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追忆恺撒01
女王身世
遗憾的是,关于克娄巴特拉的童年和青春岁月世人知之甚少,但眼前这座王宫无疑就是她的出生之地。那是公元前69年的某一天,也许是公元前70年,确切日期无从考证。她的父亲托勒密十二世,曾经自诩为“狄俄尼索斯再世”的国王奥勒忒斯,享有“吹笛者”的美誉。与罗马暴君尼禄相似,他同样热衷于在公共场所吹奏和演唱,尤其是在酒神节庆典期间,“吹笛者”的绰号也正是因此而来。然而,作为统治者,他却声名狼藉。托勒密十二世对于艺术和音乐的热爱远甚于治国安民的热情。正是在他的统治下,埃及经历了不堪回首的政治混乱和经济动**。为了换取头顶的王冠,获得庞培和罗马政客——包括恺撒在内——的保护,他不惜做出豪掷千金的承诺。这些巨款的金额高达6000甚至10000塔兰特,后者相当于埃及政府的全年税收总额。如此庞大的数额令托勒密国王无法承受,他不得不求助于当时的银行巨头盖乌斯·拉比利乌斯·波斯蒂穆斯,后者趁机以高昂的利率向他提供贷款。正如前文所述,这就是埃及为了成为“罗马人民的朋友和友邦”所付出的代价。亚历山大居民不甘忍受这种仰人鼻息的生活。因此,当罗马人背信弃义,强行占领塞浦路斯这个富饶的埃及小岛时,一场人民起义随之爆发。托勒密十二世国王被迫仓皇逃往罗马,在那里,他一边在纸醉金迷的流亡生活中尽情享乐,一边不断拉拢贿赂政客权贵,直到自己如愿以偿重返埃及登上王位。随后作为回报,托勒密十二世不得不在罗马人的授意下,默许前文中的银行家拉比利乌斯出任财政长官,这位银行家的大肆敛财给这个古老的王国带来了灾难性后果,后来出于人身安全考虑,他不得不在武装保护下被遣返罗马。
托勒密国王奥勒忒斯留下的巨额债务令克娄巴特拉不堪重负。这也是促使恺撒前往亚历山大的原因之一,正是此次旅程见证了他与埃及女王的初次邂逅。恺撒此行的部分原因是要求偿还价值至少1000万德拉克马的债务,同时对另外750万德拉克马债务进行“豁免”。
尽管托勒密国王堪称一位名副其实的庸君,但克娄巴特拉在他生前始终忠心耿耿,并因此获得了“爱戴父亲的女王”的绰号。倘若将她的全名译成英文,世人将看到一首献给父亲的赞歌:“父辈的荣耀”(克娄巴特拉)以及“爱戴父亲的女王”(菲洛佩特),这是男性沙文主义社会中父权至上思想的产物。克娄巴特拉在冲破希腊-马其顿文化父权制结构时的驾轻就熟也随之跃然纸上。
然而,世人对她的生母却一无所知。有关她的姓名、相貌还有籍贯的真相始终扑朔迷离。有人看到她经常出入宫廷,因此可能是国王的秘密情妇,尽管她表面出身高贵,或许是一个来自孟斐斯大祭司世家的埃及女人,因而克娄巴特拉或许继承了一半埃及血统和容貌特征。
另一种说法认为,克娄巴特拉的母亲来自希腊。她的身份可能是国王的第一任妻子,根据托勒密王朝的王室婚嫁传统,或许来自国王众多姐妹中的一位,一个名叫克娄巴特拉·特里菲娜的女人。如果一切属实,那么在克娄巴特拉的血脉和相貌中无疑打上了希腊-马其顿的烙印。
童年时代
此刻克娄巴特拉正在穿过一条宽宽的走廊,所到之处,分列两旁的卫兵纷纷弯腰致敬,空气中弥漫着一片肃穆。重回故地,周围的气息、声音和光线都让她感到如此亲切。
