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克娄巴特拉没有立即动身的原因。除等待安东尼对恺撒生前的契约进行确认,并着手准备一场令人殚精竭虑的航行之外,她还要等待最佳出海时机。这就意味着,女王至少要等到月中日之后一个月,才有望赶上第一股地中海季风,尽管它们并不总是如期而至。毋庸置疑,她赶上了头班列车。事实上,众多线索,包括西塞罗的信件在内,都指向她在4月11日至14日之间的某个拂晓启程离开罗马。
抵达波佐利港后,女王眼前出现了一幕熟悉的景象:只见港湾内锚泊着一支庞大的埃及深海船队。久违的王权令她心旷神怡。
波佐利港是古代实至名归的航运枢纽,它是所有往来罗马贸易活动的必经之地(而奥斯蒂亚自克劳狄一世皇帝起才开始拥有大型港口)。就像一个现代化国际港口,来自四面八方的航道无不在这里交会,包括埃及在内的世界各国货轮纷纷云集此地。而现实中的情形只会更加壮观。
在这里克娄巴特拉感到前所未有的无拘无束,因为在邻近的那不勒斯,就像罗马帝国的大部分地区一样,希腊语得到了广泛普及。在这座按照希腊城镇规划建造的城市中,无处不在的希腊文化无声地诉说着它的希腊起源。
而此时她却分秒必争。她必须尽快返回埃及,登上自己的旗舰。那是整支埃及舰队中最大、航速最快的战舰之一,这艘当时的顶级战舰由克娄巴特拉亲自指挥。史料中没有发现关于这艘战舰的详细记载,但它可能是一艘大型帆船,或许与她日后在亚克兴海战中乘坐的“安东尼亚达号”一样,拥有雄伟的外观、高大的船体、巨大的风帆,以及数层船桨。这是一艘长度超过130英尺、船员多达200人的巨型战舰。舰队中还有其他相对较小的远洋航船,乘员在百人左右,其中就包括她从亚历山大带来的各种差役,谋臣、文人和艺伶。此外,船上还载有数量众多的卫兵,以及她的小丈夫——弟弟托勒密十四世的随从人员。在众人的注视下,女王率领这支小型船队离开了波佐利港。
这位埃及女王的突然造访和她的骤然离去一样引人注目。消息不胫而走,并注定成为连日来众人议论的焦点。码头上聚集着一小群围观者,他们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些不速之客,直到克娄巴特拉的船队起航出海。
漫长的归途
这注定不是一段惬意的旅程。当时的船只设计之初并未考虑运送乘客的需求,因而船上通常没有客舱,人们只能裹着毯子在甲板上席地而卧。同时作为洗漱和用餐场所的甲板上方搭着一层摇摇欲坠的防雨棚。克娄巴特拉显然没有受到丝毫影响(或许还包括她的一些重要随从),她全程都享受着非凡的待遇。
除此之外,海员中的迷信传统同样不容小觑。迷信思想在罗马人中风行一时,可想而知埃及人同样不能例外。航行过程中严禁跳舞,也不能修剪指甲或头发。登船时打喷嚏被视为厄运的象征,当事人会被遣送上岸。即便是夜晚的梦境也各有含义。例如,出现在梦中的不同动物分别预示着暴风骤雨或晴空万里。如果出海前在水中看到漂浮的木头,或者发现乌鸦落在院中,最好推迟出发时间:因为这些都是确凿无疑的海难征兆。在起帆前的祭祀仪式中同样会得到一切安全或者凶多吉少的预兆。最后,航海活动还要避开各种不祥的日期,比如8月24日、10月5日以及11月8日。此外,始终需要牢记的是每月的月末不要进入远海。
所有这些迷信活动都是近代科学出现之前的特有现象,在当时的世界中,人们无法理解风暴的起因或对闪电的成因做出解释。总之,大量限制出海船只这一“荒谬”行为反而卓有成效地减少了海难的数量,尽管骇人听闻的事故依然时有发生。在远海事故中,人员遇难的悲剧在所难免。与现代客轮不同,当时的海船并没有配备救生船或救生浮标,更无法奢望获得快速及时的救援,几乎没有人能够游泳逃生。因此,出海航行在当时无异于进行一场危机四伏的冒险。
然而此刻,或许女王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克娄巴特拉不仅身为女王,而且被视为伊希斯女神的化身。因而,众人只等她一声令下就扬帆起航。
这是一趟漫长的旅程。据估算,从罗马驶向亚历山大的航行将耗费克娄巴特拉两到三周的时间。
让我们试着重温这条航线。船队经过一天半到两天的航行到达墨西拿海峡。然后从这里出发,穿越爱奥尼亚海,抵达扎金索斯岛,随后沿伯罗奔尼撒海岸线进行为期一天半的航行,来到特纳罗(马塔潘角)。当马塔潘角位于航向左侧时,克娄巴特拉的船队开始向克里特岛前进,这段航行将耗时一天左右,并从那里直接驶向亚历山大。他们极有可能需要绕过克里特岛南部海岸,在到达荒无人烟的库福尼西岛后,还要在远海的波涛中经过一周的颠簸,才能最终抵达亚历山大。
克娄巴特拉流产之谜
尽管古人早已对逆来顺受的生活习以为常,尤其是按照今天的标准,然而许多作者——西塞罗还特别在自己的信件中提及此事——依然声称,克娄巴特拉因不堪忍受旅途中如影随形的压力而发生了流产。
在目睹自己唾手可得的一切化为泡影之后,一场个人悲剧又接踵而至。身为一名女王,在人们为历史人物编织的重重光环背后,她同样是一名女性,与芸芸众生一样,需要历尽悲欢离合。
难道女王当时果真已有身孕?
