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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2日,星期天,空气温暖,云层厚重,整个天空看起来像是个倒扣的灰碗。早上8点,气温还只有80华氏度,可是一到中午,气温就飙升到了90华氏度以上。老头子一大早就起床去了地里,所以杜安不得不先干完一部分杂活儿才有空读《纽约时报》。
他在谷仓后的一排排豆苗中穿行,拔掉长过了界的玉米秆子,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一辆汽车拐进了门前的长车道。起初他以为那是阿特叔叔,但很快他意识到,这辆白车比叔叔的凯迪拉克小得多。直到这时候,他终于看见了车顶的红灯。
杜安离开豆子地,撩起敞开的衬衣下摆擦了擦脸。白色的警车不是巴尼那辆,驾驶室门外的绿色字母写着“碎心县警长”。一个皮肤黝黑、脸庞瘦削的男人探出头来,反光的飞行员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睛。男人开口问道:“麦克布莱德先生在吗,孩子?”
杜安点点头,转身返回豆子地边缘,将两根手指放进嘴里,大声吹起了口哨。他看见远处父亲的身影停顿了一下,回头望向这边,然后走了过来。这一刻,杜安隐隐盼望着维特根斯坦会拖着瘸腿从谷仓里跑出来。
警长已经从车里下来了,杜安注意到,他是个大块头,身高至少有6英尺4英寸。陌生男人戴着一顶宽檐骑警帽,他的身高、突出的下巴、墨镜、枪带和皮靴让杜安不由得想起了征兵海报,但卡其衬衫胳肢窝里半月形的汗迹多少破坏了这副形象带来的压迫感。
“出什么事了吗?”不知为何,杜安总觉得这位警官是阿什利-蒙塔古先生派来收拾自己的。昨天晚上那位富翁显然很不高兴,杜安回到公园准备搭亨利叔叔和丽娜阿姨的车回家时,他已经离开了。
警长点点头:“恐怕是的,孩子。”
杜安站在那里,汗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流淌,老头子终于摇摇摆摆地穿过最后30码的豆子地走了过来。
“麦克布莱德先生?”警长问道。
老头子点点头,掏出手帕擦了擦自己汗津津的脸,脏兮兮的手帕在他的灰胡楂儿中留下了一道泥痕:“是我。如果你想说的事和那部该死的电话有关,那我早就跟玛贝尔公司……”
“不,先生。我要说的是一场意外。”
老头子像被扇了一巴掌似的僵在了原地。杜安盯着老头子的脸,看见他犹豫片刻,然后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现在全世界只有一个人会把老头子的名字写在自己钱包里的紧急联系卡上。
“阿特。”老头子的口气相当笃定,“他死了吗?”
“是的,先生。”警长和杜安几乎同时伸手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
“怎么死的?”老头子的眼神仿佛聚焦在警长身后的田野中。又或者他什么都没看。
“车祸。大约一小时前。”
“在哪儿?”老头子微微点着头,仿佛一切都不出所料。杜安熟悉这个动作,老头子每次听广播新闻或者抨击政治腐败的时候都会这样点头。
“朱比利学院路,”警长的声音虽然坚定,却不如老头子那么平静,“石头溪公路桥。大约两英里外……”
“我知道那座桥的位置。”老头子打断了他的话,“阿特和我去那儿游过泳。”他的眼睛恢复了一点焦距。父亲转头望向杜安,似乎打算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但他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回过头面对警长:“他现在在哪儿?”
