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天刚开始放亮,他们就回到营地去搜寻尸体。
这是戴尔·斯图尔特记忆中最漫长的一夜。混乱的前半夜充斥着恐惧、激动和澎湃的肾上腺素。戴尔和麦克放完了第一班哨,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他们可以小睡一会儿,但随着兴奋和躁动渐渐退去,剩下的只有纯粹的恐惧。这样的恐惧深邃得令人作呕,它不仅仅是单纯的怕黑,还夹杂着另一些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就像你在半夜里突然惊醒,听见床底传来隐约的呼吸,就像寒光闪闪的解剖工具和悬在眼前的锋刃,就像黑屋子里一只冰冷的手拂过你的后颈。以前戴尔也有害怕的东西,他害怕煤仓和地下室,害怕C。J。康登黑洞洞的步枪,在地下室里看见的那具尸体更是吓得他的睾丸都缩进了肚子里。但这种恐惧比害怕更深一层。戴尔觉得自己似乎无法再相信任何东西。地面可能突然张开,一口把他吞掉。这不是比喻,泥土下面藏着什么东西,暗夜中还有别的怪物正在蠢蠢欲动,能够保护他们的只有这片灌木围成的脆弱的小圈子。拎着斧头的男人或许还在营地外等待,他们死气沉沉的眼睛闪闪发亮,他们的胸口不再因呼吸而起伏,喉间却酝酿着期冀的呢喃。
这真是个漫长的夜晚。
第一缕灰蒙蒙的晨光透过茂密的树枝照进营地时,所有人都醒了过来。等到清晨5点30分——根据凯文的表显示的时间——他们已经收拾好所有东西,沿着小路往回走了。麦克走在大伙儿前面,和伙伴们保持着30步的距离。男孩们跟着他的手势信号前进,只要他做出一个暂停的动作,所有人都会乖乖待在原地。
走到离昨晚的营地还有100码的地方,男孩们开始分头搜索。他们谨慎地保持着距离,保证视野范围内至少有两个同伴,借助高高的野草隐蔽自己,顺着地形慢慢搜索,不放过任何一棵树、一丛灌木。最后他们终于看到了那两顶倒塌的帐篷,和昨晚没什么两样。戴尔原本隐约期盼营地里一切如常,昨晚的暴力冲突只是大家一起做的一场噩梦,但隔着很远的距离,他们已经看到了被劈开的帐篷、破碎的帆布和散落的衣物。一柄熏黑的斧头半埋在篝火的灰烬中,哈伦左脚的运动鞋躺在不远处。
他们慢慢走上前去,麦克和戴尔一北一南,分别守在营地两头。戴尔满以为第一个发现尸体的肯定是他自己,其中一具尸体应该躺在空地中间,当时麦克就是在这个位置开枪打中了第一个人,另一具尸体大概滚到了山涧边缘。但他们连一具尸体都没发现。
男孩们在一片狼藉的营地中翻了一会儿,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他们彼此开着玩笑,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但麦克要求大家散开再找找。这次他们扩大了搜索范围,从东南方的矿场到北边亨利叔叔农场边缘的栅栏,又往东差不多走到了公路边上。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没找到尸体。
不过他们倒是发现了血迹。林间空地里有斑斑点点的血迹,差不多正是昨天麦克开枪打倒第一个人的位置;山涧边的石头和灌木上也有血。更多血迹集中在小山谷对面的栅栏附近。
“我们至少干掉了一个王八蛋。”哈伦安慰大家。但在白日的阳光下,他的豪言壮语显得如此空洞,草叶和落木上的血迹正在开始干涸,渐渐化作褐色的斑点。不起眼的褐斑仿佛无处不在。想到他们真的开枪打了人,一个真正的人类,戴尔感觉双膝发软。然后他想起了那可怖的一幕:男人高举的斧头狠狠劈向帐篷,他自己原本应该睡在那顶帐篷里。
他们再次回到营地里,急切地清点着幸免于难的东西。一柄烧焦的斧头躺在篝火的余烬里。
“我爸肯定会不高兴。”小凯郁闷地试图把帐篷的残骸重新叠起来。
“我妈估计得大发雷霆。”哈伦捡起自己的毯子,透过上面的破洞望向凯文,“你还可以找个借口,说帐篷在铁丝网上挂坏了,我该怎么解释?这可是我最好的一张毯子。难道说我不小心梦遗了一大摊,毯子是我自己顶破的?”
