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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尔亲自去了哈伦家一趟,邀请他星期五一起去亨利叔叔家玩。直到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这些日子哈伦有多孤单。哈伦的母亲詹森小姐本来有些担忧,外出这么长时间,吉米的身体撑不撑得住,但戴尔带来的纸条也邀请了她,她架不住儿子的恳求,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大约2点,戴尔的爸爸回到了家里,3点30分的时候,大队人马向着农场出发了。哈伦手臂上沉重的石膏还没拆,所以他跟着妈妈和小凯一起坐在旅行车后排,麦克、戴尔和劳伦斯则挤在最后面。大家的心情都很好,汽车呼啸着翻过山坡经过墓园,大人和孩子齐声欢唱。
亨利叔叔和丽娜阿姨早就在庭院的树荫下安好了椅子,人们热情地招呼寒暄,就连亨利叔叔那条巨大的德国牧羊犬比夫都兴奋得满地打转。大人们在宽扶手的阿迪朗达克椅上安顿下来的时候,男孩们早已从谷仓里翻出几把铲子,一溜烟儿奔向了后面的牧场。实际上他们的速度比平时慢得多,因为哈伦只能走门,没法爬栅栏,但在小伙伴的照料下,受伤的男孩还是跟上了大部队。
孩子们沿着南边流过来的小溪一路走到牧场和树林的交界处,终于找到了前几年夏天留下的记号,于是他们开始继续挖掘私酒贩洞窟。
私酒贩洞窟原来只是一个传说,脱胎于多年前亨利叔叔讲的一个故事,不过现在,男孩们早已将它视为真实。事情看起来似乎是这样的:20世纪20年代禁酒令颁行期间,那时候亨利叔叔还没买下这座农场,这里的主人曾把农场边缘的老洞窟借给邻县的私酒贩子存放货物,于是这个洞窟成为周边地区的一座中央仓库。人们为它修建了一条土路,洞窟不断扩大,入口越挖越宽,最后这里甚至发展出了一家正儿八经的地下酒吧。
“芝加哥许多叫得上名号的黑帮大佬都在这儿歇过脚,”亨利叔叔告诉他们,“我敢对着《圣经》发誓,约翰·迪林杰来过这里。还有一次,艾尔·卡彭的三个手下在这儿设下陷阱,想干掉米基·肖夫尼西……但米基听到风声,转头就去了斯蓬河边他姐姐家里。卡彭的手下没逮着人,只好端着汤普森冲锋枪把仓库打了个稀巴烂,最后还抢走了一批烈酒。”
最精彩的还得数这个故事的结局。传说在禁酒令废除前夕,税务人员查封了私酒贩洞窟,但他们没把这里的违禁品全都搬走,而是直接炸毁了洞窟入口。存放私酒的仓库、酒吧的桌子、桃花心木吧台、钢琴,甚至包括仓库边上停放的三部卡车和一辆福特A型车,统统被埋在了倒塌的洞窟里。最后他们捣毁了公路,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能找到这处曾经辉煌的私酒据点。
戴尔和伙伴们坚信,私酒贩洞窟并没有完全倒塌,真正遭到破坏的只是入口而已。可能只需要挖上6英尺或者8英尺深的土,这片遗迹就将重见天日。如果他们能找准地方的话……
这些年来,亨利叔叔帮了他们不少忙。他领着男孩们看过野地里的陈年车辙和生锈的金属,告诉他们私酒贩洞窟应该就在附近。除此以外,他还对孩子们说,山坡上那几处奇怪的凹坑说不定就是入口,或者至少是酒吧的紧急出口。每当男孩们在烈日下兴致勃勃地挖了好几天却一无所获,逐渐开始泄气的时候,他总能回忆起更多细节,为大家带来新的鼓舞。
“亨利,”丽娜阿姨警告过他一次,当时她的语气十分严厉,完全不像平时那么和蔼可亲,“别再拿虚无缥缈的传说蛊惑这些孩子啦。”
亨利叔叔直起身子,将嘴里嚼着的烟草块顶到另一边,开口说道:“这可不是什么传说,老妈。私酒贩洞窟真的就藏在附近。”
孩子们只需要这句话就够了。这些年来,亨利叔叔农场里最东边的这块牧场——他那头牛原来就养在这里——被孩子们挖得千疮百孔,就像1849年的萨特克里克一样。戴尔、劳伦斯和伙伴们挖遍了每一处洼地、浅坑和凸檐,每一次他们都坚信,入口就在这里。戴尔常常在梦中看到最后一铲子挖出宝藏的情景:黑漆漆的洞窟在他们面前豁然敞开,洞里的煤气灯说不定还亮着,私酿金酒氤氲了三十年的浓郁气息顺着气流暖洋洋地扑在他脸上。