“我离开的时候他们正在搬运遗体。”警长回答,“如果你愿意的话,我现在就带你去。”
老头子点点头,钻进警车副驾驶座。杜安小跑着坐进后排。
这不是真的。警车呼啸着经过亨利叔叔和丽娜阿姨门前,以至少70迈的速度翻过第一座山坡,掠过墓园时,杜安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汽车再次下坡冲向树林,杜安的头差点儿撞上车顶。我们也会送命的。超速的警车扬起的尘埃和石子溅出去足有30英尺。汽车爬上山坡驶向黑树酒馆,公路两旁的树木、野草、灌木和树枝都蒙着一层粉笔灰似的苍白尘土。杜安知道,这些尘埃只是之前经过的那些车辆留下来的,但灰白的植物和天空却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到冥界。死亡的阴影潜藏在灰涩的虚无中,杜安小时候,阿特叔叔给他讲过奥德修斯勇敢地潜入冥界,拨开灰雾与亡母和曾经的盟友相会的故事。
县6号公路和朱比利学院路的交叉口竖着一块停车标志,但警长丝毫没有减速,白车一个甩尾,径直拐进坚硬的碎石公路。杜安这才意识到他们头顶的警灯一直在闪,但他没听到警笛声。他很想知道警长为什么这么急。坐在前排的老头子脊背挺得笔直,头微微前倾,只有在汽车转弯的时候才会跟着晃动一下。
他们向东疾驰了2英里。杜安转头望向左边,大片的田野尽头是绵延的树林,吉卜赛小径就藏在那里。公路两旁的玉米地一望无际,只有一座座小山脚下点缀着零星的小树林。
杜安默默数着下坡的次数,他知道石头溪就藏在第四座小山谷里。
第四次下坡的时候,警车骤然减速驶向公路左侧,迎着对面来车的方向停了下来。但公路上没有别的车。星期天上午特有的宁静笼罩着溪边的洼地和草木稀疏的山坡。
杜安注意到,混凝土公路桥附近的路肩上还停着几辆车:一辆拖车、J。P。康登那辆丑陋的黑色雪佛兰、一辆他不认识的黑色旅行车,最后还有榆树港东头厄尼家的德士古加油站派来的另一辆救援车。没有救护车!也没看到阿特叔叔的车!没准儿他们搞错了!
杜安一眼就看见了公路桥栏杆上的豁口。这座混凝土旧桥修建于四五十年前,3英尺高的桥架下方留着类似栏杆的空隙。现在,公路桥东头的混凝土护栏缺了4英尺长的一块,破碎的桥栏边缘露出几根锈蚀的钢筋,如同一只嶙峋的怪手张牙舞爪地指向下方的河岸。
杜安站在父亲身旁,越过护栏望向桥底。加油站的厄尼站在河堤上,旁边还有另外三四个人,其中包括獐眉鼠目的太平绅士。他看到了阿特叔叔那辆凯迪拉克。
看到眼前这一幕,杜安立即明白了事情是怎么发生的。进入自行车道公路桥之前,凯迪拉克的位置过于靠右,大车的左前方径直撞上了桥头的混凝土护栏,引擎瞬间被挤进驾驶室,整辆车像扭曲的玩具一样打着旋儿飞向桥下的石头溪。重达两吨的汽车撞向对岸的小树林,砸断了好几棵树苗和一棵10英寸粗的橡树以后,它终于被山坡上另一棵更粗的榆树挡了下来。杜安仍能看见山坡上狰狞的伤痕,树干上长达3英尺的伤口汁液横流。他不着边际地想道,不知道这棵榆树会不会死。
紧接着凯迪拉克还顺着山坡往上冲了三四十英尺,右后门和右翼子板撞得凹了进去,山坡上的灌木和小树也被它连根拔起,最后汽车撞上一块巨石,车身整个弹了起来。这时候挡风玻璃终于支撑不住,在巨石旁边碎了一地。重力加上另一棵大树的撞击,剩余的残骸终于顺着山坡滚落到了溪水里。
现在它正仰面朝天地躺在那里。左前轮已经不见了,其他三个轮胎**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看起来很不体面。杜安注意到,胎面上的花纹还很深;阿特叔叔最怕轮胎磨损。尽管底盘上的一部分变速驱动桥不知所终,但整个底盘相当干净,甚至可以说很新。
凯迪拉克的一扇车门开着,而且弯得几乎折成了两半。副驾驶座淹着1英尺深的水,不过还没完全沉入水下。虽然阳光不算明亮,但山坡上四处散落的金属片、镀铬条和碎玻璃依然闪闪发光。杜安还看到了别的一些东西:草地上搭着一只菱形图案的彩袜、一包散落在巨石旁边的香烟、几幅杂乱无章地摊在灌木丛里的公路地图。
“他们已经把尸体搬走了,鲍勃。”厄尼在桥下喊道,他正忙着将一根缆绳系在凯迪拉克的前轴上,“唐尼和默瑟先生开车跟……噢,你好啊,麦克布莱德先生。”他匆匆打了个招呼,然后立即低下头继续干活儿。
老头子舔了舔嘴唇,头也不回地对警长说:“你们来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杜安看到小树林和山脊线的影子映在警长的墨镜上:“是的,先生。凯特先生开车路过这里,发现桥底下似乎有东西。当时他已经死了。差不多半小时后,我赶到了现场。默瑟先生——他是县里的验尸官,你知道吧——他说,麦克布莱德先——呃,你的弟弟……在撞击中当场身亡。”
J。P。康登气喘吁吁地爬上山坡,嘴里的威士忌味儿浓得呛人。他提了提腰间松垮垮的工装裤,开口说道:“我深感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