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克把自行车靠在砖墙旁边,走进敞开的后门。他能听见前厅里六七个男人的说笑声和大电风扇缓慢转动的嗡嗡声。目前镇上唯一有空调的公共场所是新修的邮局。镇上大部分男人曾经签名请愿,要求卡尔家酒馆提供空调,但根据麦克听到的传言,多姆·斯迪格对这场闹剧嗤之以鼻,他嘲笑说:“这帮家伙到底在想什么,难道他们以为我是政治家吗?至少我的啤酒够凉,不想在这儿喝的人大可以去黑树酒馆。”
厕所里传来一阵冲水声,麦克刚缩回脑袋,几英尺外的后走廊里就有一扇门开了,一个男人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前厅,他嚷嚷了一句什么,另外几个男人齐声大笑。麦克又探头看了一眼:走廊里有两个厕所,其中一扇门上写着“男”,另一扇标着“女”。第三扇门上挂着“非请勿入”的牌子。麦克知道,最后这扇离他最近的门通往酒窖。为了挣零花钱,他往那里面搬过板条箱。
麦克闪身溜进通往酒窖的楼梯,小心翼翼地关上身后的房门。他原以为男人们会吼叫着冲过来,但厚重的木门隔绝了一大部分声音,他只能隐约听见,前厅里的说笑声似乎毫无变化。麦克在黑暗中眨了眨眼,沿着幽暗的楼梯蹑手蹑脚地往下走。墙壁高处凸出的石沿上倒是开着几扇窗户,但几十年前主人就用木板把它们封死了,只有一点微弱的光线能透过蒙尘的玻璃和木头的缝隙照进这里。
麦克在楼梯尽头停下脚步,他看到了狭长酒窖深处的一堆堆纸板箱和巨大的金属桶,高高的架子竖立在半堵砖墙后方,麦克隐约记得,那是多姆存酒的地方。他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穿过长长的走廊。
这里算不上真正的酒窖。戴尔跟他描述过书上写的酒窖:裹满灰尘的古老瓶子静静躺在酒架上的凹窝里,但他眼前的架子上面堆的都是乱糟糟的箱子。麦克一边摸索着走向右侧箱子最多的地方,一边提心吊胆地留意楼梯顶上有没有传来开门的声音。空气中充斥着麦芽和啤酒花的浓郁气息。一张蜘蛛网扑到了他的脸上,他抬手把它拂开。难怪戴尔讨厌地下室。
麦克在后面的架子上找到了一个打开的箱子,他一伸手就摸到了里面的酒瓶,紧接着他僵在了原地。要是他拿走了这瓶酒,那么,顺理成章地,这将成为他一生中偷的第一样东西。不知为何,在麦克所知的一切罪恶中,他最恨的就是偷窃。他从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就连他的父母也不知道,但在麦克心目中,偷东西的人简直罪无可赦。二年级的时候,巴里·福斯纳偷过同学的蜡笔,被抓到以后,巴里只是被校长叫去办公室里训了几分钟,但从那以后,麦克再也没跟那个胖男孩说过话。光是看到他,麦克就觉得恶心。
要是我真的偷了东西,那我必须忏悔。想到这里,麦克觉得脖子后面开始发烧,他不由得在脑海中描绘起了那幅难堪的场景:他跪在幽暗的告解室里,小隔板被推到了一边,所以他能透过细网格看见卡神父的侧脸;然后麦克低声说道:“祝福我吧,神父,因为我有罪。”他先说了上次忏悔的时间,然后开始讲述这件事……就在这个瞬间,卡瓦诺神父低垂的感性头颅猛地扑向网格,死气沉沉的眼睛和漏斗般的嘴巴紧紧贴在木头上,蛆虫从他嘴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翻滚着掉落在麦克因祈祷而捧成窝状的掌心里,刹那间棕色的虫子爬满了他高举的手臂和跪伏的身体……
