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用姆姆的手许愿,他漫无边际地想道,那会发生什么?麦克摇摇头甩掉脑子里无情的臆想,忏悔地念了句“万福玛利亚”。
“爸妈去银叶舞厅了。”他低声告诉姆姆,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快一点。留声机里的歌声十分轻柔,但唱针吱吱呀呀的摩擦声几乎盖过了人声,“玛丽和佩格看电影去了。戴尔说,今晚的免费电影放的是《时间机器》。他说这部片子讲的是一个人闯进未来的故事。”麦克突然闭上了嘴巴,他感觉姆姆的身体似乎在动。男孩仔细查看了一下:姆姆的臀部在床单下面不受控制地微微一动。他听到了她放屁的轻响。
为了掩饰自己的难堪,麦克加快了语速:“听起来有点奇怪,对吧,姆姆?闯进未来?戴尔说,人类总有一天能做到,但凯文觉得不可能。小凯还说,这不像俄罗斯人把斯普特尼克送上太空那么简单……几年前我们一起看过天上的那颗卫星,你还记得吧?我说他们下一步没准儿会把人送上太空,你说你也想去。
“呃,无论如何,反正小凯觉得,去往未来和回到过去都是不可能的事情。他说这会造成太多悖——”麦克努力想了想那个词。他讨厌在姆姆面前显得很蠢。他念四年级的时候留过级,全家人里只有姆姆不觉得他是个蠢货。“悖——悖论。比如说,要是你回到过去,却不小心杀死了自己的外祖父,那会发生什么……”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之后,麦克立即闭上了嘴巴。他的外祖父——姆姆的丈夫——三十二年前死于一次运粮机事故。当时他正在打扫运粮机的主舱室,一扇金属门突然开了,11吨小麦倾泻而下。麦克听父亲跟别人说,老德温·霍利亨在打着旋儿上升的麦浪中拼命向上游,就像被洪水冲走的狗,但他最后还是难逃淹死的厄运。尸检表明,他的肺里塞满了固体和灰尘,就像两袋压得结结实实的麸皮。
麦克低头看了看姆姆的手。他抚摸着外婆干枯的手指,回想起自己六七岁时那个秋天的夜晚,姆姆坐在这间客厅的摇椅上,一边做着针线活儿,一边跟他说话:“迈克尔,你外公是被死神带走的。那个身披黑袍的男人走进运粮机,带走了我的德温。但他没有乖乖就范——噢,我亲爱的德温,他跟死神恶斗了一场!将来我也打算这样,我最亲爱的迈克尔。如果那个身披黑袍的男人出现在这里,我绝不让他进门。我不会乖乖就范。不,迈克尔,我绝不轻易就范。”
从那以后,麦克脑子里的死神就成了一个身披黑袍的男人,在他的想象中,姆姆一定能赶走死神,就像她当年拍死那条疯狗一样。现在他低下头凝视她的眼睛,仿佛拉近距离有助于他和姆姆的交流。他从姆姆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脸,眼球的弧度和跳动的灯焰让这张脸显得有些失真。
“我不会让他进来的,姆姆。”麦克低声保证。他看见自己呼出的空气吹得姆姆脸颊边的灰发微微颤动:“我不会让他进来,除非得到了你的允许。”
透过窗帘和墙壁之间的缝隙,他看到黑夜沉甸甸地压在窗格上。楼上传来隐约的嘎吱声,老房子里常有这样那样的声响;外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抓挠窗户。
歌剧已经放完,客厅里只余唱针划过唱片的刺耳声音,听起来就像一只爪子正在抓挠石板。但麦克依然坐在原地,他的脸紧挨着姆姆的脸庞,手紧握着她的手。
戴尔·斯图尔特和弟弟并肩坐在舞台公园里看《时间机器》,刚才那群蝙蝠引发的闹剧显得遥远而可笑,几乎被他彻底抛在了脑后。戴尔早就听人说过,今晚放的很可能是这部片子。阿什利蒙塔古先生在皮奥里亚开了家剧院,他常常把刚下映的片子带到榆树港来放。戴尔很想看《时间机器》,因为去年他刚读过这部经典漫画。
一阵轻风拂过公园里的树木,银幕上的罗德·泰勒从溪水里救起了险些淹死的伊薇特·米米亚克斯,冷漠的埃洛伊人却面无表情地袖手旁观。劳伦斯跪坐在地——他一激动就这样——嚼着最后几颗爆米花,时不时喝一小口他们刚才在公园咖啡馆里买的“胡椒博士”汽水。罗德·泰勒进入莫洛克人的地下世界时,劳伦斯瞪大眼睛,情不自禁地往哥哥身边靠近了一点。
“没事,”戴尔低声安慰弟弟,“他们怕光,那个人手里有火柴。”
银幕上莫洛克人的眼睛闪烁着黄色的光芒,就像公园南边灌木丛里的萤火虫。罗德·泰勒擦亮一根火柴,那群怪物畏缩地向后退去,举起蓝色的胳膊挡住自己的眼睛。头顶的树叶还在沙沙作响,戴尔抬起头,发现天上的星星都被云挡住了。他开始担心今晚的免费电影会不会被暴雨冲散。
