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可以去弄点儿团契面包。”戴尔跟劳伦斯商量。
“怎么弄?”他的弟弟问道。
戴尔想了一会儿。“你说得对,想弄点团契的东西简直比偷枪还难。”他朝着麦克做了个手势,“好吧,既然我们已经知道你们的玩意儿有用,那就帮我们弄点圣水吧。”
“我们可以把圣水装在气球里。”哈伦提议,“然后拿气球砸那群浑球。它们铁定会浑身颤抖,咝咝冒烟,就像被撒了盐的虫子一样。”
男孩们不知道哈伦是不是在故意反讽。他们决定明天再来讨论这事。
麦克以创纪录的速度送完了报纸,早上7点他就赶到了神父宅邸门外,但麦考夫迪太太已经来了。“他正在睡觉。”她站在楼下的门厅里小声说道,“鲍威尔医生给他用了点药。”
麦克有些疑惑:“鲍威尔医生是谁?”
矮墩墩的女管家双手不停地绞着围裙:“他是皮奥里亚的一位医生,昨晚斯塔夫尼医生带他来的。”
“有这么严重?”麦克低声问道,但他清清楚楚地记得:棕色的虫子源源不断地从大兵漏斗状的嘴巴里涌了出来,蛆虫蠕动着钻进神父的身体。
麦考夫迪太太举起一只红通通的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好像快要哭了一样:“他们不知道他到底得了什么病。我听见鲍威尔医生对斯塔夫尼医生说,要是今天他的烧还不退,他们就必须把他送去圣弗朗西斯了……”
“圣弗朗西斯,”麦克望向楼梯上方,“直接送去皮奥里亚?”
“只有那儿才有铁肺。”老妇人刚说了半句似乎就撑不住了,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见,“我整晚都在念《玫瑰经》,恳求圣处女帮帮这个可怜的年轻人……”
“我能上去看看他吗?”麦克执着地追问。
“噢,不行,他们担心他会传染。除了我和医生以外,任何人都不能上楼。”
“他发病的时候我正和他待在一起。”要是麦考夫迪太太已经被传染了,那她给麦克开了门,这会儿再隔离神父也无济于事,但麦克没提这茬儿,他并不认为那些虫子会跑到另一个人身上……想到这里,他又有些反胃。“求你了。”他换上祭坛助手最纯真、最可怜巴巴的表情,“我连房间都不进,在门口看一眼就好。”
老妇人终究没有挡住他的哀求。两个人踮着脚尖穿过走廊,小心翼翼地推开那扇深色的桃花心木房门。门轴没响。
房间里的气息迎面扑来,甚至比蒸腾的热气还快,麦克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步。这股气味闻起来很像收尸车的恶臭和隧道里的腐臭,甚至比那还要糟糕。幽暗的房间里,浓郁的臭味裹挟着凝重的热浪喷薄而出,麦克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和鼻子。
“我们一直没开窗。”麦考夫迪太太略带歉意地解释,“前两天晚上,他一直在打冷战。”
“这气味……”麦克欲言又止,他已经快要吐了。
女管家皱起眉头:“你是说药味?我每天都在换床单……这么一点药味你也受不了吗?”
药味?除非这药是用腐烂的死尸做的,麦克想道。除非铜锈般的血腥味和腐烂了一周的尸臭都能算作药味。他盯着麦太太,她显然闻不到这种气味。难道是我想象出来的?麦克的手依然捂在脸上,他上前一步望向室内,满以为会看见一具腐尸躺在**。
卡神父看起来病得厉害,但他绝不是什么腐尸。至少现在还不是。不过这位年轻的神父显然病得非常非常重:他紧闭的双眼深深陷在青黑色的眼窝里,苍白干裂的嘴唇像是在沙漠里待了好几天,他的皮肤微微有些反光,但不是健康的小麦光泽,倒更像是体内的高烧向外辐射的热浪,乱糟糟的头发腻成一团,蜷曲的手指放在胸口,看起来就像动物的爪子。卡神父的嘴张得很大,一道细细的口水顺着他的嘴角一直流到了睡衣的领子里面,粗重的喘息撼动着他的喉咙,就像山间松脱的石块。这一刻,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神父。
“够了。”麦考夫迪太太低声说道。她坚定地推着麦克走向楼梯。
的确够了。麦克骑着自行车飞速驶向穆恩太太的家,风大得差点儿把他的眼泪吹了出来。
她死了。
当他敲响纱门,却没听见屋里传来应答的时候,他已经想到了这个结果。麦克走进幽暗的小客厅,老太太的猫没有一拥而上,他又再次肯定了自己的判断。
他知道,每天早上8点左右,图书馆员穆恩小姐通常会从她的“公寓”——实际上她和四年级老师格罗胜特太太在布罗德大道上一幢古老的大房子里合租了一层楼——步行过来和母亲共进早餐。但现在还不到7点30分。
麦克穿过这幢小房子的一个又一个房间,他感觉胃里越来越难受,和刚才待在神父宅邸里的时候一样。别瞎想了。她只是一早出门去散步了。猫都跟着她去了。但他知道那几只猫绝不会离开这幢白色的小木屋。好吧,没准儿那些猫夜里跑丢了,所以她出去找它们了。要不就是前几天穆恩小姐终于把她妈妈送去了橡树山的养老院。都过去了。这些答案都很合理。但麦克知道,事情绝对没有这么简单。
他在楼梯顶端的小平台上找到了她。二楼的面积很小,刚够安置穆恩太太的卧室和小得可怜的厕所,平台几乎放不下这具小小的身体。
麦克蹲在最上面的一级楼梯上,他的心脏跳得太狂野,让他感觉自己随时可能失去平衡,骨碌碌地顺着楼梯滚下去。除了几年前参加爷爷葬礼那次以外,他从没见过尸体。如果不算那个大兵的话。现在麦克紧盯着眼前的穆恩太太,心里有点悲伤,有点害怕,还有点好奇。
她应该已经死了一段时间,双手和胳膊已经开始变硬:老妇人的左臂圈着楼梯扶手,她似乎摔了一跤,想借力重新站起来;绿色的地毯上,她的右手竖着伸向空中,弯曲的手指仿佛想要抓住空气,或者挡住什么可怕的东西。
穆恩太太的眼睛睁着,麦克意识到,尽管他在别人家的——通常是戴尔家的——电视里见过几百个死人,却从没见过睁着眼睛的尸体。但是现在,穆恩太太的眼睛瞪得溜圆,几乎从眼眶里爆了出来。当然,她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望着老妇人凝固的视线和混浊的眼球,麦克暗自想道,这就是死亡。
因为皮肤失血的缘故,穆恩太太脸上的老年斑向外凸了出来,看起来就像立体的一样。哪怕是在死后,她的脖子依然绷得很紧,喉间的一束束肌肉和韧带紧张得仿佛随时可能断裂。她的粉色睡袍外面披着一件夹棉外套,瘦骨嶙峋的双腿伸得笔直,这个摔倒的姿势看上去很不自然,倒有点像是电影默片里连膝盖都不会打弯的丑角。一只粉红色的毛绒拖鞋被甩得飞了出去。老妇人脚上涂着和拖鞋同色的指甲油,但在粉嫩的颜色衬托下,这双长满皱纹和皮疣、骨节鼓胀凸出的脚更显怪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