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努特小姐不耐烦地挥了挥青筋毕露的手腕,低头开始整理小文件盒里的卡片。刚才第一次询问的时候,杜安已经瞥见了哈伦的房号,现在他只得说了句“谢谢你,女士”,然后慢吞吞地转身回到大厅里。
唯一一部付费电话装在通往公共休息室的走廊尽头,大厅里只有前台桌子上摆着一部电话。杜安所处的位置离走廊入口大约有二十步,而且需要拐一个弯。为防万一,他带了5毛钱,现在他只需要一枚5分镍币。他从破烂的电话簿里翻到了前台的电话。
他们没用对讲机呼叫她。一位护士离开大厅往病区的方向走出几步,压低声音喊了阿努特小姐一声。老处女小跑着奔向前台,护士也跟在她身后走了回来。这毕竟是个紧急电话。
杜安绕过无人值守的桌子快步走进病区,努力压抑自己想吹口哨的冲动,这是今天的第二次。
吃过早饭以后,戴尔·斯图尔特借了老爸的双筒望远镜,沿着德宝街一直走到仓库,然后顺着铁路前往科迪家。其实他很不想去。镇子的这一边总让他有些发怵,因为康登就住在这里,垃圾场外的树林也总是阴森森的。可是昨晚在鸡舍开完会以后,戴尔隐约觉得自己义不容辞。不过戴尔自己也说不清楚科迪和塔比·库克跟昨天开着收尸车吓唬杜安的那个浑蛋能有什么关系。
J。P。康登的破房子和哈伦家位于同一个街区,但他那辆黑色雪佛兰没像往常一样停在院子里,杂草丛生的后院没有一丝动静。其实戴尔不怎么怕太平绅士,虽然那个老浑球昨天吓得他够呛。他怕的是J。P。正值青春期的恶霸儿子C。J。。镇上的孩子没有哪个不怕C。J。。
去年C。J。康登终于退了学。16岁了还在念八年级,谁能责怪他呢?那天榆树港的大部分男孩简直想开一场庆功派对。康登活脱脱是个动画片里的小镇恶霸:大背头梳得和鸭屁股一样,脸色焦黄,青春痘多得像是得了什么热病,油腻腻的T恤袖子里总是藏着一盒香烟。他是个瘦高个,但肌肉相当发达,一双大手强壮有力,脏兮兮的牛仔裤吊儿郎当地挂在胯上,让你不由得疑心他的裤子随时可能掉。他走起路来总是拖着脚步,笨重工装靴的金属磨带在水泥地上擦出一溜火花,他的牛仔裤后袋里随时塞着一罐鼻烟,前袋里也总是揣着一把折叠刀……戴尔私下里跟凯文嘀咕,C。J。康登这副派头没准儿是从“恶霸手册”之类的指南读物里学来的。
但在可能被别人听到或者传出去的场合,戴尔从不敢开C。J。的玩笑。四年前斯图尔特家刚从皮奥里亚搬到榆树港的时候——当时戴尔正在念三年级,劳伦斯刚上一年级——戴尔就犯过这样的错:他惹毛了C。J。。那时候12岁的康登还在念五年级,但他已经是操场上的霸主,就像一条在彩虹鱼群中游弋的鲨鱼。
在学校里挨了第二顿揍以后,戴尔向父亲求助。爸爸告诉他,所有恶霸都是懦夫,只要你奋起反抗,他们就会退缩。于是第二天,戴尔开始奋起反抗C。J。。
那天戴尔失去了两颗乳牙,另外几颗恒牙也松动了不少。接下来他断断续续地流了三天鼻血,屁股上的伤疤直到今天也没褪掉,当时他已经倒在地上缩成了一团,但C。J。还是狠狠踢了他几脚。从那以后,戴尔再也不肯全盘听信父亲的建议。
戴尔尝试过行贿。康登倒是收下了他的夹馅儿面包和午饭钱,但揍起人来还是力度不减。戴尔还试过服从,他甚至跟着那个恶霸鞍前马后地转悠了几天,一门心思做个跟屁虫兼马屁精。但无论如何,康登每周至少还是会痛揍他一顿。
