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骑着自行车穿到街对面,把车扔在靠近杜甘太太家的灌木后面,透过枝叶的缝隙向内张望。他立即看到了那个白色的身影,这会儿她差不多已经走到小巷和第三大道的交叉口了。
哈伦蹲在原地思考了一秒钟。自行车车轮碾过煤渣和石子的声音太响,他决定步行去追。哈伦借着高高的树篱掩饰身形,他在阴影间穿梭,小心地避开路边的垃圾桶,以免发出声响。他本来有点担心引发狗叫,但很快他就想起来了,周围只有吉布森家的后院里养着狗,但德克斯特已经很老了,就算它叫了起来,大家也只会觉得它在胡闹。再说了,这会儿德克斯特没准儿和主人一起待在屋子里看劳伦斯·维尔克秀。
老肥特穿过第三大道,经过罗恩租住的公寓,最后穿过操场直奔老中心学校南侧。
真见鬼,哈伦暗忖,她只是去学校里取点东西。然后他想起来,这不可能。下午在山洞里跟那群蠢货开完会回来以后,他和戴尔还有其他几个男孩注意到,有人用木板把老中心学校一楼的窗户全都封了起来——也许是担心哈伦这些痛恨学校的孩子去搞破坏——校舍南北两头的大门都挂上了铁链和锁。
达比特太太——借着街角路灯的光线,哈伦看清了她的脸——消失在消防楼梯下方的阴影中,哈伦藏在学校对面的一根柱子后面。哪怕隔着两个街区,他也能听到免费电影正片开场的音乐声。
学校那边传来高跟鞋踩在金属楼梯上的声音,达比特太太正沿着消防楼梯往二楼爬,哈伦瞥见了她苍白的手臂。二楼的门嘎吱一声打开了。
她竟然有钥匙。
哈伦努力猜想,这么大晚上的——星期六的晚上,而且又是暑假——老肥特摸回学校是想干吗?现在已经放假了,校舍早已腾空,而且随时可能拆掉。
老肥特肯定跟罗恩先生有一腿。
哈伦努力在脑海中描摹:达比特太太躺在橡木办公桌上,罗恩先生朝她俯下身来。但哈伦的想象力到此为止。
哈伦的心一阵狂跳,他等待着学校二楼有灯光亮起,但灯始终没亮。
他朝着学校摸了过去,小心翼翼地藏在校舍墙角下,就算达比特太太从窗户里探出头来,恐怕也很难发现他。
还是看不到任何灯光。
等等。校舍西北角透出一点微弱的光芒,莹莹的磷光来自角落那间教室的高窗。是达比特太太的教室。这一年哈伦一直在这间教室里念书。
该怎么摸上去看看呢?楼下的大门都上了锁,地下室的窗户也被金属格栅封死了。哈伦考虑了一下要不要爬消防楼梯,从老肥特刚刚打开的那扇门里钻进去。可是当他想到自己可能在消防楼梯上或者——更糟糕——二楼漆黑的走廊里迎面撞上老肥特,他立即就打消了这个主意。
哈伦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二楼的磷光从一扇窗户移向另一扇窗户,就像那个老肥婆正捧着一罐萤火虫在教室里走动。三个街区外传来隐约的笑声,今晚放的肯定是部喜剧。
哈伦望向校舍角落。那边有个装垃圾的大铁箱,他可以踩着箱子爬到人行道上方6英尺高的窄窗台上,然后借助固定下水管的金属支架爬上一楼窗户上方的石檐。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大楼外立面繁复的石头线条和窗框间总有落脚的地方,只要他的运动鞋能找到坚固的支撑点,他就能一路爬上二楼窗户下面的窗台。
窗台差不多有6英寸宽——这一点他很有把握,因为他常常望着窗外发呆,课间休息的时候,他还会掏出兜里的小玩意儿喂窗外的鸽子。这个宽度不够他站稳——更别说顺着外立面往前走……但如果有下水管支架做额外的支撑,问题就迎刃而解了。他只需要沿着窗台挪动2英尺左右,就能探头窥视窗户里面。
那扇透出磷光的窗户。幽幽的磷光时隐时现。
哈伦爬到垃圾箱顶上抬头望了望。这可是两层楼啊……离地足有20多英尺。周围的地面全是坚硬的石板和碎石子。
“喂,”哈伦低声给自己打气,“上吧。换了你能行吗,奥罗克?”
