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娄巴特拉发现讲坛上一阵**。罗马人纷纷站起身来。难道他们被自己激怒了?时间仿佛在瞬间凝固。就在这时,她看到安东尼的身影出现在大理石广场后方,在部将和心腹簇拥下向自己走来,几乎可以肯定,昆塔斯·德里乌斯也在人群之中。克娄巴特拉眯起双眼,露出了笑容——她的计划得逞了。她转身命令手下对舱内大厅进行最后的装点——准备迎接两人即将到来的会面。
安东尼毫无戒心。他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水上宴会,心中对品尝各种异域美食充满期待,但最重要的是,他渴望当面一睹“阿佛洛狄忒”的芳容。他带着愉快的心情,从容不迫地向前走去,仿佛自己就是这个世界的主宰。
只见这群罗马人开始登船,他们迈着纷乱嘈杂的步伐走上踏板,木质船体在众人脚下嘎吱作响。在悠扬的东方乐曲声中,他们受到了王室高官的躬身迎候,身姿妖娆的侍女身缠薄纱,不断向他们抛来迷离的眼波。燃烧的香炉飘散出令人心神**漾的香料气味,船上弥漫着浓郁的芳香,置身其中之人无不昏昏欲睡。无处不在的面纱和鲜艳织物在风中摇曳着薄如蝉翼的身姿。以安东尼为首的罗马士兵恍若闯入了一场梦境。然而克娄巴特拉依然没有现身。此时的她身在何处?
在典礼司仪的引领下,他们沿着两排熊熊燃烧的火把进入船舱,蠕动的烟雾伸向空中,就像一根根芳香四溢的触须。就在几步开外,匪夷所思的一幕映入眼帘——一场盛况空前的宴会穿越时空,呈现在众人面前。让我们共同领略普鲁塔克在惊叹之余(与安东尼如出一辙)留下的描述:“置身这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场景中,灿若繁星的点点灯火令安东尼叹为观止。在众人的回忆中,四面八方同时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有的来自地面,有的来自头顶。在独具匠心的布置下,它们从巧妙选择的角度投射出无数方圆不同的光斑,迸发出世间难得一见的炫目光芒。”
值得一提的是,普鲁塔克对当天宴会场景的描述发生在百余年之后。这也令文中出现的众多不实之处情有可原,其夸张的笔触让克娄巴特拉红颜祸水的黑色光环,成为世世代代罗马人民心头挥之不去的记忆。这里收录一段有趣的插曲。这位希腊作者称,这是登船后举行的唯一宴会;而另一位古代作者则提到了一连串派对,一次比一次引人入胜。此人正是希腊历史学家——苏格拉底。多亏瑙克拉提斯博学多识的埃及人阿忒那乌斯,我们才有幸拜读苏格拉底前言不搭后语的史料记载,从而继续本书的故事,探索那段隐藏在桌台和墙壁上的历史。在他留下的文字中,对克娄巴特拉的魅惑之术和令安东尼束手就擒的巧妙陷阱进行了生动和全面的再现。让我们跟随这位罗马军事领袖开启一场心灵之旅。
尽管置身船舱,空间依然非常宽敞。罗马人穿行在如星河般璀璨的火把和油灯中,它们无处不在,错落有致,仿佛夜空中繁星汇聚的一个个星座。墙壁上悬挂着用金丝银缕编织而成的毛毯和帷幔。房间正中摆放着为安东尼和他的朋友及亲信军官准备的躺卧餐桌,餐桌包裹着精美的外罩和价值不菲的丝绸制品。镶饰在床榻前的桌台上,摆放着金色的餐具和嵌满宝石的杯子。换而言之,餐具上镶嵌着货真价实的精美珠宝。安东尼完全迷失在一片珠光宝气之中。克娄巴特拉面带甜美的笑容向他进言:眼前的一切都是自己献上的礼物,由他任意处置。
据罗德岛的苏格拉底记载,翌日,克娄巴特拉再次邀请安东尼,连同他的好友和官员与自己共进晚餐,接连数日。
次日的宴会在她的操办下愈发丰盛豪奢。珍贵的金杯和精美异常的玻璃器皿令之前的一切相形见绌。她又一次为了安东尼倾其所有。不仅安东尼本人,就连他的每一位部将都带走了价值不菲的躺椅,就连躺椅的外罩和饮酒的金杯也未能幸免。每当夜半时分,罗马人纷纷起身告辞时,她早已为这些贵宾备好了车马、随从,埃塞俄比亚奴隶手中的火把照亮了他们的归途。