据史料记载,克娄巴特拉在离开罗马时已经有孕在身,关于她怀有身孕的猜测一直以来都是学术界津津乐道的话题。女王和恺撒是否曾在特韦雷河彼岸的庄园中共浴爱河?在众多卫兵、副官和宫廷谏官的环绕中,他们能否避开众人的视线,享受片刻欢愉?或者他们只能在仓促的幽会中伺机温存,在罗马而不是亚历山大的夜空下共度春宵?在众目睽睽下频频厮混显然并非明智之举。恺撒是万众瞩目的焦点,而克娄巴特拉则饱受非议。此外,他在罗马已有家室。真相永远扑朔迷离。就在克娄巴特拉从罗马前往亚历山大的途中,西塞罗至少给自己的朋友,一位当时的大人物写了6封书信(在公元前44年4月16日和6月14日之间),对女王的落荒而逃幸灾乐祸,并反复提到了关于她遭遇流产的传言,尽管此事真伪莫辨。西塞罗在信中写道,“真希望关于女王和恺撒的传闻确有其事”,这显然将他获悉克娄巴特拉流产传闻后的欣喜之情暴露无遗。
如果流言属实,那么女王的遭遇着实惹人怜悯,夜幕降临海面,四周风平浪静,只见她离开众人,独自坐在船首(只有卫兵随时待命),默默注视着大海,身心俱疲。
划破夜空的希望之光
旗舰锋利的船首划开海面,耳畔不时传来船体在海涛拍打下发出的阵阵叹息。克娄巴特拉感到,漆黑的大海仿佛一位朋友,轻轻摇晃着身下的大船。索具的噪声、缆绳的嘎吱声,伴随着微风鼓动船帆的沉闷回响,愈发衬托出她此刻无处安放的心绪。女王仰头眺望夜空。那里的颜色比海面稍浅。无数盏亮点在她双眸中闪烁着光芒,就像夏夜中的萤火虫。置身星空之下的茫茫大海,此时的心情无法用语言描述。灿烂的群星就像一颗颗闪闪发光的宝石,仿佛触手可及。在它们柔和的光辉下,甲板上的一切无处遁形,就连一张张生动的面庞都清晰可辨。
航行在4月的大海上,一个个熟悉的星座清晰可见,例如,古希腊天文学家托勒密曾经提到的猎户座,又称仙后座(埃塞俄比亚王后)。
克娄巴特拉开始寻找少女时家庭教师曾教她辨认的那些星座。他们的声音仿佛依然在耳旁回**。她总是津津有味地聆听他们口中的神话故事。出于对荷马的崇拜,她熟知《伊利亚特》和《奥德赛》的内容,并对奥德修斯的奇幻旅程如数家珍。即便她能将荷马史诗中的篇章熟读成诵,也并不值得大惊小怪,这是许多同时代希腊人的必修课。在希腊文化的世界中,早教无疑激发了她与生俱来的好奇和对知识的渴望。荷马史诗不仅是一部文学作品,从中还能获取包括历史、宗教、法律以及科技在内的各种知识。神话传说同样如此。它们并不仅仅是宣扬神灵和功德的虚幻故事,更是一座百科全书般的知识宝库,甚至还衍化成文化参照的基准:在一本书中汇集了涵盖多门学科的综合知识。它为世界的探索活动提供了跨越学科的手段,并构成了希腊文化精神的基本特征,同时还诠释了作为西方思维根基的博大精深。
在她的双眼中不仅流淌着往昔的美好回忆,还闪烁着对未来的迷茫和困惑,此时一名舵手的叫声从船尾传来,打断了她的沉思。只听他喊道:“灯塔!”这突如其来的叫声瞬间令数小时来翘首以盼的众人如释重负。在他们前方,漆黑的海面和闪烁的星空相交之处,一束微光仿佛漂浮在地中海无垠的海面上。那正是亚历山大港的灯塔。
只见它时而隐没在翻滚的波涛中,时而或许由于气流而闪烁跳跃。尽管依然相隔甚远,但克娄巴特拉的舰队已经进入了灯塔的光线范围。
女王心中的宽慰可想而知。甲板上爆发出一阵欣喜若狂的欢呼,人们纷纷顺着身边手指的方向开始寻找。经过长达数周的海上颠簸后,这段旅程即将迎来尾声。
随着时间的推移,光束开始变得强烈而醒目。从亚历山大港灯塔射出的光线可以到达海天相接的尽头——30英里的距离。这是如何实现的?其中尤其凝结了孕育在这个非凡时代中的古代天才的智慧。这座灯塔是由建筑师尼多斯的索斯特拉特奉托勒密一世之命设计并建造的,而它最终建成于克娄巴特拉的先祖、托勒密二世统治时期。那是公元前280年,距离迦太基战争的爆发还有20年时间。尼多斯的索斯特拉特堪称一位名副其实的时代楷模。耗费800塔兰特巨资建造的亚历山大港灯塔,最终不负众望跻身古代世界七大奇观之一。
