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重返亚历山大
克娄巴特拉邂逅安东尼之谜
随着最后一缕火光从葬礼柴堆上消失,恺撒的骨灰长眠在战神广场的墓室中,陪伴在女儿身旁,历史的乐章终于重新奏响往日的旋律。克娄巴特拉去意已决。然而在动身返回埃及前,她需要一些承诺。此时只有一个人能令她感到安心和宽慰。于是找到他就成了当务之急。恺撒死后,身为执政官的安东尼(与此同时,多拉贝拉自封执政官)成为最高权力主宰,随着葬礼的结束,又成为恺撒阵营毋庸置疑的领袖。
克娄巴特拉需要什么承诺?最重要的是,两人是否有过一面之缘?尽管无从考证,但这种可能性确实存在。也许他们之间只有过书信往来。许多学者认为,安东尼不愿人们看到自己出现在这位不得人心的女王身边。这有损他的政治形象。
克娄巴特拉至少提出了三个请求。首先,她需要保证自己和小恺撒的安全。其次,她还要确保在恺撒死后,罗马对埃及的立场保持不变。在生前签署的协议中,恺撒对埃及给予了高度认同,并将它纳入了被称为“罗马人民的朋友和盟友”的小圈子。此外,他还承认埃及对塞浦路斯岛拥有主权,这是一块可以左右东地中海贸易通道和地缘政治的战略要地。最后,埃及国土上依然驻扎着至少16000名恺撒留下的罗马军团士兵,负责维护这一地区的稳定。克娄巴特拉向安东尼提出了一个简单的问题:这些军团应该向谁效忠?是恺撒阵营还是反恺撒阵营?是安东尼还是布鲁图和卡西乌斯?在返回埃及之前,她需要一个合理的承诺,确保自己将来不会被废黜,甚至惨遭毒手。
安东尼向她做出了全面保证,同时认为离开罗马是她最好的选择。
对于两人是否曾经会面或互通书信,世人不得而知,但此刻一个更加大胆的猜测浮出水面:他们是否早已相识?两人是否曾经在某个场合与对方邂逅?
答案是:极有可能。克娄巴特拉在罗马停留期间,他们或许早已在不同场合相遇过。名目繁多的宴会和令人应接不暇的正式场合充斥着罗马的日常生活(尽管众所周知,按照传统,一位外国女王无权越过罗马城的边界)。但谁又敢轻易断言?安东尼或许早已造访了克娄巴特拉位于特韦雷河彼岸的宅邸。
而另一个猜想更加耐人寻味,他们或许早在许多年前就已经在埃及邂逅,甚至早在克娄巴特拉和恺撒的关系开始之前,那时她还只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公主,而安东尼则是一位入伍不久、身材魁梧的年轻军官。史料中不乏关于这次最初邂逅的附会之言。而真相如何?让我们一探究竟。
一场多年前的邂逅
让我们穿越时空,回到公元前44年3月15日月中日之前13年的公元前57年,彼时安东尼还是一位驻守在雅典城的年轻军官。他时年26岁,也许是27岁(奇怪的是,尽管他的出生日期有据可考:1月14日,但具体年份却比较模糊,也许是公元前83年,又或者是公元前82年)。正是在那里他遇到了盖比尼乌斯,而后者刚刚被任命为富庶的叙利亚行省执政官,这块战略要地大致自亚历山大勒塔湾起,覆盖了西里西亚和幼发拉底河之间的领土,以及南部的黎巴嫩和巴勒斯坦。盖比尼乌斯邀请安东尼投入自己麾下,并任命他为骑兵指挥官。安东尼对此欣然应允。这个野心勃勃的年轻人知道,摆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在军政两界崭露头角、建功立业的天赐良机。