杜安差不多6点才到。老头子去黑树酒馆的时候顺便把他捎了过来。他在树荫笼罩的庭院里跟大人们聊了半个小时,这才穿过谷仓走向屋后的牧场。谁也没有注意到杜安身上的棕色灯芯绒长裤和红色法兰绒衬衫,阿特叔叔送给他的这两件圣诞礼物是他最新的一套衣裳。
一直走到牧场边缘,他终于看到了山坡上深达3英尺的洞和周围的一圈土。男孩们已经累成了一摊,洞里挖出来的大石头在他们周围扔了一地。
“嗨。”杜安拣了块比较大的石头一屁股坐了下来,“看来你们这回找对地方了?”夕阳投下的影子越拉越长,阴影开始笼罩山坡的这一面。脚下20英尺外的小溪只余一股涓涓细流,戴尔一直坚信,溪边那片平地就是曾经的“私酒路”。
戴尔擦了擦脸,沾满泥巴的手指在额头上留下了一抹泥痕:“应该没错。你看……我们在那块大石头后面找到了这块腐烂的木头。”
杜安点点头:“一块烂木头,嗯。”
“才不是呢!”劳伦斯愤怒地反驳,他的T恤一塌糊涂,“这肯定是撑起洞窟入口的木梁。”
“也可能是打基础的木桩。”麦克补充道。
杜安点点头,伸出黑色运动鞋,用脚尖推了推地上的木头。木块边缘还残存着树枝生长的疤痕。“啊——哈。”
“我早就说了,他们脑子里装的都是狗屎。”吉姆·哈伦快活地说。他挪了挪身子,试图稍微减轻石膏带来的不适。他的胳膊显然还在痛,缠着绷带的脑袋让杜安想起了克莱恩那部《红色英勇勋章》。胖男孩开始在脑子里将吉姆·哈伦描摹成书中主角亨利·弗莱明的样子。
“你也跟他们一起挖了?”杜安问道。
哈伦嗤之以鼻:“我从来就没挖过。不过要是咱们真找到了那个洞,卖酒的活儿归我。”
“你觉得洞里的酒还能喝?”杜安的声音听起来很无辜。
“喂,那可是陈年老酒,不是吗?”哈伦反驳道,“酒之类的东西越老越值钱,没错吧?”
麦克·奥罗克咧嘴笑了:“我可不知道金酒是不是也这样。你觉得呢,杜安?”
杜安捡起一根树枝,在男孩们刚挖出来的新鲜土堆上画起了示意图。洞口很深,劳伦斯把整个身子都探了进去,只剩膝盖以下的小腿还露在外面。不过杜安注意到,这并不是一条真正的隧道——再深的洞终究有个底——只是山坡上的一个洞口,和他们以前挖的无数个废洞没什么两样。
“我觉得最值钱的恐怕是埋在仓库里的古董车。”他决定加入男孩们的游戏。归根结底,想象几码厚的软泥下面藏着一座完整的私酒仓库,这有什么坏处?难道还能比他这两周做的“研究”更异想天开?
只是现在,杜安知道,他的研究一点也不异想天开。他摸了摸衬衣口袋,这才想起自己把笔记簿放在了家里,和以前那些小册子藏在一起。
“没错,”戴尔附和道,“其实光是卖门票就能赚一大笔钱。亨利叔叔说,我们可以给洞里装上电灯,其他的地方尽量保持原样。”
“好主意。”杜安赞同,“噢,你妈妈让我叫你们回去把身上都拾掇拾掇。牛排已经烤上了。”
男孩们迟疑了一会儿,正在消逝的希冀和愈演愈烈的饥饿厮杀片刻,最终饥饿获得了胜利。
男孩们迁就着哈伦的步调开始往回走,铲子像步枪一样扛在肩头。孩子们一路说说笑笑,正在缓步踱回谷仓的奶牛疑惑地转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默默拉开了距离。离最后一道栅栏还有100码的时候,六个男孩已经闻到了晚风送来的煎得嗞嗞作响的牛排香气。
他们坐在农舍东边的石砌庭院里吃晚餐,阴影渐渐吞噬了草地上的金辉。木栅栏旁水泵那边的烧烤场里升起了烟雾,尽管麦克一再表示玉米、沙拉、肉卷和甜点做晚餐就已足够丰盛,丽娜阿姨还是给他煎了两条鲇鱼,还在鱼身外面裹了厚厚一层香脆的面包糠。桌上的蔬菜是一小时前刚刚从菜园里摘下来的,除此以外,男孩们还得到了两大篮配菜吃的洋葱圈。当天刚挤的牛奶凉丝丝的,又香又浓。
白日的暑热渐渐消散,傍晚的微风带走了多余的湿气,吹得庭院上方的树枝沙沙作响。公路西边和北边一望无际的玉米声声的叹息如丝绸般柔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