为了增加光束的传播距离,灯塔必须远远高出海面,因此他设计的塔身超过400英尺,高度相当于一座40层的建筑,其共由三个部分构成。在正方形的灯塔底座上矗立着一尊八边形的“塔身”,塔顶安有一个开放的圆柱体,或许还装饰着许多小圆柱。三种外形迥异的几何图形就这样融为一体。灯塔顶端,亚历山大大帝(也许是宙斯或波塞冬)的金色雕像熠熠生辉。雕像脚下,在一根根小圆柱间跳跃着一团火焰,那是夜航的水手赖以校正航向的参照物,更是旅途平安的象征。这团巨大的火焰在油料的帮助下熊熊燃烧,然而它的光线何以比肩现代灯塔,得以成功穿越近31英里的茫茫海面?原来奥妙就隐藏在一组镜面中,经过镜面反射汇聚而成的强烈光束可以到达目力不及的大海深处。但仅凭这些还远远不够。尽管没有任何证据,但如此高效的聚光效果很可能得益于构造独特的大型透镜装置(借助“灯泡”或“坡面”的帮助),与现代灯塔中采用的传统抛面镜构造有异曲同工之妙。在克娄巴特拉的时代,人们已经掌握了此类透镜的生产工艺,尽管当时的原料纯度尚且无法达到后来的标准。
夏米侬向克娄巴特拉走去,两人并肩眺望灯光,神色迷离,几绺发丝不时在海风吹拂下拍打着脸颊。过去即将过去,未来正在前方等待她们共同创造和守护。
罗马城中有关她身孕和流产的流言真假难辨,但这些是非纷扰都已成为过去。克娄巴特拉已经投入了故乡的怀抱。
天空很快泛起鱼肚白,一抹淡蓝缓缓熄灭了满天星辰,只留下一盏灯火,在海岸线的黑色剪影映衬下闪闪发光——那正是亚历山大港灯塔。太阳即将升起,伴随第一缕晨光的到来,感谢太阳神降临的献祭仪式也将陆续展开,埃及人和希腊人将分别为自己的太阳神拉(Ra)和赫利俄斯(Helios)献上贡品。最重要的是,所有旅客都将为自己毫发无损地抵达埃及感谢众神的保佑。
此刻一幅令人叹为观止的景象在克娄巴特拉和所有乘客眼前展开。
灯塔中射出的光束仿佛在一瞬间一分为二。在它炫目的光圈旁出现了一束更加强烈的光线:那是冉冉升起的朝阳从灯塔后方投下的第一缕晨光。克娄巴特拉的舰队正迎着灯塔和它身后初升的太阳向前航行。短短十秒钟左右,刚刚爬出地平线的红日就为灯塔披上了一层完美的光晕。一轮扁平的椭圆形朝阳在这片古老的大地上缓缓升起,日复一日迎接着每个黎明的到来。只见它透过漫天飘扬的沙尘散发着红色光芒。4月正是坎辛热风(Khamsin)肆虐大漠的季节,这种狂风可以掀起恐怖的沙尘暴。大约500年前,一支进入埃及沙漠的波斯探险队就曾遭遇这种风暴,最终全军覆没。不断上升的旭日迅速摆脱了沙尘的包围,开始在橙色、粉色和黄色间不断变幻色彩,直到迸发出肉眼无法直视的耀眼光芒。克娄巴特拉一动未动,她闭目迎接扑面而来的暖意,仿佛正在等待一股澄澈的力量注入心房。当再次睁开双眼时,她看到整座城市和海面上迎面而来的片片船帆。那是一整支埃及舰队,从港口出发前来迎接自己的女王。举国上下都在等待欢庆她的归来。
亚历山大迎来自己的女王
克娄巴特拉华美的王船驶向停泊在远处的巨大旗舰,只见它优雅而华贵的轮廓此刻稍显娇小,就像在非洲清晨明媚的阳光中熠熠生辉的百宝箱。从岸上望去,只见金光闪闪的船身之上,各种旗帜、织物和缠绕柱间的丝绸帷幔在海风吹拂下优雅地起伏,女王正端坐在一顶被圆柱托起的华盖之下。桨手的动作缓慢而富于节奏,营造出一种近乎神圣的氛围。得到消息的亚历山大居民纷纷涌出家门,码头、河岸,甚至屋顶和露台上都挤满了前来围观的人群。人们争相一睹女王的尊容,以表达自己的敬爱和支持。眼前的盛况或许是由于这个女人掌握着生杀予夺的大权。随着她不断靠近王家码头,人群发出的尖叫声愈发清晰,铃鼓、长笛和叉鼓的声音汇聚成刺耳的聒噪,迫不及待地向她耳中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