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作为罗马最传统的地区之一,尽管特拉斯泰韦雷区今天已经化身为罗马夜生活的中心,但在公元前44年,这里却在某种程度上沦为人们口中破败的象征。这一地区地势低洼,部分区域甚至建造在沼泽之上,无论寒冬还是酷暑,空气总是潮湿而滞重,蚊虫肆虐,洪水泛滥。然而当我们越过河流对岸的房舍,登上贾尼科洛山(Janiculum)向下俯瞰时,眼前却出现了一幅截然不同的景象。远离了洪水和闷热的滋扰,微风为空气注入了清新的气息。放眼望去,罗马城壮观的景色尽收眼底。恺撒在此建造宅邸的原因不言而喻,从山脚向上一英里,就来到了坐落在港口大道旁的恺撒庄园——恺撒众多美轮美奂的宅邸之一。遗憾的是,关于恺撒庄园的记载早已失传,但根据我们对罗马园林的了解,依然不难依靠丰富的想象力勾勒出这座恺撒行宫的旧日风貌:在众多雅致的花园中,林荫大道纵横交错,各式喷泉、雕塑和小神庙点缀其间。
在黎明的第一缕曙光中,夜莺的歌声淹没在无数鸟儿组成的大合唱中,一场大自然的音乐会在恺撒的花园中拉开了序幕。这里远离城市街道的喧嚣、商铺的嘈杂和马车夫的叫喊声。茂盛的树木笼罩在大自然的纯净气息中,空气中弥漫着挺拔松林散发的浓郁松香和晨露滋润下的草木芬芳。
一排松柏出现在人们面前,而在它们身后隐藏着一个奇妙的世界。绿色植物停止了随心所欲的生长,任由人类驯化夺去它们自然的天性。乔木和灌木的枝叶被修剪出优美的形状,芳香四溢的植物被包围在长长的篱笆中。首先进入视线的是香桃木和方方正正的灌木丛,稍远处的草坪修剪整齐,草坪中央巨大的意大利石松宛若一顶顶张开的遮阳伞,仿佛一群巨人正在顽强地抵抗着人类意志的入侵。我们小心翼翼地踏入一片迷宫般纵横交错的整齐小径,沿着低矮的篱笆,间或矗立着镀金的铜像和小小的神庙,圣坛在花环的映衬下闪烁着一层明艳的光泽,无处不在的门廊随时准备为驻足闲谈的行人献上一片阴凉。这里俨然就是伊甸园在现实世界中的投影。
据苏维托尼乌斯记载,尤利乌斯·恺撒在公元前49年买下这处土地的初衷是为了让那些——现在已成为圣物的——马儿自由驰骋,他曾经骑着它们跨越卢比孔河。在宅邸的中部有一座壮丽的寝宫,尽管当时它还没有令克娄巴特拉赞不绝口的外观。随后这座建筑迎来了彻底翻新,扩建了崭新的柱廊和门廊,增加了大量壁画和镶嵌画装饰,最终成为一座掩映在小松林中的王家宅邸。那里原本就有一座供奉命运女神福尔图娜(Fortuna)的圣所。不远处,在一片精致的篱笆后,另一座神庙映入眼帘,一个女人正准备结束祭奠埃及女神伊希斯的仪式。环绕在她周围的一群祭司,无一例外顶着光秃秃的脑袋,**前胸,身裹及地长袍。他们有的吟唱悼词,有的用叉铃打着节拍,发出一连串节奏明快且勾魂摄魄的叮当声。就像每个清晨一样,典礼过程中还会加入其他乐器进行伴奏。这个女人此刻正俯首躬身站在女神雕像前,口中念念有词地诵读着仪式用语。黑色假发的发缕从头顶的王冠中垂落双颊。她身上的白色百褶睡袍看上去似曾相识……仿佛一只手套,越过高耸的**,紧贴平坦的小腹,爬上丰润的双臀,紧紧地包裹着每一寸皮肤。女人抬起头,双目紧闭,只见她向空中张开双臂,用埃及语大声呼喊着什么。在这个庄严肃穆的时刻,她正在陈述典礼的结语。突然,四周一片沉寂。终于,她起身转向众人——是克娄巴特拉。
女王快步离去,脚步所到之处,侍立两旁的祭司们如风吹麦浪般弯腰行礼。她的身姿又恢复了清晨时熟悉的模样:轻盈、飘忽、风情万种,就像一朵浮云从空中掠过。在她身后数码开外跟随着两名贴身仆人,出于谨慎,三名武装卫兵紧随其后。此刻,克娄巴特拉的身份是一位来自异邦的王后,很多罗马人对她疑虑重重,尤其对她与尤利乌斯·恺撒的私情心存芥蒂。难怪恺撒特意派来一支卫队保护她的安全,同时监视她的日常起居,并要求他们随时向自己汇报王后的到访宾客。她从亚历山大带来的私人卫队自然紧随左右,寸步不离。
