颊生津,舌间全是甘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