然而第四天时,克娄巴特拉突发奇想。她甚至花费1个塔兰特(约合今天的1万欧元,因为1个希腊塔兰特大抵与26千克白银价值相当)购入大量玫瑰,制成一张厚达1英尺的“花毯”,并将它铺在餐厅中。屋内的墙壁在触目皆是的玫瑰花环和花彩衬托下焕然一新。
史料中尽管不乏浮夸虚构之处,但克娄巴特拉为了这次会面不惜血本的做派在字里行间可见一斑。她早已不再是那个7年前在恺撒面前钻出麻袋的小女孩。如今,这个风情万种的女人游刃有余地撩拨着男人的本能,引诱他们一步步钻入欲望编织的陷阱。
安东尼第一次走入房间的场景可想而知,两人初次相会时的情形也随之跃然纸上。克娄巴特拉身在何处?显然不会像一位主人一样昂首挺立。她极有可能躺卧在床,身陷靠垫的海洋,一群天使模样的儿童缓缓为她摇动扇叶。也许这次她没有像刚刚乘船到达时那样一丝不挂,而是身着短袍,或许就是那件精致的白色褶皱短袍,无数次令她的曲线在公众面前展露。而这件透明的短袍无疑已经成为克娄巴特拉心照不宣的帮凶,足以令安东尼和他的手下激动万分。她乐此不疲地炫耀着在那个时代价值连城的珠宝:镶有蓝宝石、绿宝石、青金石和孔雀石的黄金戒指、耳环、胸饰和(被伊希斯视若珍宝的蛇形)手镯。作为身份的象征,她的前额或许佩戴着埃及女王的标志——一个蛇头高昂的蛇形饰物。
事实上,没有人知道这些珠宝中有多少出现在这次宴会上。总之,克娄巴特拉此刻化身阿佛洛狄忒,她就像一位不着寸缕的女神,周身几乎被淹没在独特的古埃及符号之中。卧榻上的女王美艳不可方物,全身的曲线伴随着每一次呼吸上下起伏,此刻她双唇微启,凝视着安东尼的双眸笃定自若,散发着炽烈和挑逗的光芒。
安东尼嗅到了她的鼻息,迫不及待地想要将短袍下(近在咫尺)的诱人肉体拥入怀中,反复亲吻。片刻之后,克娄巴特拉欲拒还迎地向后退去,始终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看着眼前这位未来的爱人被熊熊燃烧的欲火吞没。
克娄巴特拉美貌之谜
在安东尼眼中,克娄巴特拉早已不再是他多年以前在亚历山大邂逅的小姑娘。当年恺撒身边那位稚嫩而坚定的爱人,如今已经蜕变成一位目光炽烈、妖冶迷人的少妇。
连日来,安东尼不断对她的邀请做出徒劳无功的回礼。然而挑战克娄巴特拉的冒险注定要以失败告终。就连普鲁塔克也说:“安东尼试图以华丽和优雅取胜,但却在两个方面同时落于下风,他贫乏而粗俗的待客之道成为首当其冲的嘲笑目标。在注意到安东尼庸俗的士兵本性后,克娄巴特拉索性对他摆出一副针锋相对、无所畏惧的态度。尽管传说中她的美貌并没有令人过目难忘的独特之处,但她的存在本身却散发出难以抗拒的吸引力。归根结底,她待人接物的方式和言谈举止中的魅力总是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克娄巴特拉的美貌和魅力在普鲁塔克广为人知的描述中呼之欲出。然而,我们能否有幸一睹她的真实容貌?
遗憾的是,克娄巴特拉的木乃伊尚未出土,因而世人无法重现她的容貌,或者通过提取DNA的方式获取她的种族或籍贯背景。关于她的历史记载少之又少。克娄巴特拉死后,以胜利者自居的屋大维下令将带有她肖像的雕塑、壁画、镶嵌画、画作和浮雕全部销毁,这位埃及末代女王几乎没有在身后留下任何信息和文字记录。
那么她的相貌究竟如何?她的鼻子是否确实硕大无比?后人普遍认为,克娄巴特拉拥有一个引人注目的鼻子。这一传说早已广泛流传。然而,只有17世纪的法国数学家、哲学家和神学家布莱斯·帕斯卡尔对此言之凿凿,他曾放言道:“如果克娄巴特拉的鼻子更加小巧,整个世界的面貌将大为不同。”除此之外,他同样对克娄巴特拉的容貌一无所知,因而他的言论毫无参考价值。克娄巴特拉的大鼻子也从未出现在任何史料记载中,这一事实表明,她的鼻子或许并没有传说中那样令人过目难忘。
即便在两千年前,也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实容貌。关于她的形象,相传在整个古罗马时代只留下两件实物:分别是矗立在维纳斯神庙中的镀金铜像,由恺撒下令建造;以及克娄巴特拉垂死时的画像,作为胜利的象征出现在屋大维凯旋的队伍中。