罗马假日
当我们跟随克娄巴特拉一如往常摇曳生姿的短袍穿过一条条小径,眼前的花园别墅恍若远隔重洋的埃及在罗马城中投下的倒影。
公元前46年,非洲远征大胜而归的恺撒返回罗马,在他的召见下,克娄巴特拉于当年前往罗马,并下榻在这座极尽奢华的宅邸中,两年时光一晃而过。
在3月15日这一天,没有人知道,在迄今为止的两年里,克娄巴特拉是否一直留在罗马城中。或许她曾在恺撒前往西班牙时独自返回埃及,并于公元前45年秋天赶回罗马,而短短几个月后,这位独裁暴君就遇刺身亡。
促使她返回罗马的不仅是对恺撒的爱,更出于其对政局的考量。罗马对帕提亚人的远征迫在眉睫,负责提供船只和人员补给的埃及将在其中扮演至关重要的战略角色。这个微不足道的细节充分展现了克娄巴特拉的政治天赋。在女王这个身份之前,克娄巴特拉首先是一个女人,但她归根结底无法摆脱不择手段为自己的王国谋取利益的政客本性。
事实上,在国家政权和经济秩序重新稳固之后,她就开始小心谨慎地筹备罗马之行,并公告全国自己即将踏上捍卫和推动王国福祉的征途。在这个微妙的时期,离开一个在此起彼伏的内斗中日渐支离破碎的埃及,踏上一段1200英里的漫长旅途(在当时这是一段异常遥远的距离),并不是一个轻而易举的决定。然而,克娄巴特拉充分利用了手中的每一个筹码:她用一个“公开”的儿子(尽管外界对此广为质疑)拉近与恺撒的关系,促使他派兵保证祖国埃及的稳定,以便达到使其抽身前往罗马的目的。或许恺撒本人也对自己作为小恺撒生父的身份满腹狐疑,但他并没有对此小题大做。主要原因在于,作为一个外邦人的后代,这个孩子已经在罗马王国中自动失去了一切法律权利或继承权;同时,也因为埃及富饶的国力为恺撒和他的雄心壮志提供了一座殷实的金库。归根结底,一个充满敌意或立场摇摆不定的埃及只会与他的根本利益背道而驰,克娄巴特拉是实现罗马稳定的最佳保障。换言之,在情欲交织的**背后,双方都有着更为现实的利益考量。
然而,克娄巴特拉毕竟是一个女人,确切说来是一位年轻的少妇。尽管拥有过人的智慧,但她的罗马之行——在政治考量背后——显然翻滚涌动着一股渴望,召唤着她前往这个已知世界中最伟大强盛的城市,去感受那里的人间百态,领略那里的风土人情,或许还可以在这个地中海霸主的权力中心度过一段难忘的时光。另一个不可忽略的事实是,正如前文所说,身处罗马,她可以更加得心应手地守护埃及的命运。
这或许并不是克娄巴特拉第一次到访罗马。当她的父王奥勒忒斯,埃及国王托勒密十二世(“吹笛者”)被迫逃离亚历山大,躲避克娄巴特拉的姐姐贝蕾妮丝与她的丈夫——科马纳的阿基劳斯共同策划的叛乱时,克娄巴特拉可能就跟随父亲来过罗马。在罗马军队的野蛮干涉下,她的父亲重新登上了王位,并由一支罗马卫戍部队负责保卫他的安全。那时还是公元前55年。
世人普遍相信,在这次全新的旅途中,克娄巴特拉沿袭了父亲的出访规制,她乘坐轿舆,一路上不遗余力地展示着这个古老王国的物华天宝和异域风情。作为一位友邦女王,她无疑格外受用罗马人民无处不在的尊崇。恺撒甚至命人为她制作了一尊镀金铜像,并将其放置在供奉美丽女神维纳斯——一位罗马子民的守护神——的神庙中。她和她的儿子,托勒密恺撒或称托勒密十五世国王,即世人熟知的恺撒里昂——“小恺撒”——并不是作为奴隶,而是以朋友和盟友的身份来到罗马。这对她而言无疑意味着一个巨大的政治胜利。
甫抵达罗马,她就目睹了恺撒举行的凯旋式,她的妹妹阿尔西诺伊(曾试图篡夺王位,想置她和恺撒于死地)被戴上镣铐游行示众。眼前的一幕恍若隔世:贵为王后的克娄巴特拉身为罗马人的朋友和盟友,在高台上注视着自己的妹妹被当作罗马的敌人公开示众。为了结束这场尴尬的闹剧,恺撒释放了她的妹妹,后者躲入位于以弗所的阿尔忒弥斯神庙寻求庇护,这里属于政治中立地区,与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瑞士地位相当。