除了便携放映机内置的喇叭以外,阿什利-蒙塔古先生还带来了两台外置音箱,但电影的声音还是没有真正的剧院里那么响亮。风越来越大,树叶的窸窣声渐渐盖过了罗德·泰勒的怒吼和莫洛克人怒气冲冲的喊叫,拍打着翅膀的黑影从公园上空的枝叶间掠过。
劳伦斯又朝哥哥身边挤了挤,他不停搓着牛仔裤上的草渍,连爆米花都忘了嚼。小男孩摘下头顶的鸭舌帽,无意识地咬着帽檐,他一紧张就这样。
“没事的,”戴尔捏起拳头在弟弟肩头轻轻捶了一下,“他会把薇娜从洞里救出去的。”
风越来越大,但银幕上的彩色图像还在继续跳动。
卡车的声音从车道上传来的时候,杜安正在吃夜宵。
正常情况下,他应该待在地下室里开着收音机,完全听不到引擎的声音。但今天他没关纱门和窗户。外面十分安静,只有蟋蟀和池塘边的树蛙仍在夏夜里不知疲倦地鸣唱,猪舍那边偶尔传来金属门磕在自动加料槽上的哐哐声。
老头子提前回家了,他刚想到这里,然后立即发现引擎的声音不太对劲。这不是老头子的皮卡,应该是一辆更大的车——至少是一台更强的引擎。
杜安探头望向纱门外面。未来几周,越长越高的玉米将彻底隔断农舍和车道之间的视线,不过现在,他仍能看到小径尽头最后100英尺左右的景象。他没看见老头子的皮卡,也没听见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
杜安皱起眉头咬了一口猪肝肠,然后穿过纱门走到农舍和谷仓之间的拐角处,这里可以更清楚地看到门前的车道。有时候路人会误入这条小径,但这种事并不常见。刚才他听到的声音肯定来自一辆卡车;阿特叔叔从不开皮卡。他说住在乡下已经够倒霉了,他可不愿意再钻进底特律有史以来出产的最丑陋的交通工具里。他那辆凯迪拉克绝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杜安站在温暖的夏夜中,嚼着手里的三明治望向小径尽头。形状变幻不定的云层像天花板一样遮住了漆黑的夜空,低矮的玉米地里十分安静,只听得见暴风雨来临前如丝绸般柔滑的窸窣声。田间的沟渠和通往县6号公路的车道在黑暗中隐约可见,车道两旁的野苹果树看起来就像两排低矮的影子,萤火虫在树木的枝丫间闪烁。
一辆大卡车纹丝不动地停在车道入口大约100码外的石子路上。车头灯没开,杜安看不清细节,但这辆车真的很大,狭窄的车道几乎容不下它。
杜安停顿了几秒,一边咬着最后几口三明治,一边回想有哪个开卡车的熟人可能在星期六的晚上来访。但他一个都没想起来。
难道老头子喝醉了,别人把他送了回来?这样的事以前发生过,但没这么早。
南边的天际线上划过一道闪电,但隔得太远,听不见雷声。一闪而逝的电光没能进一步揭露卡车的细节,黑乎乎的影子仍停在原地。
有什么东西轻轻磨蹭着杜安的大腿。
“嘘,维特根斯坦。”他单膝跪下,伸出一只胳膊搂住老边牧的脖子。维特浑身发抖,喉咙里咕哝着什么,听起来绝不像是咆哮。“嘘,别出声。”杜安拍着老狗瘦骨嶙峋的脑袋,轻轻搂着它。但维特还是抖个不停。
如果刚才有人下了车,那他们现在应该快走到这儿了,杜安琢磨着。然后他想道,会是谁呢?
“跟我来,维特。”他低声吩咐。杜安拉着边牧的项圈回到屋子里,关掉所有的灯,紧接着钻进老头子遍地垃圾的所谓书房,找到放在书桌抽屉里的钥匙,然后走进餐厅打开放枪的柜子。他只犹豫了一秒,然后径直跳过双筒短枪、春田步枪和12口径的霰弹枪,取了支16口径的泵动式霰弹枪。
维特根斯坦在厨房里低声哀鸣,爪子不停地刨着油毡。
“嘘,维特。”杜安轻声安抚,“没事,孩子。”他检查确认了后膛里没有子弹,然后拨动泵机复查一遍,又举起空弹夹对着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微光查看一番,最后才打开了柜子下面的抽屉。子弹装在一个黄色的盒子里,杜安猫腰靠在餐桌旁装填了五发子弹,又在法兰绒衬衫的衣兜里揣了三发。
挂在杆子上的夜灯照亮了屋子的转角和靠近正门的十来码车道,杜安蹲在黑暗中等待。他意识到自己的心脏跳得比平常快,于是他缓慢地深深吸了几口气,让心跳逐渐恢复正常。
蟋蟀和其他昆虫的鸣唱骤然停歇。地里的数千株玉米纹丝不动,空气陷入了绝对的凝滞,一道闪电再次照亮南方的天际,十五秒后,他听到了滚滚而来的雷声。
杜安仍在等待,他微微张开嘴巴浅浅地呼吸,拇指紧扣保险。霰弹枪闻起来有一股枪油味儿。维特根斯坦已经不叫了,但杜安仍能听见厨房里的老边牧从一扇紧闭的房门奔向另一扇紧闭的房门,爪子绝望地抓挠着油毡。
杜安仍在等待。
至少过了五分钟,那辆卡车的引擎轰隆隆地启动了,沉重的车轮碾压着路面的石子。
杜安快步跑到玉米地边缘,猫腰躲在一排玉米后面顺着车道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