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什利-蒙塔古先生很忙,”那个声音回答,“请问先生有何贵干?或者我应该打电话报警?”
这句威胁让戴尔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但一个念头从他脑子里掠过:不管这个人躲在哪儿,他一定能看到门前的所有东西。
“啊,不用。”戴尔慌慌张张地说,他也不知道这是在回答哪个问题,“我是说,我们的确有事要找阿什利-蒙塔古先生。”
“请讲。”黑盒子说道。黑色的铁门又高又宽,看上去似乎永远都不可能打开。
戴尔朝车里看了一眼,仿佛在向哈伦求助。吉姆纹丝不动地坐在车里,手里的枪特地放得比座位还低,以免被摄像头或者其他什么东西拍到。老天爷,要是警察真的来了,那该怎么办?
康登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冲着喇叭盒大声叫嚷:“喂,告诉他们,这两个狗娘养的正拿枪对着我的车,行吗?快报警啊!”
戴尔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几步,试图用身体隔开麦克风和康登。他不知道盒子里的人有没有听见,那个英国口音没再说话。周围的一切,无论是大门、树木、山坡、草坪还是青铜色的天空,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等着戴尔开口。这时候他简直恨透了自己,这一路上他怎么就没想过要预先排练一下该怎么说?
“告诉……啊……告诉阿什利-蒙塔古先生,我是为波吉亚钟来的,”戴尔说道,“告诉他这事很急,我必须跟他谈谈。”
“请稍等。”那个声音回答。戴尔眨掉眼皮上的汗珠,不由得想起了电影《绿野仙踪》里看守翡翠城大门的那个家伙,他实际上就是魔术师,除非剧组为了省钱用了同一个演员。桃乐丝和她的朋友们历尽艰险来到翡翠城,那个看门的却让他们等了半天。
戴尔搓了搓鼻子。从来没人跟他说过“日安”。今天他经历了太多个第一次。“喂!”男孩急得敲了敲喇叭盒,生怕那个人再也不理他,“告诉他这件事很重要!告诉他我们必须见他!告诉他我们大老远专程赶来……”
黑盒子一直没有说话。铁门纹丝不动。大门和宅邸之间也看不到任何活动的迹象。
戴尔退后几步,上下打量着盛景大道旁庄园高耸的砖墙。要是哈伦能托他一把,他没准儿能翻过去,但戴尔仿佛已经看到一大群德牧和杜宾冲过草坪,握着霰弹枪的男人出现在树丛中,警察从天而降,逮住了持枪的哈伦……
天哪,妈妈还以为我去打球了,要么就在麦克家,结果她接到了皮奥里亚警局的电话,说我已经被捕,罪名有一长串:非法侵入、私藏武器、意图绑架。不,他意识到,私藏武器的是哈伦才对。
戴尔一把抓住喇叭盒,整张脸几乎贴在了麦克风的格栅上。他不顾一切地吼了起来,尽管他根本不知道这玩意儿是不是开着,也不知道刚才那个人是不是还在。“听我说,天杀的!”他吼道,“告诉阿什利-蒙塔古先生,波吉亚钟的事儿我全都知道,包括他们吊死在钟里的那个黑人,还有那些丧命的孩子,不管是当时还是现在。告诉他……告诉他,就因为他爷爷带回了那口该死的钟,我朋友送了命,还有……噢,真他妈的。”戴尔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他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滚烫的人行道上。
喇叭盒没再说话,但他听到了电机轻柔的嗡嗡声,然后是机械的咔嗒声,黑铁大门缓缓开了。
在门口迎接戴尔的并不是乔治·桑德斯。这个寡言少语、脸庞瘦削的小个子男人看起来更像泰勒先生——迪格尔的父亲,榆树港的送葬人。
哈伦留在车里。要是他们俩都进去了,康登肯定跑得比步枪子弹还快,有必要的话,他没准儿连那扇铁门都能偷走。12块半的尾款显然不足以留下他,更没法让他打消干掉这两个小家伙的念头。只有用点38对准这辆花里胡哨的1957年款雪佛兰,才能让他乖乖听话,但这份保证也正在变得越来越脆弱。
“进去吧,”哈伦抿着薄薄的嘴唇,“不过你可别喝下午茶,更不能留下来吃晚饭。把事情弄清楚了就赶紧出来。”
戴尔点点头,笨拙地从车里钻了出来。康登正叫嚣着要跟进去报警,但哈伦冷冷地告诉他:“尽管去。我兜儿里还有18颗子弹。等到警察赶来,你的车估计已经成了一大块瑞士奶酪。然后我会告诉他们,我们是被你绑架来的。我记得某人是县少管所的常客,但我和戴尔……”
戴尔跟着那个男人——他觉得大概是管家——穿过了不知道多少间屋子,每间屋子都和斯图尔特家的整个一楼差不多大。一身黑衣的男人推开一扇高耸的房门,朝戴尔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这个房间肯定是大宅的藏书室或者书房:镶着桃花心木嵌板的墙壁旁立着一排12英尺高的书架,书架上方的黄铜扶手勾勒出夹层的狭窄步道,步道侧面的墙壁上依然镶着桃花心木,摆得满当当的书架向上延伸到粗糙的木椽下方,看不见的天花板隐藏在高处的阴影中。房间东侧,离戴尔进门的位置大约30步外,灿烂的阳光透过整面墙的玻璃窗照亮了一张巨大的写字台,阿什利-蒙塔古先生端坐在写字台后面。巨大的台面将亿万富翁的身形衬托得格外渺小,男人狭窄的肩膀、灰色的西装、鼻梁上的眼镜和胸前的领结也丝毫无助于塑造高大的形象。
戴尔走上前来的时候,男人没有起身,只是问了一句:“你想要什么?”