事实上,他很快就凭借自己的热情、勇敢和军事头脑脱颖而出。他凭一己之力在朱迪亚成功镇压了一场暴乱,并在执政官的授意下,率领罗马骑兵突入东方强敌帕提亚帝国的领土进行侦察。而真正令他声名远扬的当数远征埃及的军事行动,这次远征的目的是帮助克娄巴特拉的父亲,托勒密十二世奥勒忒斯重夺王位,此前他的女儿贝蕾妮丝勾结自己的丈夫,科马纳的阿基劳斯发动宫廷政变,将父亲赶下了王座。这似乎正是安东尼梦寐以求的丰功伟业。古往今来,埃及一直都是征服者的噩梦,上一位完成这一壮举的历史人物还是近三百年前的亚历山大大帝。埃及的东、南、西三面被茫茫沙海构成的天然屏障环绕,而北方的地中海洋面上终年游弋着一支强大的埃及舰队。安东尼凭借惊人的勇气和伟大的军事策略征服了贝鲁西亚,打开了从加沙通向埃及的门户,并在随后的战役中展示了自己的勇猛和战略头脑。此外,对于战败者他也表现出了宽宏大量,在敌军首领科马纳的阿基劳斯阵亡后,安东尼既往不咎,为他举行了一场王家葬礼。长此以往,安东尼不仅在自己的部下中建立了威望,甚至在亚历山大叛军中也如雷贯耳。在击溃叛军后,安东尼、盖比尼乌斯和托勒密十二世国王并驾齐驱进入亚历山大城。
安东尼在这座城市停留了数周时间,与东方世界的初次邂逅,他的内心仿佛被某种不明之物深深触动——就像吉瓦内拉·克莱西·马龙所说——散发着异域风情的原始希腊文化满足了他对未知世界的好奇。在帮助托勒密国王重夺王位后,他开始经常出入王宫内庭,在令人眼花缭乱的宫廷宴席中寻欢作乐。正是在这种场合下,安东尼迎来了与克娄巴特拉的首次邂逅。
彼时,她还是一位年轻的公主。眼前这个已是而立之年的男人似乎无法在少女心中掀起任何涟漪。除了例行公事的正式介绍,两人之间再无任何波澜。而不久的将来,那场令他们奋不顾身的爱情,在此刻却毫无端倪。阿庇安声称,谣言疯传,安东尼确实在第一眼看到克娄巴特拉时,就已经“按捺不住”对这位公主的一腔深情。但这些只是谣传,没有得到任何史料的证实。
好兵安东尼
而安东尼又因何与年轻的公主邂逅?尽管人们对于公主的少女时代所知甚少,但普鲁塔克却通过他的生动描述为大家呈现出一位年轻的军官安东尼:“他有着高贵的气质和迷人的胡须,宽阔的额头和挺拔的鼻梁衬托出他英姿勃发的外表,足以与雕像和绘画作品中出现的天神赫拉克勒斯相媲美。此外,在古代传说中,安东尼代表赫拉克勒斯的后裔,是赫拉克勒斯的儿子安东的后代。而众所周知,安东尼也刻意通过自己的神态和服饰为这一传说添加佐证。每当出现在公共场合时,他总是将短袍绾入后腰,佩带一柄长剑,身披一袭粗布斗篷。”这也让安东尼看上去身形矫健、肌肉发达、体格强壮,令人不禁想起风靡古代的神话偶像——赫拉克勒斯。这种无处不在的男子气概显然散发着令女性无法抗拒的雄性魅力。
此外,他性格豪爽,风度翩翩,喜欢呼朋引伴尽享美食。普鲁塔克写道,“他自吹自擂,插科打诨,当众豪饮,与正在午餐的部下并肩而坐,以及在军营伙房站着进食等种种行为在士兵中引发了一股非同寻常的情感共鸣”。
与生俱来的柔情是他深藏不露的王牌:“他的爱情生活不仅没有成为他的污点,甚至还为他赢得了普遍的好感,因为他总是无微不至地对待自己的爱人,而当自己的风流韵事被人取笑时,又可以一笑置之。”安东尼在对待部下和朋友时的慷慨无私为他的权力之路谱写了完美的开篇。
值得一提的是,安东尼的一生都因此受益颇多。