更糟糕的是,康登手下的一个嫡系小弟阿奇·科雷克正好跟戴尔同班。如果没有康登,阿奇恐怕就是镇上的一霸:他的一身行头和康登如出一辙,靴子上也同样装着铁钉。这个生性刻薄的男孩长得又矮又壮,看起来有点像米奇·鲁尼的邪恶双胞胎弟弟,他还有一只玻璃假眼。
没人知道阿奇的眼睛到底是怎么瞎的。传言C。J。康登用削笔刀亲手挖掉了阿奇的一只眼睛,以此作为某种残酷的效忠仪式,当时阿奇只有六七岁。但阿奇那只玻璃左眼用处不小。豪太太在地理课上喋喋不休的时候,阿奇偶尔会把玻璃眼珠掏出来放在课桌前面的铅笔槽里,假装自己哪怕睡着了也睁着一只眼。
第一次看见这一幕的时候,戴尔忍不住笑出了声,可是等到校长巡查结束后,阿奇立刻就把戴尔堵在了男厕所(或者按照老中心学校那块牌子上写的,侽厕所)里。阿奇把戴尔的脑袋按在小便槽上方,问他还敢不敢笑,足足等到厕所冲了五次水才肯放开。那天放学后,阿奇和C。J。一起在操场边上等他。戴尔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他一溜烟地钻进穆恩太太家后面的小巷,抄近路穿过麦克家的鸡舍和格雷森家的花园,横穿马路跑回自己家里砰地甩上了前门。两秒钟后,那两头脚踩工装靴的人形杜宾犬就气势汹汹地追到了门口。
可是没过两天,戴尔还是被他们逮住揍了个半死。不管当爹的怎么说,当妈的如何看不明白,你就是无法摆脱恶霸。而且这两个恶霸完全是世界级的。
康登家的房子终于被他甩到了身后,戴尔的心情十分舒畅:C。J。自己没车,他爸也不准他开家里那辆改装过的雪佛兰,但戴尔看见他开过很多“朋友的”车。小镇恶霸学会了开车,这可真是件大好事。这样他就不会老在这几条街上转悠了。
哈伦家和康登家隔着三幢房子,离老粮仓只有100码。戴尔将自行车停在前门台阶下,上前敲了敲门。整幢房子门窗紧闭,鸦雀无声,也没人来应门。戴尔推着自行车继续往前走,一路东张西望,确保C。J。和阿奇不会突然从哪儿冒出来。爸爸的皮革双筒望远镜随脚步敲打着他的胸口。
去科迪·库克家有两条路:要么推着自行车横穿铁路路基,再穿过草丛拐上通往垃圾场的碎石公路;要么找个地方扔下自行车,沿着铁路一直向前走。
戴尔不想把自行车留在这一片。以前劳伦斯的自行车丢过一次,直到两周后,哈伦才在康登家后面的果园里帮他把车找了回来。但他也没忘记杜安昨天的惊魂一幕。
戴尔把自行车藏在粮仓后面的草丛里,拽过几根树枝把它完全盖了起来。他举起双筒望远镜查看一番,确认了C。J。不会突然从哪儿冒出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沿着铁路路基西侧继续前行,直到将运粮机甩在身后。然后他捡起一根树枝踩着铁轨摇摇摆摆地继续往前走,一路吹着口哨,不断将脚下的鹅卵石踢到铁路两旁的田野里。他不担心有火车经过:这条铁路上很少有车。哈伦就住在附近,他说有时候隔上好几周才有一列货车开过。
穿过卡顿路以后,树木逐渐稀疏,只剩下溪边的杨树和田野间零星的小树林。戴尔开始琢磨下面的行动。要是被人发现他举着望远镜偷窥库克家,那该怎么办?这应该犯法吧?如果被科迪的酒鬼老爸逮了个正着……或者撞见住在垃圾场外的某个怪人呢?万一望远镜被他弄坏了呢?