麦克一把抓起酒瓶,逃也似的离开了酒窖。
舞台公园里树荫浓密,但并不凉快。有树荫的地方和外面一样潮热,但至少灼热的阳光没法再穿透麦克的短发,炙烤他的头皮。露天的大舞台下面有人——或者别的什么东西。麦克弯腰透过格栅上的破洞向内张望:抬高的舞台地板离周围的水泥地基只有3英尺左右,但舞台正下方的地面没铺水泥,不知为何,这片“地下室”比周围的平地低了至少1英尺。低矮的空间里充斥着湿土、肥料和腐败的气息。戴尔讨厌地下室,我讨厌这些天杀的矮夹层,麦克想道。
科迪说,杀死杜安的怪物里面,还有一些我们没见过的东西——它们会在地里挖洞。
麦克使劲眨了眨眼,努力克制自己转身跳上自行车逃跑的冲动。远处那团黑影看起来像是个穿着风衣的老头儿。老貂无论冬夏都裹着风衣,那件衣服他至少已经穿了六年。可能更重要的是,它闻起来很像老貂。除了浓重的廉价酒味和尿臊味以外,麦克还闻到了老流浪汉身上独有的麝香味。也许正是出于这个原因,几十年前大家才给他起了这个绰号。
“谁?”老流浪汉嘶哑的嗓子里似乎积了不少痰。
“是我,老貂……麦克。”
“麦克?”老头儿的口气听起来像是刚刚梦游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麦克·杰诺德?我以为你在巴丹送了命……”
“不,老貂,我是麦克·奥罗克。还记得吗?去年夏天,你和我一起帮杜甘太太打理过院子。我负责割草,你修剪树篱。”麦克从格栅的洞口钻了进去。这里很黑,但和酒馆地下室完全不一样。小小的菱形光斑星星点点地洒在圆形土丘西侧松软的泥地上,现在麦克看见了老貂的脸:他的眼睛湿漉漉的,脸上布满胡楂儿,红通通的鼻头衬得他的脖子格外苍白,还有老头儿的嘴。麦克不由得想到了昨天戴尔描述过的麦克布莱德先生。
“麦克。”老貂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就像在咀嚼一块因为缺了太多牙齿而咬不动的肉,“麦克……我知道了,你是约翰尼·奥罗克的儿子。”
“没错。”麦克回答。他往前挪了几步,在离老貂大约4英尺的地方停了下来。除了松垮垮、皱巴巴的风衣以外,老酒鬼身边还堆着几张报纸、一罐固体酒精和几个微微反光的空瓶子。呃,这看起来像是他的领地,麦克不打算贸然闯进去。
“你想要什么,孩子?”老貂疲惫的声音听起来心不在焉,完全不像他平日里跟孩子们说话时那么和善。没准儿是我年纪太大了,麦克想道,老貂喜欢逗更小的孩子玩。
“我带了点东西给你,老貂。”麦克从身后取出偷来的那瓶酒。他没时间在阳光下细读标签,现在这里又没有足够的光线。但愿他不会那么倒霉,错拿了多姆装在酒瓶里的清洁剂。不过就算是清洁剂,老貂恐怕也分不出来。
看到麦克手里那件东西的形状,老头儿带着血丝的眼睛快速眨了起来:“这是送给我的?”
“没错。”麦克回答。他微微往后一缩手,不由得感到一阵内疚,感觉像在逗狗:“不过我想跟你做笔交易。”
衣衫褴褛的老头儿喷出一股酒气和口臭:“哈,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好吧,孩子,你想要什么?是要老貂去超市替你买包烟,还是去卡尔家弄点啤酒?”
老貂伸长脖子斜睨着麦克,他的声音充满怀疑:“什么事?”