他开始向上攀爬。
舞台公园放免费电影的这天晚上,麦克·奥罗克留在家里照顾外婆。他的父母去了银叶舞厅参加哥伦布骑士会举办的舞会,那幢古老的建筑坐落在通往皮奥里亚的哈德路旁一大片银叶树下,离榆树港差不多有12英里。麦克、他的四个姐妹和姆姆都留在家里。从理论上说,现在家里管事儿的人是麦克的大姐,17岁的玛丽,但奥罗克夫妇刚出门十分钟,玛丽的男朋友就来了。父母不在的夜晚,按理说玛丽不能出门约会——她一个月的禁足期还没结束,至于她为什么会被禁足,麦克既不清楚也不关心。不过当她那位满脸青春痘的男朋友开着一辆1954年的雪佛兰出现在门前,玛丽立即迫不及待地飞了出去,当然,她没忘了逼迫妹妹们发誓保守秘密,威胁麦克不准告密,不然就要了他的小命。麦克耸耸肩。现在他手里又多了一个玛丽的把柄,没准儿哪天就用得着。
接下来应该轮到15岁的玛格丽特掌控大局。可是玛丽出门十分钟后,黑乎乎的后院外面就传来了年轻人的叫嚷声,那是三个念高中的男孩和佩格的两个女朋友——他们都还太小,没资格拿驾照——于是佩格也出门去看免费电影了。两姊妹都知道,她们的爸妈每次出去跳舞都得玩到凌晨才会回家。
于是13岁的邦妮正式成了临时家长,但邦妮从没管过任何事。“邦妮”这个词的意思是“美人儿”,但麦克有时候会觉得,他的三姐简直是全世界最名不副实的女孩。奥罗克家的其他几个孩子,甚至包括麦克在内,都继承了父母漂亮的眼睛和富有爱尔兰风情的优雅外貌,但邦妮却长了一身肥肉,棕色的眼睛黯淡无光,一头棕发更是比眼睛还黯淡。如今她蜡黄的皮肤上又添了几处痘印,又臭又硬的脾气结合了她妈妈清醒时最刻薄的一面和她爸爸喝醉后的毒舌。两个姐姐刚出门,她立即拖着沉重的身子回到了她和7岁的凯瑟琳共享的卧室里,然后眼明手快地锁上了房门,哪怕门外的凯瑟琳急得大哭,她也无论如何都不肯开门。
凯瑟琳是奥罗克家的女孩儿里面长得最漂亮的一个——红发蓝眼,玫瑰般红润的脸颊上生着几点雀斑。每次看见她动人的笑容,麦克的老爸总会情不自禁地开始回忆爱尔兰的乡下姑娘,虽然儿子从没拜访过老爹故乡的村庄。凯瑟琳是个美人。但她的脑子有些迟钝,所以这个7岁的小姑娘至今还在上幼儿园。看到凯瑟琳拼尽全力也弄不懂一些最简单的事情,麦克只能强忍眼泪躲到屋子外面。每天早上帮卡瓦诺神父主持弥撒的时候,麦克都会祈求上帝治好小妹,但上帝一直没有回应他的祈祷。随着年龄的增长,凯瑟琳的缺陷变得愈加明显。同龄的小姑娘已经开始学习阅读和简单的算术了,她却依然懵懂,被同伴们甩得越来越远。
现在麦克好不容易哄好了凯瑟琳,做了炖菜给她当晚饭吃,又把她安顿在了阁楼里玛丽的**,这才走下楼梯去照顾姆姆。
麦克9岁那年,姆姆遭遇了第一次中风。厨房里喋喋不休的老太太突然变成了蜷缩在客厅角落等死的女人,他记得当时家里乱了好一阵子。姆姆是他母亲的母亲,虽然麦克并不认识“女家长”这个词,但他从小就生活在女家长的权威之下。老太太永远套着一件波点围裙,她要么在厨房里忙碌,要么在客厅里缝补,什么问题她都能解决,家里的大小事情都归她做主。玛丽·玛格丽特·霍利亨抑扬顿挫的爱尔兰口音常常透过暖气出风口传进麦克的房间,有时候她会温言抚慰他的母亲,劝她别太悲观,有时候又会严厉批评他的父亲,要他少跟狐朋狗友喝酒。麦克6岁的时候,约翰·奥罗克被帕布斯特啤酒厂解雇了一年,是姆姆拯救了这个家庭濒临崩溃的财政——麦克记得自己不小心听到大人们在厨房里争执,他的父亲执意不肯动用岳母一生的积蓄,姆姆却坚持要给他们——麦克8岁、凯瑟琳4岁那年,一条疯狗闯进德宝街那次,也是姆姆救了兄妹俩的命。当时麦克觉得那条狗有点奇怪,于是他退了回来,也叫凯瑟琳别靠近。但小妹喜欢狗,她不理解这只动物可能会伤害她,于是她浑然不觉地迎着狺狺咆哮的疯狗跑了过去。双方的距离还有一臂之遥,疯狗糊满眼屎的双眼紧盯着小女孩,仿佛随时准备冲锋,麦克吓得放声惊叫,颤抖的声音听起来完全不像是他自己发出来的。
