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烧得最厉害的时候,麦克梦见自己正在跟杜安·麦克布莱德说话。
杜安看起来不像个死人,也不像镇里传说的那样整个人被撕成了碎片。他不是一具拖着脚步蹒跚而行的僵尸,实际上,他看起来和麦克认识的杜安没什么两样。这个胖男孩走起路来总是不紧不慢,一年四季都穿着灯芯绒长裤和法兰绒格子衬衫。哪怕在梦里,杜安也会时不时地扶一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麦克不知道他们身在何方,但这地方感觉十分熟悉:开阔的牧场一望无垠,茂密的青草长得很高。麦克不太确定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但他看见了杜安,于是他跟着胖男孩爬上了悬崖边的一块大石头。这座悬崖比麦克在现实中见过的任何地方都高,6岁时父母带他去过饥饿岩州立公园,但就连那里的风景也无法媲美现在他看到的景象。地平线似乎没有尽头,几座城市影影绰绰地屹立在远方,星星点点的驳船缓缓驶过宽阔的河流。但杜安根本没看眼前的风景,他只顾埋着头在笔记簿上奋笔疾书。麦克在他身边坐下的时候,他终于把头抬了起来。
“听说你生病了,真为你感到遗憾。”杜安扶了扶眼镜,放下手里的笔记簿。
麦克点点头。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内心的想法,但他还是说了出来:“听说你送了命,我也很遗憾。”
杜安耸耸肩。
麦克咬着自己的嘴唇,他忍不住问:“感觉疼吗?我是说,送命的时候。”
现在杜安正在啃苹果,他停顿了一下,咽下嘴里的食物:“当然疼了。”
“对不起。”麦克不知道该说什么。一只小动物叼着磨牙玩具在杜安身边转悠,但麦克注意到,那不是一条狗,而是一头小恐龙,但他一点也不惊讶,梦里往往就是这样。磨牙玩具是一只绿色的大猩猩。
“那个大兵是个真正的麻烦。”杜安说道。他把苹果递给麦克,示意他咬一口。
麦克摇头拒绝:“没错。”
“你知道吧,其他人也遇上了麻烦。”
“是吗?”麦克惊讶地反问。一架飞机滑过山谷上空,酷似鸟儿的机身遮住了太阳。“都有谁?”
“你知道的,就是他们几个。”
麦克听懂了。杜安说的是戴尔和哈伦。说不定还有小凯。
“如果你们继续各自为政,”杜安扶了扶眼镜,他的视线终于投向了外面的风景,“最后只会落得和我一样的下场。”
“我们该怎么办?”麦克问道。他隐约听见某个地方传来狗吠,现实中的狗,嘈杂的背景音时时提醒着他,现在还是下午,他正躺在自己家里,而不是坐在悬崖边的巨石上。
杜安没有看他:“找出那些家伙的身份。就从那个大兵开始。”
麦克起身走到悬崖边缘。现在他脚下的景物已经一片模糊,空中似乎笼罩着一层薄雾。“我该怎么做?”
杜安叹了口气:“想想看吧,它的目标到底是谁?”
杜安说的是“它”而不是“他”,但麦克一点都不觉得奇怪。那个大兵的确是个“它”。“它的目标是姆姆。”
杜安点点头,这会儿他扶眼镜的动作似乎有些急躁:“那就去问姆姆。”
“好的。”麦克表示赞同,“但接下来又该怎么办呢?我是说,我们没有你那么聪明。”
杜安没有动,但不知为何,现在他坐的地方突然变得远了很多。石头还是那块石头,但他和麦克之间的距离拉长了不少。他们所在的位置也不是山顶,而是城市里的街道。周围很黑,还有点冷……也许现在正是冬天。杜安屁股下面的石头原来是一条长凳。他似乎正在等公交。胖男孩皱起眉头,看起来有点生气。“你随时可以问我。”杜安回答,看到麦克一头雾水,他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你很聪明。”
麦克刚想开口抗议,他想告诉杜安,你平时说的东西我起码有一半听不懂,而且我一年最多能读一本书,但他发现,杜安正在登上一辆公交车。确切地说,那不是公交车,倒更像是某种巨型农机。机器侧面开着一排窗户,顶上有个小驾驶舱,和麦克在漫画里见过的轮船一样。机器正前方的明轮看起来就像旋转的剃须刀片。
杜安从一扇窗户里探出头来。“你很聪明,”他居高临下地朝麦克喊道,“聪明得超乎你自己的想象。除此以外,你还有个很大的优势。”
“什么优势?”麦克一边追着公交车∕机器跑,一边大声问道。窗边探出来的头和挥舞的胳膊实在太多,他分不清哪个才是杜安·麦克布莱德。
“你还活着。”杜安的声音远远传来,街道已经恢复了空旷。
麦克醒了。他的身上还是很烫,头疼得厉害,但睡衣和床单都被汗水浸透了。感觉像是午后。反射的阳光和缓慢流动的空气透过纱窗溜进他的卧室,虽然走廊里的风扇呼呼地吹着,但屋里起码有100华氏度。麦克能听见他的妈妈或者某个姐妹正在楼下吸尘。
麦克渴得要命,但这会儿他虚弱得爬不起来,而且他知道,吸尘器的声音这么吵,楼下的人肯定听不见他的喊声。于是他强迫自己艰难地挪向窗边,好让微风拂过他的身体。他能看见前院的草坪,多年前外公送给他们的鸟儿戏水盆就安放在草坪上。
去问姆姆。
没问题。等他有力气穿上牛仔裤走下楼梯的时候,他马上就去。
第二天是7月10日,星期天,哈伦的老妈冲他狠狠发了一通火,就像昨晚训她的人不是巴尼和斯塔夫尼医生,而是这个半大孩子。家里鸦雀无声,但空气中充满火药味,这套流程哈伦相当熟悉,以前他爸妈吵架的时候就总是这样:先是大吼大叫一两个小时,再冷战三个礼拜。哈伦一点也不在乎。如果这样就能让她留在家里,替他挡住窗边的那张脸,那他愿意每天晚上都打电话请治安官过来,把她好好训上一通。
“我根本没有遗弃你。”他去厨房里热了一份汤权充午饭,她突然在他身后说道。自从早上起床以后,这是她对儿子说的第一句话。“老天爷看着呢,我花了那么多时间辛辛苦苦照顾你,照顾这个家……”
哈伦望向起居室。整个一楼所有干净的地方都是昨晚他们三个人清理出来的。巴尼把碗碟全都洗了,现在厨房台面清爽得不像他家。
“你竟敢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年轻人。”老妈正在怒吼。
哈伦掉头望向她。刚才他一个字都没说。
“你知道我的意思。那两个……不请自来的家伙……闯进我家,大言不惭地教训我该怎么照顾我自己的孩子。他说这叫不顾后果的遗弃。”女人的声音微微颤抖。她停下来点燃一支香烟,她的手也在发抖。老妈晃熄火柴吸了口烟,她站在橱柜旁边,涂着指甲油的手指神经质地敲着台面。哈伦盯着烟嘴上的口红印。他最恨这个。沾着口红印的烟头在整幢房子里扔得到处都是,他每次看到都要发疯,但他完全不知道这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