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神父又叹了口气,按熄了手里的烟头:“我忘记了咱们这儿是第七圈层的穷乡僻壤,教育资源实在有限。迈克尔,但丁是生活在大约六个世纪以前的一位诗人。不过我们现在讨论的内容恐怕有点离题了。”
麦克喝光了剩余的咖啡,将马克杯放进水槽仔细清洗干净:“那么这些东西……这些恶魔……会伤人吗?”
卡瓦诺神父皱起眉头:“我们现在讨论的这些生物是蒙昧时代的人们在想象中虚构出来的,迈克尔。如果有人生病,他们认为那是恶魔在作祟。当时他们治疗疾病的唯一方法是将水蛭贴在病人身上……”
“那种会吸血的虫子?”麦克惊讶地问道。
“是的。疾病和精神失常都是恶魔在作祟……”神父迟疑了一下,可能是想起了祭坛侍者家里的妹妹,“中风、坏天气、精神疾病……任何无法解释的事情都是恶魔造成的。而他们能解释的事情实在有限。”
麦克放好杯子回到桌边:“可是,你觉得那些东西真的……存在吗?现在它们还会害人吗?”
卡瓦诺神父叠起双臂:“我认为教堂的神学解释相当精彩,迈克尔。但你不妨把教堂想象成在河**掘金的一台巨型蒸汽挖土机。它当然能挖出很多金子,但中间难免夹杂着大量的淤泥和垃圾。”
麦克皱起眉头。卡神父的比喻总让他听得云里雾里。神父热爱比喻,但麦克觉得这只会让问题变得更加扑朔迷离。“那它们到底存不存在?”
卡瓦诺神父摊开双手:“看得见摸得着的恶魔可能并不存在,迈克尔,但从比喻的层面上说,它们当然存在。”
“如果恶魔真的存在,”麦克追问,“教堂里的东西能克制它们吗,就像电影里对付吸血鬼那样?”
神父脸上露出一抹笑意:“教堂里的东西?”
“你知道吗……十字架、圣餐面包、圣水……这些东西。”
卡神父抬起漆黑的眉毛,似乎被逗乐了。但麦克正热切盼望着他的回答,所以完全没注意神父的表情。
“当然。”神父一本正经地回答,“既然教堂里的这些东西……能对付吸血鬼,那么它们当然也能克制恶魔,难道不是吗?”
麦克点点头。他觉得自己的疑惑已经得到了圆满的解答。聊了半天恶魔和吸血鬼,要是这时候再提起那个大兵,卡神父肯定觉得他的脑子有问题。卡神父邀请麦克星期五晚上来家里参加“单身汉晚餐会”,他们差不多每个月都要这么约上一次,但今天麦克只能拒绝。他已经跟戴尔约好了,星期五去亨利叔叔的农场。这次他们发誓要找到传说中的私酒贩洞窟,自从认识斯图尔特家的人以来,这一直是麦克的夙愿。虽然现在他有点怀疑私酒贩洞窟可能并不存在,但他爱去亨利叔叔的农场玩耍。除此以外,亨利叔叔家的晚餐总是特别丰盛——虽然星期五麦克不能吃牛排——桌上摆满了刚从园子里摘下来的新鲜蔬菜。
麦克告别神父,拼命踩着自行车脚踏板奔向家里。他得赶紧干完割草坪之类的杂活儿,下午才能痛痛快快地玩耍。经过老中心学校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来吉姆·哈伦已经出院好几天了,然后略带愧疚地意识到,自己和其他伙伴还没去看望过他。顺着这缕思绪,他又想起了另一件事,杜安今天去了皮奥里亚参加叔叔的葬礼。
想到死亡,麦克的思绪又飘回了姆姆身上。这会儿家里很可能只有她一个人,当然,除了凯瑟琳以外。
想到这里,麦克加快了脚下的速度。自行车掠过学校,驶向回家的方向。
星期三晚上,戴尔给杜安·麦克布莱德打了个电话,但他们没说几句话,而且聊得颇为痛苦。杜安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疲惫,戴尔的安慰又让两个人都陷入了尴尬。戴尔告诉杜安,大家约好了星期五晚上去亨利叔叔家玩,在他的极力游说下,杜安也答应尽量到场。打完电话,戴尔沮丧地爬到**。
“你觉得那东西还在床底下吗?”一小时后,劳伦斯嗫嚅着问道。
“我们那天就检查过了,”戴尔低声回答,“你亲眼看见,床底下什么都没有。”这几天劳伦斯都坚持要握着哥哥的手才肯睡觉。戴尔只得略加妥协,允许弟弟抓着自己的睡衣袖子。
“可是我们看见它了……”
“妈妈说那可能只是影子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劳伦斯重重地哼了一声:“藏在壁橱里面推门的也是影子吗?”
戴尔感到一阵恶寒。他还记得门板后面那股难以抗拒的巨力。不管那是什么东西,它不肯安安分分地待在壁橱里面。“不管那是什么东西,”他听出了自己的犹疑,“反正它现在已经跑了。”
“不,它没跑。”劳伦斯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那你说,它现在去哪儿了?”
“它在等待。”
“在哪儿等?”戴尔的视线越过两张床之间的狭窄空隙,发现弟弟也正盯着自己。摘掉了眼镜以后,劳伦斯的眼睛显得又黑又大。
“它还在床底下。”小男孩睡意蒙眬地低声回答。现在他闭上了眼睛。戴尔任由弟弟握住了自己的手,而不是袖子。“它在等待。”劳伦斯喃喃坚持。他快要睡着了。
戴尔望向两张床之间10英寸宽的空隙,这几天他们把床推近了一点。兄弟俩本来打算干脆把两张床拼到一起,但妈妈说那样没法吸尘。10英寸的距离伸手可及,而且绝不会有什么庞然大物能从这么窄的缝里突然冒出来。
但这么宽的缝隙足够伸出一条胳膊。一只长着爪子的手。或许还有一个连着长脖子的脑袋。
戴尔又打了个寒战。别再想这些蠢事了。妈妈说得对,那个影子完全就是他们自己想象出来的,就像几年前他们想象自己听到了木乃伊的脚步声,或者有不明飞行物来抓自己。
但当时我们并没有真正看到那些东西。
戴尔闭上了眼睛。可是就在他入睡之前,一个念头悄悄溜进他的脑海,让他一下子惊醒过来,瞪大眼睛望向两张床之间的缝隙。他的手现在就悬在这条漆黑的缝隙上面,和劳伦斯的手握在一起。
天哪。现在我们的床隔得这么近,那个东西完全可以趁着我们看不见的时候钻到我的床底下。它可能挥舞着细细的黑腿爬上我们的床,同时抓住我们俩。
劳伦斯轻柔地打着呼噜,一小滴口水洇湿了罗伊·罗杰斯图案的枕套。戴尔瞪着远处的墙壁,一根根数着墙纸上的桅杆。他试图压低自己呼吸的声音,这样更能听清周围的动静。如果那东西在暴起突袭之前发出了哪怕一丝轻微的响动,他也能听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