然后姆姆出现了,她的波点短围裙在空中飞舞,右手紧握扫帚,方巾包裹的日渐灰白的红发都快散开来了。她一只手护住凯瑟琳,另一只手猛挥扫帚,疯狗竟被她挑得飞起来,落到了4英尺外的街心。姆姆一把将凯瑟琳推向麦克,命令他立即带着妹妹回家,她的声音冷静却不容拒绝。等到疯狗爬起来再次弓腰准备冲锋,姆姆早已回过头严阵以待。麦克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幕:姆姆站在那里,双腿跨步分开,脖子上系着一条方巾。她就这样一直守在那里。后来治安官巴尼说,他从没见过被扫帚拍死的狗——而且还是条疯狗——但霍利亨太太差点儿把那怪物的脑袋拧了下来。
巴尼当时就是这么说的——怪物。从那以后,麦克打心底里相信,无论潜伏在黑暗中的是什么怪物,它们都绝不是姆姆的对手。
然而不到一年后,姆姆就倒下了。第一次中风来势汹汹。疾病麻痹了她的身体,也切断了控制肌肉的信号,那张生机勃勃的脸骤然失去了神采。威斯克斯医生说,姆姆恐怕只有几周时间了,甚至可能只有几天。麦克还记得,客厅——那曾是不知疲惫的姆姆最活跃的舞台——一夜间变成了病房,那种感觉真是奇怪极了。他和全家人一起提心吊胆地等待末日的降临。
但她活过了那个夏天。秋天的时候,她已经能通过眨眼来告诉别人她的需求了。到了圣诞节,姆姆甚至能说话了,虽然只有家里人才能听懂她的话。复活节来临的时候,她和身体的战斗又取得了更辉煌的成果:她可以活动自己的右手,也能在客厅里坐起来了。然而复活节刚过三天,第二次中风狠狠砸在了她头上。一个月后又是第三次。
最近一年半的时间里,躺在客厅里的姆姆不过是一具会呼吸的尸体,那张蜡黄的脸看起来松垮垮的,手腕弯曲得像是死鸟的爪子。她不能动,也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机能,只能通过眨眼和外界交流。但她还活着。
麦克走进客厅的时候,外面的天刚刚开始变黑。他点亮煤油灯——他家有电灯,但姆姆住在楼上的时候就喜欢用油灯,现在他们也延续了这一传统——姆姆躺在一张高**,麦克弯下腰查看她的情况。
姆姆和往常一样向右侧躺,脸朝着他这边。他们每天都会小心地给她翻身,以减轻不可避免的褥疮。她的脸上满是皱纹,肤色蜡黄,看起来完全不像人类。阴郁无神的眼睛微微向外凸出,仿佛内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又或者只是因为无法传达主人的想法而倍感挫败。她正在流口水,麦克从床下抽出一条干净毛巾,轻轻帮她擦了擦嘴。
他检查了姆姆是不是需要换尿布——这活儿本来该他的几个姐姐干,但她们照顾姆姆的时间加起来也没他多,所以姆姆的肠子和**的需求对他来说不是什么秘密——结果发现她依然干净清爽,于是麦克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握住姆姆的手。
“今天我在外面疯了一天,姆姆。”他低声告诉她。他不知道自己在她面前为什么总会放低声音,但他注意到其他人也是这样,甚至包括他妈。“这才像是真正的夏天。”
麦克环顾房间,厚重的窗帘遮住了窗户,桌上放着几个药瓶,柜子顶上摆着姆姆一辈子积攒的照片,有的老照片已经发黄褪色。那时候她还很灵活。现在她甚至没法转动眼睛去看自己的照片,这样的日子她已经过了多久?
角落里放着一台老式维克多牌留声机,麦克挑了一张姆姆最喜欢的唱片。卡鲁索唱的《塞尔维亚的理发师》。高亢的歌声和唱针更高亢的刮擦声在客厅里流淌,虽然姆姆毫无反应,连眨眼和抽搐都没有,但麦克觉得,她还能听见。他擦掉姆姆嘴角和脸颊边的唾液,帮她把枕头整理得更舒服一点,然后重新坐回矮凳上,再次握住她的手,感觉就像握着一把没有生命的干柴。麦克小时候,姆姆在万圣节给他讲过《猴爪》的故事,吓得他在接下来的六个月里睡觉都必须留着夜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