克娄巴特拉告别罗马
黎明时分,克娄巴特拉离开了恺撒庄园。这也为府内众人连日来忙碌而繁杂的准备工作画上了句号。克娄巴特拉或许还在临行前日举行了一场小规模告别仪式,向逗留罗马数月间相伴左右(以及在恺撒遇刺引发的动**局面中对自己的保护)的守卫和随从表示感谢。他们仍将留在这座城市,而朝臣和近侍则要跟随她告别这座庄园,浩浩****的队伍看上去就像一场盛大的王家游行。庄园中挤满了各式各样的车乘,从专门运送货物的普通骡车或牛车到日常供王室成员乘坐的结构坚固的四轮载客马车。许多马车上堆满了曾经用来装点庄园的王室家具,从克娄巴特拉的宝座到各种珍贵的丝绸制品,华美的宴会桌和众神雕像应有尽有。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搬家,而是整座王宫的迁徙。各种文件和宫廷用品一道被装上了马车,最后不得不提的还有克娄巴特拉奢华的私人细软:不计其数的华美服饰,珠宝和餐具,水罐,还有分别用金、银、孔雀石和雪花石膏制成的容器,都小心翼翼地包裹在稻草中放入木箱。另外,还有一个无法忽略的事实,除克娄巴特拉之外,随行队伍中还能看到一位“国王”(她的弟弟托勒密十四世)和她的儿子——小恺撒的身影,以及两人各自的私人财物和贴身仆从。
克娄巴特拉姗姗来迟,只见她迈着端庄而缓慢的步伐向自己的马车走去,所到之处众人无不躬身施礼。在探身钻入马车前,她蓦然回首,眼前这座庄园曾经见证了一段静谧而欢乐的时光。她的目光扫过一扇扇窗户,圆柱间的帷幔在柔和的春风中翩然起舞,凉亭上优雅的木质格栅落入视线,她曾在这里守望罗马的黎明,手指轻轻划过木质蔓藤花纹,任由冷冽的空气拂过脸颊和发梢。在这个清晨,熟悉的黎明再次来临。克娄巴特拉闭上双眼,像往日一样深深吸气,让空气充满双肺。这将是她离开之前的最后一次深呼吸。只见她再次睁开双眼,脸上的表情骤然变得犀利而专注,随即转身钻入马车。这是一辆坚固而华丽的两轮马车,四根柱子顶端托起一个木质顶棚。仿佛一座安放在四轮之上的金色神庙,色彩明艳的丝绸帘布在木柱间随风摇**。此时,克娄巴特拉向窗外投去最后一瞥,随后她优雅的身姿便和侍女们一道在那层东方丝绸之后消失不见。
随着一声令下,队伍出发了。女王的马车位于中间,周围簇拥着大批卫兵,甚至马车内也能看到侍卫手持刀剑严阵以待的身影。
出于安全考虑,他们选择在破晓时分离开,此时的罗马,街道上空无一人。庄园巨大的青铜大门在一片肃穆中打开,只见一列王家队列在火把的照耀下鱼贯而出。一支罗马骑兵部队已经在门外等候。这支庞大的卫队奉安东尼之命前来保护女王的安全。长长的队列从恺撒庄园走出,仿佛永远没有尽头。这支华丽而喧闹的车队将许多罗马人从睡梦中惊醒,从一扇扇打开的窗户中不断探出一张张写满惊愕的面孔。这支队伍将会去往何方?在当时微妙的政治局势下,他们选择了一条前往奥斯蒂亚的最快路线,女王将在那里登船远航。尽管恺撒庄园的私人码头停泊着一艘属于克娄巴特拉的豪华大船,但这艘船此时却显得不合时宜。据贺拉斯称,恺撒遇刺后,特韦雷河水位异常升高,在部分河段水已经溢出河堤。因此,女王的队伍也许要取道位于罗马南部的庞斯·萨布里西乌斯大桥,越过特韦雷河,前往奥斯蒂亚门,这是罗马城最大的南部门户。车队将从那里出发前往奥斯蒂亚。