“什么是梦——”劳伦斯刚开口就被打断了。
“别理他。”戴尔赶紧截住弟弟的话头,“我们清点一下哪些东西还能用,把不想带走的东西就地埋掉,然后赶快离开这里吧。”
男孩们大摇大摆地将霰弹枪、手枪和松鼠枪扛在肩上,直到走到亨利叔叔的栅栏外,他们才把武器拆成零件,藏进了背包和行李袋。在树林里赶路的时候,戴尔把那支萨维奇叠排式猎枪交给劳伦斯扛了一会儿,但他把点410和点22的子弹都揣进了自己兜儿里。扛了一个小时以后,这支枪显得无比沉重,但实际上它比大部分霰弹枪轻,枪管也更短。昨晚开火的时候,戴尔一直后悔自己没拿老爸那支泵动式霰弹枪,虽然那玩意儿又大又沉。这支叠排式猎枪每射出一颗子弹都需要手工装填拉栓,这让他感到十分恼火。戴尔记得自己当时回头瞥了一眼,劳伦斯躲在石头后面,双眼瞪得老大,凯文和哈伦跪在灌木丛中,兢兢业业地扣着手枪的扳机。沉重的吭吭声来自凯文的点45,吉姆那支短管点38耀眼的枪火和巨大的响声让戴尔恨不得捂上耳朵。他们真的干了这样的事情?
真的。他们刚刚花了三十分钟时间在林子里搜寻昨晚丢下的弹壳,然后把这些东西和破碎的毯子、睡袋、帐篷一起埋在了营地外50英尺的位置。麦克把他的自行车找了回来。
丽娜阿姨热情邀请他们留下来吃早餐,但男孩们没有那么多时间。亨利叔叔正好要去镇上,于是他们把自行车扔进皮卡车厢,自己也爬了上去。
戴尔和伙伴们原本一直担忧骑车回家的漫长路程,现在问题迎刃而解。短短几分钟的车程里,皮卡呼啸着驶过墓园外的陡峭山坡,冲向山脚的幽暗峡谷,车轮后方尘雾弥漫,石砾飞扬。路边的玉米和野草上露珠犹存。
“看!”经过黑树酒馆的时候,劳伦斯喊了一声。
男孩们转过头去。坐落在山涧旁大树下的酒馆大门紧闭,里面一片漆黑,就连老板的车都不在门外。清晨的阳光低低地涂抹在车道的石子上。
但停车场西面的矮树丛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看起来像是一辆卡车。戴尔瞥见了一抹猩红的油漆,半掩在枝叶中的挡风玻璃映出了树叶的影子,高帮车厢藏在浓重的树荫里。
“是收尸车?”凯文提高嗓门儿,这才压过了皮卡车斗里的噪声。现在他们已经开到了朱比利学院路的路口,但草丛里的那辆卡车还没有动静。
麦克耸耸肩:“也许。”
戴尔感觉自己的身体开始发抖,他紧紧抓住车斗厢板,绷紧手臂试图抑制肌肉的颤抖。一幅画面浮现在他脑海中:男孩们骑着自行车攀上酒馆门前的山坡,他们一边踩脚踏板,一边趴在车把上喘着粗气,刚刚过去的漫长夜晚和艰难的上坡累得他们够呛。就在这时候,那辆噩梦般的红色卡车咆哮着活了过来,轰鸣的V-8引擎驱动庞大的车身蹿出草丛,两秒钟内它已经掠过了短短的车道,车轮后方石砾飞溅,腐败的牲畜尸体散发的恶臭来得比卡车还快,宛如一道先遣的激波。
这段路西边的排水沟很深,公路和树林之间的围栏高得不像话,他们有时间弃车逃进树林吗?
还有,万一范·锡克有枪呢?或者他正希望他们逃进东边的树林,奔向吉卜赛小径?