她仿佛看到年幼的自己奔跑在这条熟悉的走廊中,紧追不舍的奶妈和侍卫不敢让她从视线中消失片刻。回忆的画面一幕幕闪现,只见记忆中的小女孩加快了脚步,乐不可支地期待着大人们手忙脚乱追赶自己的窘迫场景。逝去的岁月中流淌着令她心驰神往的童年回忆:那里有身穿亚麻衣服、戴着仿真珠宝的彩绘陶土玩偶,还有她心爱的摇摆木马。在那个遥远的年代,这些玩具见证了每一个孩子的欢乐时光,不同之处在于,克娄巴特拉的玩具更加昂贵和奢华。随着年龄的增长,各种室内桌游吸引了她的视线,例如在狭长的棋盘上使用不同棋子进行对弈的塞尼特棋,以及盘蛇棋——相当于古埃及时代的西洋棋或国际象棋。但谁会成为她的游戏玩伴呢?是周围年龄相仿的孩子们,这些出身显贵的子弟,为她勾勒出人生中第一幅宫廷生活的剪影。这也意味着,早在孩提时代,那个有朝一日将与她相伴终身的权力世界已经初具雏形。
然而,克娄巴特拉的成长经历远远不止于此。自幼年时代,她就被当作未来的女王进行培养。克娄巴特拉无疑见证了悠久的王朝传统走向终点。早在第一代法老统治初期,公主们就已经开始接受最为高贵和优良的教育。
克娄巴特拉走进一间小屋,准备更衣沐浴。只见她躺卧在一张铺着豹皮的华丽小榻上,口中不时啜饮滋补冷饮。一名仆人在她身后挥动着硕大的鸵鸟羽扇。
在她的视线之外,所有饮料和食物都要由仆人一一品尝,以防有人暗中下毒。彼时,试菜称得上一份令人心惊肉跳的特殊职业。
沐浴准备已经就绪。克娄巴特拉走向浴室,全身依然裹在那件精美的白色亚麻浴衣中。此时,两名侍女出现在她身后安静的随从中,只见她们手中捧着药膏、香水和亚麻质地的浴巾。克娄巴特拉在花园中穿行,仿佛置身一片绿洲之中,这里植被茂盛,芳香宜人,一片葱翠之中,各种动物不时闯入人们的视线,甚至还出现了一只孔雀的身影。她不由得驻足欣赏这座人间天堂(身后一小队随从也同时停下了脚步)。五颜六色的小鸟整齐地栖息在大理石水槽边缘饮水,它们悦耳的啁啾伴随着从喷泉中汩汩而下的水流声,共同演奏出一首大自然的乐章。
克娄巴特拉清楚地记得,早在孩提时代,她就曾目睹众多王侯贤哲、权贵使节在花园中徜徉漫步,那些做工精美的大理石长凳成为他们欣赏美景的歇脚之处。在这里,他们不再是俗世中的王公或哲人,而是回归人类本性,甚至重拾孩童般的天真。置身这片水声潺潺的静谧景致中,每个人的惊讶和艳羡之情无不溢于言表。
石头上的女王姓名
在大理石和圆柱的注视下,克娄巴特拉继续在王宫内廷中穿行。一座黑色石像突然吸引了她的目光。只见石像中的自己双目直视前方,步态庄严,优美的曲线在紧身衣的包裹下一览无余。尽管周身散发着毋庸置疑的埃及气息,但石像的细节却充斥着作为埃及主流文化符号的希腊元素。石像的外观健康而圆润,有着饱满的**、柔软的脸颊和丰润的双唇,曾经直插双鬓的清晰妆线(眼影)如今早已无迹可寻。此外,石像的左手还握着一只象征富足与丰饶的羊角。在她前额的蛇形纹饰中,三条眼镜蛇昂首挺立,无声地诉说着克娄巴特拉的丰功伟业,以及她为埃及王国带来的广袤疆土。较之纹饰中最多只有两条眼镜蛇的其他女王,克娄巴特拉为埃及开启了一个全新的时代。如今这片古老的大地将何去何从?罗马人能够信守承诺,确保她的王国实现完整和自治吗?