克娄巴特拉顺理成章地将埃及的一切搬到了罗马。在恺撒的协助之下,坐落在特韦雷河岸区的恺撒庄园摇身一变成为一座散发着异域风情的埃及宫廷。这里生活着克娄巴特拉的谋臣、亲信、侍女、众多奴隶。除此之外,还有御医、哲学家、裁缝、厨师听候差遣……就连她的儿子——恺撒里昂,也拥有自己的私人随从。
阿莫尼乌斯(Ammonius)无疑随她一同来到了罗马。作为首席谋臣,这个诡计多端的男人将会令西塞罗怀恨在心,因为他拒不交出女王为报答西塞罗而许诺的珍贵书籍(几乎可以断定保存于亚历山大图书馆中)。恺撒的暴毙令这些书籍的交付之日变得遥遥无期。
赛拉皮翁(Serapion)此刻也在罗马,这位克娄巴特拉父亲的前朝老臣,在跟随法老托勒密十二世奥勒忒斯流亡途中,曾经到访罗马。宫廷中没有人比他更加熟悉永恒之城和它的政治生态。
西西里的阿波罗多洛斯或许也在这里,正是这名力大无穷的仆人,将克娄巴特拉秘密送往与恺撒初次会面的地点。
最后,我们不能忘记奥林波斯,作为克娄巴特拉的御用医师,或许正是他在最后时刻帮助女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在克娄巴特拉的要求下,一批文官和权贵加入了她的随从队伍,其中就包括眼前这位体态臃肿的秃顶抄写员,他此刻正匍匐在地将手中的莎草纸呈送给女王。然而,除处理日常政务外,这些相伴左右的宫廷随从主要负责营造令她朝思暮念的亚历山大起居氛围:她对生活充满热爱,并拥有良好的教育背景。
历史上的克娄巴特拉既不是一位嗜权如命的女王,也没有沉迷于贵族阶层纸醉金迷的浮华表象。作为一名女性,她热衷于文化事业,拥有与生俱来的求知欲,乐于接受新颖的见解。后世的众多杰出女性,诸如希帕蒂娅(希腊女数学家)、拜占庭皇后西奥多拉、阿基坦的埃莉诺、斯福尔扎的卡特琳娜、伊莎贝拉·德艾斯特、卡特琳娜·德·美第奇、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一世、俄国的叶卡捷琳娜二世无不展现出类似特质。短短两年时间,恺撒的宫殿就变成了一座弥漫着文化甘醇的圣殿。哲学成为花园中最受欢迎的话题,尽管身处罗马,置身埃及特有的异域氛围之中,但人们既没有使用拉丁语也没有使用埃及语,而是选择用希腊语进行对话,因为在当时这是一种象征着智慧的语言。
在各种宴会上,你可以同菲洛斯特拉托斯(Philostratus)就主要世界制度展开一番友好讨论,作为亚历山大城最著名的演说家,他也是克娄巴特拉的老师,负责向她教授哲学、修辞学和演讲术。
你还可能偶遇亚历山大的索西琴尼并与之交谈,此人堪称当时最伟大的天文学家。克娄巴特拉曾向到访埃及的恺撒引荐了他,索西琴尼对新儒略历的贡献获得了世人的普遍认可(这种历法一直沿用到文艺复兴时期才被公历取而代之)。
如果你发现一个身影时而在花园中漫步,时而静坐在棚架下,周围簇拥着全神贯注的听众,那么这个人一定是狄迪穆斯(Didymus),亚历山大城的著名文法学家,同时也是克娄巴特拉宫廷中最著名的知识分子之一。他供职于阿里斯塔克在亚历山大城创办的学校,并长期在此授课。塞内卡称,他至少著有3500部书籍和论文。这种文学“暴食症”为他赢得了“铜肠铁胃”的昵称;而其另一个绰号“书本遗忘者”则更为亲切,因为他时常忘记之前著作的内容,以至做出自相矛盾的论述。
经常出入克娄巴特拉沙龙的贵族人士,无不为她优雅的品位折服,她在营造融洽氛围、获得高雅审美品位以及展现纯正东方奢华方面的天赋,也给众人留下了深刻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