戴尔吸了口气。终于走进了这幢大宅,现在他一点都不怕了,也不怎么紧张:“我想要的刚才已经说过了。某些东西杀死了我的朋友,我认为它和你爷爷挂在学校里的那口钟有关。”
“胡说,”阿什利-蒙塔古先生断然否决,“那口钟只是一件古玩。我爷爷误以为那件意大利垃圾有重大的历史价值。而且我告诉过你的某位小朋友,那口钟四十多年前就已经被毁了。”
戴尔摇摇头。“我们知道的不止这些。”他说,尽管他实际上什么都不知道,“它还在那里,还在影响周围的人,就像当年影响波吉亚家族一样。还有,你说的那位‘小朋友’名叫杜安·麦克布莱德,现在他死了。就像六十年前遇害的那些孩子。就像被你祖父吊死在钟里的那个黑人。”
戴尔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洪亮,果断而自信,但遥远得像电影配音一样。他脑子里的某个部分正在欣赏窗外的美景:宽阔的伊利诺伊河波光粼粼,灰色的河面在悬崖的绿荫间若隐若现,崖底远方的铁路向着地平线延伸,29号高速公路蜿蜒向南,通往皮奥里亚。
“这些事我毫不知情。”丹尼斯·阿什利-蒙塔古回答,开始整理写字台上的文件夹,“对于你朋友的意外,我深感遗憾。我从报纸上读到了这件事,当然。”
“那不是意外,”戴尔说道,“杀死他的家伙和那口钟脱不了干系。还有其他一些东西……只在夜里出现的东西……”
写字台后面的瘦削男人霍地站了起来。他脸上的角质圆框眼镜让戴尔想起了默片电影里的某位喜剧明星。那家伙总爱吊在大楼外面。
戴尔耸耸肩。他知道自己不该说这么多,但他不知道除此以外还有什么办法能证明,他们真的了解眼下发生的事情。刹那间一幅画面浮现在戴尔的脑海中:墙边的书架中间,一扇密门悄然开启,范·锡克和罗恩先生出现在他身后,而在这两个人背后,阴影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蠢蠢欲动。
戴尔努力克制自己回头张望的冲动。要是他一直没出去,不知道哈伦会不会丢下他跑路。我会。
“比如说,某个死掉的大兵在镇上到处转悠,”戴尔继续说道,“确切地说,那家伙名叫威廉·坎贝尔·菲利普斯。还有,某个去世的老师又回来了。还有别的东西……会在地里打洞的怪物。”
就连戴尔自己都觉得这些话听起来太疯狂。他很高兴自己及时停了下来,没有接着唠叨那个从壁橱里钻到他弟弟床底下的影子。他突然想到,这些东西我一个都没见过。我直接借用了麦克和哈伦的说法。我真正亲眼见过的只是地上的几个洞而已。天哪,这个人肯定会打电话给收容所,他们会把我关进橡胶房间,我妈还蒙在鼓里,根本不知道我没法赶回家吃晚饭了。这个思路相当合理,但戴尔并不真的害怕。他相信麦克,相信杜安的笔记簿,相信自己的朋友。
阿什利-蒙塔古先生看起来快要瘫倒在高背椅里。“上帝啊,我的上帝。”他喃喃自语,身体前倾,仿佛想抬手捂住自己的脸,但他最后只是摘下眼镜,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镜片。“你想要什么?”他问道。
戴尔努力克制自己吐出一口长气的冲动:“我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说,“我想要县历史学会的书,普莱斯特曼博士写的那些书。我还想让你告诉我和那口钟有关的所有事情。但最重要的是……”戴尔终于吐出了那口气,“最重要的是,我想知道我们该怎么阻止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