焦虑开始在克娄巴特拉的心中翻腾,她陷入一阵深深的失落之中,女王随即加快步伐,将石像甩在身后,这尊石像现在依然保存在位于都灵的埃及博物馆中供后人瞻仰,尽管它早已破败不堪,面部也遭到损毁(至于这究竟是意外摔倒的后果,还是在她死后的“除忆诅咒”中无情的铁锤留下的杰作,已经无从考证)。在被埋藏上千年后,它的重见天日再次引发了世界的惊诧与好奇。这座克娄巴特拉的雕像,就连众多学者也无法对它的真伪达成共识。然而,在世人眼中,在最终找到它被发现的确切(未知)地点之前,亚历山大宫一直都是它暂且栖身的场所。
女王心不在焉地与一尊石碑擦身而过,碑文中用象形文字铭刻着她的姓名。与其他国王的名号如出一辙,女王的姓名也被刻在一个被称为圆廓的椭圆形花边中。
它采用了埃及通用的三种不同书写方式篆刻:分别是希腊语、拉丁语和埃及语。
实至名归的女王——克娄巴特拉
克娄巴特拉穿过一间间宫室,所到之处众人纷纷弯腰行礼。而克娄巴特拉是从何时开始掌握大权的?至今至少已有7年,尽管在此之前她早已对王位觊觎多时。作为钦定的女王继承人,她的姐姐贝蕾妮丝早在11年前就已撒手人寰。自那时起,尽管她的父亲依然在位,克娄巴特拉已然成为王朝第一顺位继承人。她也因此开始接受得体的教育,并展开巡视和访问,以便对这个或许即将由自己统治的国家有更多了解。她和弟弟的教育事宜由三名位高权重的国师负责:博狄诺斯,一位异常机敏精明的宦官;阿基拉斯,军队最高统帅;以及大祭司狄奥多土。此外,他的父亲还邀请罗马人充当“两名幼子的导师”,正如世人所见,这也为历史的走向埋下了伏笔。克娄巴特拉我行我素的自由天性,很快就令她和身居高位的国师产生了分歧,这也促使他们放弃克娄巴特拉,转而与她的弟弟结为同盟。
公元前51年,当父亲去世时,命运女神悄然降临,年仅19岁的克娄巴特拉已经做好了准备。在埃及最高祭司的见证下,她隆重出席了一场盛大奢华的典礼,地点或许在孟斐斯。她身旁就站着自己年仅10岁的弟弟。他们的婚姻承袭了托勒密王朝自古埃及沿袭至今的传统,两人分别自诩为古埃及家喻户晓的神灵伊希斯和欧西里斯。这是一桩有名无实的婚事。婚后,克娄巴特拉沿尼罗河畔展开了密集的全国巡视,以增加人民对自己的了解。从一开始,克娄巴特拉就凭借流利的埃及语赢得了广泛的关注和喜爱,而从不使用翻译的她也被视为所有托勒密国王中的异类。
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力,她开始利用旅途短暂的间隙拉拢支持者,编织关系网络,其中尤以位高权重的牧师阶层为主。克娄巴特拉是一位老谋深算的战略家。身为姐姐,她通过刻意淡化年幼弟弟的存在,逐渐将他排除在权力中心之外。所有硬币上只能出现一张面孔——克娄巴特拉,尤其在执政初期,所有女王画像一律采用亚历山大风格,这不仅可以凸显她与亚历山大大帝的直接联系,也为她的权力和行为披上了合法外衣。此外,所有官方文件末尾只能出现她一个人的签名。在世人眼中,克娄巴特拉已然成为号令天下的唯一合法君主。
然而,继位后的两年(公元前51——前50年)时间里,女王却举步维艰。因尼罗河洪水定期泛滥而造成的庄稼歉收,导致全国饥荒肆虐。克娄巴特拉竭尽全力维持各地稳定的食物供给,并下令各地区向灾情严重的亚历山大转运粮食。由于供给短缺,灾民纷纷逃离食物匮乏的尼罗河沿岸地区,涌入城市及其周边区域。在许多地区,暴动、抢劫和袭击事件层出不穷。最终,克娄巴特拉成功熬过了这段水深火热的艰难岁月。