戴尔扔掉树枝继续往前走,一只手紧紧抓住皮革望远镜盒。
别胡思乱想。
他已经看到了左边炼油厂的屋顶,但那辆猩红的收尸车并没有突然从灌木丛里冲出来。就在这时候,他闻到了垃圾的臭味,透过林木的缝隙,他看到了科迪家的房子。
戴尔离开路基钻进茂密的草丛,找了个枝叶最繁茂的地方藏身。这里离科迪家还有100码左右,他觉得这么远的距离还算安全。哪怕有人沿着垃圾场外的公路或者他背后的铁路走来,他们也不会发现草丛里的戴尔。谁也别想偷偷摸到他身边,因为周围到处都是干枯的树枝,一踩就会嘎吱作响。戴尔在两棵树和一丛灌木之间找了个隐蔽的位置,调好望远镜焦距对准科迪家,然后开始耐心等待。
科迪家简直一塌糊涂。她家的两位叔叔也和他们住在一起,但那房子小得让人不敢相信里面竟然挤得下四个大人和一群孩子。相比之下,戴辛格家的防水布棚子和康登家的老鼠窝都成了宫殿。
垃圾场大门外的空地上挤着三幢旧房子,科迪家是其中最破的一幢,但另外两家也没好到哪儿去。三幢房子的地基都是水泥砖,但科迪家的后半部分已经开始倾斜,看起来摇摇欲坠,就像风暴后搁浅在沙滩上的船只。屋子后面30码外的树林和小溪边上长满了茂盛的青草,但她家的院子里到处都是泥巴,间或点缀着深深的泥坑,垃圾更是扔得遍地都是。
和大部分男孩一样,戴尔喜欢垃圾。要不是垃圾场里的老鼠太多,附近住的又全是科迪和康登这样的怪人,他和伙伴们肯定会常常跑过来玩耍寻宝。事实上,每到垃圾回收日,自行车巡逻队的孩子们总会乐此不疲地走遍大街小巷,四处寻宝,这是他们最爱的活动之一。垃圾都是宝贝。人们扔掉的东西最有意思。戴尔和劳伦斯捡到过货真价实的坦克手头盔。头盔里面有一层真皮缓冲衬垫,内侧还印着德文字母。后来它成了劳伦斯在橄榄球赛上以一当十的专用装备。还有一次戴尔和麦克捡了个大水槽,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它拖回了麦克家的鸡舍,结果奥罗克先生大发雷霆,逼着他们把它送回原地。
垃圾都是宝贝。
但这里的垃圾除外。科迪家的后院里堆满了生锈的弹簧和坏掉的马桶。不过戴尔清晰地记得,科迪告诉过他,她家有个户外厕所。破碎的汽车挡风玻璃斜插在野草丛中,生锈的汽车零件看起来就像某种机械怪兽的内脏,还有几百个生了锈的破罐头,锋利的盖子像锯条一样直愣愣地翘在空中,破碎的三轮脚踏车仿佛被大卡车来回碾过,洋娃娃粉红的塑料脸上长着点点霉斑,无神的眼睛呆滞地望向天空。戴尔至少花了十分钟时间仔细查看科迪家后院的垃圾,然后他终于放下望远镜揉了揉眼睛。他们要这么多垃圾干吗?
戴尔发现,当间谍实在是件无聊的事情。还不到半小时,他就觉得自己的腿都麻了。小虫子不停往他身上爬,天气热得让他头痛,费了这么大劲儿,他只看见科迪的妈妈出门收了一趟衣服,他们家的床单已经洗成了灰色,上面还留着污渍。她还顺便冲着院子里玩耍的两个孩子嚷嚷了一通:库克家的两个脏小孩坐在最深的泥坑里互相泼水,一边抠鼻子一边在短裤上擦手。
他没看见科迪的身影,也没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话说回来,什么才算有价值的线索?活见鬼,既然麦克想知道科迪·库克的行踪,那他自己怎么不来?
戴尔正准备收工,就在这时候,他听见铁路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他赶紧蹲了下去,手搭凉棚护住望远镜,以免镜片的反光暴露他的位置。他调整了一下角度,想弄清来人究竟是谁。透过枝叶的缝隙,他看见了一条灯芯绒裤子和熟悉的懒散步伐。
杜安跑到这儿来干吗?
戴尔试图换个位置,矮树丛不可避免地发出沙沙的声响,可是铁路在北边100英尺外拐了个弯,等他挪到那个视野更开阔的位置,杜安早已消失在视线尽头。
戴尔正打算返回刚才的观察点,但前面的树丛中突然闪过一道灰影,他本能地躲进灌木下面,重新举起望远镜。
科迪正大步流星地穿过树林,她显然想去铁轨那边。女孩肩上扛着一支双筒猎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