望着公路两侧茂密的玉米秆和空中高悬的太阳,镇外的水塔已经出现在视线中,皮卡车后方尘雾飞扬,这一刻戴尔非常确定,树林里一定有什么东西正等着他们。
现在它们可能还在那里。只是亨利叔叔临时起意搭了他们一程,他的善心为男孩们的计划堵上了最后的漏洞,将在劫难逃的厄运化作了有限的成功。戴尔望向车斗对面的麦克,他的朋友灰色的眼睛里充满疲惫,但他知道,麦克也想到了这一点。戴尔很想拍拍麦克的肩膀,告诉他没关系,你不可能事先预料到一切……但他的胳膊抖得太厉害,只能紧抓着身旁的车帮。还有,更重要的是,在那个瞬间,戴尔十分清楚,所谓的没关系只是一句空话,在这个美丽的7月清晨,麦克的误判可能让他们所有人付出生命的代价。
在黑暗的树林里等待他们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戴尔闭上眼睛,想到了杜甘太太,八个月前她已经死了。还有塔比·库克,戴尔亲眼见过他现在的模样,苍白肿胀,皮肤已经开始剥落,犹如从内而外腐烂的橡胶。湿漉漉的怪物修长的身体在他脚下的泥土里穿行,张开的大嘴藏在薄薄的落叶层下方。麦克说过的那个大兵,流动的脸庞渐渐扭曲变形,化作七鳃鳗漏斗般的嘴巴,里面长着一圆圈牙齿。
一路上没有人再开口说话。亨利叔叔把他们挨个儿送到了门口,下车的时候,男孩们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
今天的夜来得比昨天早一点,虽然并不明显,但仍足以提醒敏感的观察者:夏至已过,白天正在变得越来越短。黄昏格外漫长,美丽的夕阳犹如一颗悬停在西方地平线上的红气球,整个天空都像是着了火,美国中西部的落日如此独特,当地的大部分居民却早已习以为常。除了丝丝缕缕的凉意以外,薄暮也带来了暗夜实实在在的威胁。
麦克白天一直想抽空打个盹儿,他累得眼皮都快睁不开了,喉咙也火辣辣地疼,但他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昨天晚上,“非法侵入者”扯掉了姆姆房间的纱窗。麦克的母亲听到了声音,可是当她冲到楼下,却只看见狂风将姆姆桌上的纸和泛黄的旧相片都吹到了地上,窗帘朝着庭院汹涌翻飞,就像有人刚从窗户里钻出去了一样。
姆姆没事,只是情绪非常焦躁,她飞快地眨着眼睛,但谁也不知道她想说什么,她也不肯停下来耐心等人提问。麦克的母亲十分沮丧。神秘的不速之客固然恼人,但更糟糕的是,她原以为儿子只是神经过敏,现在却发现他担心得一点都没错。她给还在上班的丈夫打了个电话,然后又通知了巴尼,虽然当时已经是半夜,治安官还是赶了过来,但他也只能挠挠头,表示今年夏天非法侵入的问题的确有点严重,他还问了奥罗克太太,迈克尔或者他们家的哪个女孩是不是得罪过C。J。康登和阿奇·科雷克。麦克的老妈回答说,她根本不准女儿跟康登或者科雷克那样的垃圾说话,麦克也从来不跟那两个小流氓打交道。然后她反问说,这位不速之客和麦克见过的偷窥者会不会就是杀死穆恩太太那几只猫的凶手。现在整个镇子都在议论这桩案子。巴尼又挠了挠头,答应巡逻的时候多注意一下奥罗克家,然后就忙自己的事去了。麦克的老爸从啤酒厂回了个电话,说他星期六以后就跟人换班,接下来的整个夏天他都不用再上夜班,可以一直待在家里,而不仅仅是之前说的三个星期。
妈妈已经把损坏的纱窗装回了原地,但固定纱窗的木闩被扯了下来,窗框上也有两条裂缝。麦克修好了纱窗,就在这时候,他注意到了粘在纱窗上的黏液。这些黏液已经干涸,颜色和质地都像是陈年的鼻涕。起初他光顾着修补纱网上撕裂的口子,完全没注意粘在上面的东西。但它的确存在。麦克试着伸手摸了摸,然后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战。
几年前,爸爸带着麦克去斯蓬河的支流钓过鱼,当时他才八九岁;那天麦克钓到了一条鳗鱼。哪怕在更宽阔的伊利诺伊河里,淡水鳗鱼也并不常见,麦克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动物。看到鳗鱼蛇一般的黄绿色细长身体破水而出,麦克还以为那是水蝮蛇,他吓得转身就跑,完全忘了自己正坐在一艘小船上。就在他差点儿从船头冲出去的时候,父亲抓住了他身上的带扣;那条滑溜溜的动物还在男孩的鱼钩上拼命扭动,当爹的先把儿子救了回来,然后一边收线,一边命令儿子去拿渔网。
麦克还记得自己当时的心情:有点好奇,又有点恶心。那条鳗鱼比蛇还粗,看起来像是某种古老的爬行动物,扭动的身体仿佛完全不属于这个世界。鳗鱼身上覆盖着一层滑腻腻的东西,它的皮肤似乎能分泌黏液,修长的鱼吻里镶着比针尖更锋利的牙齿。
老爸把打了结的渔网系在小船侧面,把猎物继续养在河水里,然后划着船返回他们停车的那座桥;小船慢慢往回划的路上,麦克一直盯着水面下扭动的鳗鱼。可是当他们把小船停到岸边,却发现渔网里的猎物不见了。它不知道使了什么魔法,竟能从直径不及自身五分之一的网眼里钻出去。留在网里的只有一摊滑溜溜的黏液,就像它的皮肉主要由**组成,随时可以抛弃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