今天,这趟旅程只有半小时车程,但在克娄巴特拉生活的时代,至少需要花费半天,甚至一整天时间。而这里还只是一场漫长而艰辛的旅途开始的地方。尽管今天的人们对此不以为意,但在古代,旅行是一项需要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的工程,即便尊贵如克娄巴特拉也无法例外。
事实上,在到达奥斯蒂亚后,女王也无法立刻起航,将所有行李搬运上船就需要花费数个小时。因此,克娄巴特拉可能不得不在此留宿一晚,直到次日清晨才能登船出海。
1200英里的漫漫海上旅途
女王一行乘坐的可能是一些小型船只,这些长度在30到45英尺之间的小船不适合远海活动,但它们却是沿海岸线快速航行的理想之选。
再次置身波涛翻滚的大海之上,此刻克娄巴特拉的内心又将作何感想?在这一瞬间直觉告诉她,只有当脚下汹涌的海面变成亚历山大干燥的大地,空气中飘来非洲大陆那令她魂牵梦绕的土壤气息时,自己的生活才能重回正轨。未来正在远方向她招手。
或许,此刻她正将小恺撒揽入怀中,任长发在风中飞舞,目送港口和灯塔在视线中渐渐远去,心中明白,自己的生命即将翻开崭新的一页。她将永远不再回到罗马。安东尼派来的卫队也已经掉头离去,返回城中。此时距离波佐利港还有一天左右的航程,在那里,适合远洋航行的大船将载着她驶向亚历山大。
对于整个旅程第一阶段的情形,史料中并没有留下任何记载,但根据推断,她应该选择了海路,因为在耗时三到四天的陆地旅途中,她将处于危险之中。紧靠海岸线的航行更为稳妥——也更加节省时间。于是,一支小型埃及船队浩浩****从奥斯蒂亚出发,一路往南驶向波佐利。
旅程伊始,海水随着深度和洋流的改变不断变幻着色彩。祖母绿色的海水在不期而至的特韦雷河沉积物中被染上了土壤的颜色。随后又毫无征兆地变成一片湛蓝,海豚发出此起彼伏的刺耳尖声,仿佛特意赶来为克娄巴特拉保驾护航。
1200英里的海上航行开始了,在遥远的古代,这是一段极为漫长的旅程。起航前的准备工作不容丝毫怠慢,除了对每段航程进行周密计划之外,还要携带大量食物和淡水补给。不要忘记这是一场兴师动众的王室巡航,还有随船托运的各种行李,所有的一切都需要时间,而克娄巴特拉恰恰对此无能为力。恺撒突然遇刺,政治平衡被瞬间打破,克娄巴特拉或许已经自身难保。此外,她还被赶出了自己的住所。此时一个巧合或许为她赢得了片刻喘息:她的埃及船队已经整装待发,准备随恺撒发起对帕提亚王国的远征,这也让她在面对突如其来的启程时稍显从容。
然而,另一个困难接踵而至——糟糕的天气。受风暴影响,古罗马时代的航海活动在冬季基本处于完全停滞状态,地中海随时可能化身为生命的禁区。因此,航海活动主要集中在5月至10月间,也就是气候温暖的月份。而现实中,即便在冬季,海上交通也并未完全中断,但仅局限于应对特殊情况,如运送部队、赈济饥荒的口粮等。
不幸的是,恺撒遇刺时的季节正处于一年中海上航行的危险时段。除此之外,驶往埃及的航船还必须等待有利的风向,被称为地中海季风的夏季风为向南航行的船只提供了便利。在巴尔干半岛高压和埃及低压的共同作用下,这股季风为从西向东穿越地中海的航船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动力,而这正是从罗马前往埃及的航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