在时光的流逝中,姐弟二人的博弈日趋激烈。事实上,这并不仅是一场两个人的缠斗,在他们背后,两派各为其主的谋士“集团”,不择手段地欲置对方于死地。
克娄巴特拉的聪明才智和难以捉摸的政治手腕此时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展现。据一块石碑记载,公元前51年,她曾乘船沿尼罗河前往赫尔孟提斯,亲自将神牛布希斯运往当地,用来代替此前死掉的那头公牛。在古埃及,公牛被视为太阳神的化身——被古埃及人称为阿蒙拉的最高神灵。此外,克娄巴特拉还为遍布整个王国的众多埃及教派献上慷慨的捐赠。通过取悦国内两大派别,(前文中的)牧师阶层和日益将她视为保护者的广大人民,克娄巴特拉实现了紧密团结国内宗教势力的目的。反观托勒密十三世,这位只懂希腊语的国王,只能在希腊圈子无处不在的亚历山大坐困愁城。
沙漠逃亡
公元前49年发生了一段有趣的插曲,彼时埃及被卷入恺撒和格涅乌斯·庞培·马格努斯之间的罗马内战。身为庞培众多儿子之一的格涅乌斯·庞培,奉父亲之命前来向克娄巴特拉索要船只和谷物,作为回应,她提供了满载谷物的60艘舰船以及从驻埃及罗马军团中挑选的500名士兵。关于克娄巴特拉和格涅乌斯·庞培会面的流言随即不胫而走。据称她将自己的身体献给了庞培的儿子、年轻的格涅乌斯,当时他的父亲最终取得罗马内战的胜利似乎已成定局。然而,这则谣言或许是克娄巴特拉死后被人恶意散布的,企图将她作为“埃及的梅萨丽娜”钉上历史的耻辱柱。此外,平心而论,众人眼中轻浮****的梅萨丽娜,同样是一件流言蜚语的牺牲品。克娄巴特拉从未与格涅乌斯发生苟且之事。
然而,正是向庞培提供援助的行为,在亚历山大掀起了一场暴动,正在歉收年景和接踵而至的可怕饥荒中苦苦挣扎的亚历山大人指责年轻的女王将埃及(和其谷物)卖给罗马人。不出所料,三位德高望重的“国师”不顾国难当头,迅速加入抗议阵营,为时局火上浇油。
公元前48年,克娄巴特拉被迫逃离亚历山大,三位国师趁乱让她的弟弟托勒密十三世——一个任人摆布的男孩独掌大权。
这是一场鲜为人知却又惊心动魄的大逃亡。在漫长而辗转的旅途中,克娄巴特拉越过王国东部边界,穿过巴勒斯坦,最终在叙利亚南部停下了脚步。她在茫茫大漠中安营扎寨,一支雇佣兵部队驻扎在女王帐篷四周,负责保护她的安全(没有人知道,当时她用来支付雇佣兵军饷的钱款从何而来)——这罕见的历史一幕,听上去更像是发生在《星球大战》中的情节,倘若稍加联想,克娄巴特拉的伟大传说中的确充斥着各种似曾相识的桥段:“王室”舰队、戈壁和荒漠、身陷战乱的女王、神出鬼没的叛军、营盘混战中灰飞烟灭的将士和车乘、个人英雄主义行为、风情万种的女人、背叛与出卖、富丽堂皇的宫殿、出其不意的突袭和慌不择路的溃逃。此外,在宇宙星系中作为藏身之所和战场的纳布星和霍特,在这里被地中海星罗棋布的岛屿和蜿蜒曲折的海岸线取代。历史的剧本和情节,就像千篇一律的戏剧场景,无时无刻不在现实的舞台上反复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