“1900年元旦过后,他们在老中心学校吊死了一个黑人的事。”麦克低声说道。
他满以为老酒鬼会推说忘了。上帝才知道这老头儿到底死了多少脑细胞,这个借口简直天衣无缝。或者他会说当时他不在场,那时候他才10岁。又或者他不想谈这事。但老头儿什么也没说。黑暗中麦克只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片刻之后,老貂伸出双手,仿佛打算接住一个婴儿。“好吧。”他说。
麦克把酒瓶递到他手里。老头儿折腾了好一会儿也没打开瓶盖:“这是什么鬼玩意儿,难道还有软木塞?”然后他听到了砰的一声,不知什么东西喷向麦克头顶的舞台地板,他刚刚闪身避开,就听到老貂骂了一句,然后老头儿扯着嘶哑的嗓子哈哈大笑起来:“天哪,孩子,你知道你给我的是什么酒吗?这是一瓶香槟!真正的伦巴多起泡香槟!”
从他的声音里麦克听不出这事儿是好是坏。老貂试探着喝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然后迫不及待地喝了起来,于是麦克猜测,这大概是件好事。
老貂喝着香槟,时不时停下来打几个嗝儿。享受美酒之余,他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越过C。J。康登油腻的脑袋和高耸的铁门,戴尔和哈伦看到了丹尼斯·阿什利-蒙塔古先生的宅邸。戴尔意识到,这是他有生以来见过的第一幢真正的豪宅。宽达几英亩的草坪隔开了公路和庄严的大宅,主楼周围绿植环绕,阿什利-蒙塔古宅邸所在的悬崖俯瞰着下方的伊利诺伊河,都铎风格的砖墙和山形墙上点缀着一扇扇菱格窗,绿意盎然的常春藤遮蔽了大片墙壁,一直爬到屋檐顶上。铁门后面的环形车道——保养良好的柏油路与门外的盛景大道打满补丁的水泥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通往缓坡上方100码外的大宅。草坪上不同区域的隐藏洒水装置轮番工作,轻柔的水流滋润着如茵绿草。
大门左侧的砖柱上装着一个蒙着格栅的小喇叭盒子。戴尔推开车门,绕到黑色雪佛兰后面。坐车过来的路上,涌进车窗的灼热空气像看不见的砂纸一样摩擦着他的皮肤,可是现在,车刚停下来,凝滞的空气裹挟的热量与头顶沉重的阳光更是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戴尔感觉自己的T恤已经湿透了。他往下压了压棒球帽的帽舌,眯起眼睛望向身后的公路,行道树遮挡了一部分炫目的阳光,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叶影。
戴尔没来过盛景大道。本地人似乎都听说过皮奥里亚北边山崖上这条蜿蜒的公路,以及公路附近的众多豪宅,但戴尔家的人从来没有开车过来瞻仰过。他们进城主要是去市中心,就那几个地方,或者新开张的舍伍德购物中心(里面一共有六家商店),要么就是去皮奥里亚第一家也是唯一的一家麦当劳,这座快餐厅坐落在战争纪念大道旁边的谢里登路上。眼前这条绿荫掩映的陡峭公路看起来十分奇怪,确切地说,戴尔从没见过这么壮阔的山地。他一直生活在皮奥里亚和芝加哥之间的平原上,这辈子见过的最高的山无非是骷髅地墓园和朱比利学院路附近的丘陵,一马平川的大地上,这些林木葱茏的小山丘一点也不起眼,任何比这更高的山在他看来都很奇怪。
哈伦坐在车里喊了一句什么,戴尔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像个傻子一样在车道上站了半分多钟。他还意识到,自己的确受到了不小的惊吓。男孩凑到黑色的喇叭盒前面,感觉自己的脖子和胃一阵阵发紧,他完全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就在这时候,黑盒子突然开口说话了:“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吗,年轻人?”
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轻微的口音让戴尔不由得想起了几个英国演员。他在电视上看过乔治·桑德斯的“猎鹰”系列电影。戴尔倏地眨了眨眼,转头四顾。柱子和大门上都看不到摄像头,他们怎么知道他在这儿?难道那幢大房子里有人正举着望远镜监视门口?
“有什么可以效劳吗?”那个声音又问了一遍。
“呃,有的。”戴尔感觉自己唇干舌燥,“是阿什利-蒙塔古先生吗?”话刚说出口,他就恨不得踹自己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