克娄巴特拉的各式浮雕、半身像和雕像无不散发着独特的埃及风情。其中一尊被世代保存在都灵埃及博物馆中的雕像,近来就因与克娄巴特拉似是而非的联系成为关注的焦点。遗憾的是,克娄巴特拉的容貌并没有在天马行空的埃及艺术风格和苛刻的宗教氛围中获得真实展现。
在她所剩无几的半身像中,有两尊特别引人注目。其中之一出土于古罗马水利工程遗址,现存于梵蒂冈额我略俗艺博物馆中,而另一尊则保存在柏林老博物馆中。它们外形相似,都刻画了一位头顶盘着发髻的年轻女子,发带绕过前额。保存在柏林的半身像鼻子并不大,只是微微翘起。据专家鉴定,这是两座完成于罗马作坊中的大理石复制品,刻画了一位与克娄巴特拉一样梳着希腊发式的托勒密女王。根据推断,她们的身份可以是埃及艳后之前的任何一位女王,譬如贝蕾妮丝四世或阿尔西诺伊四世。然而一位罗马贵族为何会将一位乏善可陈的女王的雕像陈列在家中,除非她就是家喻户晓的克娄巴特拉,那个曾经威胁罗马统治的埃及艳后?这一论调令包括乌迪内大学的马泰奥·卡达里奥在内的众多专家深信,这就是“世人眼中”的克娄巴特拉(遗憾的是,两座半身像上均没有发现任何可以作为佐证的碑文)。耐人寻味的是,雕像中的人物是一位妙龄少女,而那正是克娄巴特拉作为恺撒的情人抵达罗马时的年龄。此外,雕刻工匠为这名女子赋予了柔和的五官,使她的面容与维纳斯女神更加接近。于是,两座少女时代的克娄巴特拉雕像,带着浪漫主义加工的痕迹被呈现在世人面前。
而出现在钱币上的女王,面容更加成熟,五官也更为清晰,鹰钩状的鼻子尤为显眼。半身像和钱币哪个更为可信?钱币诞生于一个物是人非的年代:彼时的克娄巴特拉不再是恺撒的情人,而是一位母仪天下的女王,身为国家和军队统帅的她正处于自己的权力巅峰。或许她正是因此决定(尽管只是一个假设,但也并非空穴来风)淡化自己的王室特征,甚至通过更多男性化的转变,为自己的权威赋予力量和信誉,以更加接近父亲的形象,实现权力合法化的目的(在古代,钱币一直是一种宣传工具)。
所以,真相就隐藏在这两张面孔之中:一张温婉阴柔,一张奔放阳刚。根据这些特征,能否勾勒出一张无限接近真相,至少真假难辨的“中间”脸庞?
另外,如果细数那些知名女演员的美丽面庞,总能发现某位佳人鼻子不够小巧,却为整张脸庞带来了迷人的活力。与克娄巴特拉同样有着希腊血统的玛利娅·卡拉斯就同时拥有高挺的鼻梁和甜美的歌喉,魅力十足。
遗憾的是,除此之外,无论是克娄巴特拉的外貌还是她的肤色都无法引发人们的讨论。身为一位希腊-马其顿后裔,族群甚至家族内部通婚的传统可能使她拥有白皙的皮肤,棕色、金黄或者红色的头发,以及一双灰白色的瞳孔。如果她的母亲——据某些推论称——是一位来自底比斯大祭司的随从,那么情况就恰好相反,她将因此被赋予更加黝黑的皮肤、卷曲的头发和黑色的瞳孔。作为第二种推论的佐证,在古罗马时代,理想女性的模板来自东地中海地区。这种女人为恺撒和安东尼招来更多嫉妒,同时也为他们赢得更多认可。
面对这些钱币和半身像,人们在谈论克娄巴特拉的美貌时鲜有提及的一处特征令我们眼前一亮——她大大的双眼。或许它们才是埃及艳后风情万种的撒手锏,而不是她的鼻子或身高(克娄巴特拉可能身材矮小)。或许正是这双深邃而灵动的双眸令罗马军事领袖心甘情愿束手就擒。当然,她超凡脱俗的头脑同样不可或缺。
情欲的俘虏
尽管在他丰富的猎艳经历中不乏各种精明强悍的女性,但安东尼还是立刻沦陷了。所有史料对此毫无争议。卡西乌斯·迪奥直白地写道:“安东尼在西里西亚遇到克娄巴特拉,从此陷入爱河,将礼义廉耻抛诸脑后,心甘情愿沦为她的裙下之臣。”阿皮亚诺的记载与他遥相呼应:“……这个风情万种的女人令他一见倾心。熊熊的爱火最终为两人和整个埃及带来了一场灭顶之灾。”他还补充道,据称,面对克娄巴特拉的**,“已是不惑之年的”安东尼“表现得像个孩子一样”。一向对克娄巴特拉充满敌意的约瑟夫斯证实了这一信息,他声称安东尼仿佛鬼迷心窍一般对克娄巴特拉言听计从、有求必应,完全不像一个坠入爱河的普通男人。
难道克娄巴特拉仅凭借缜密的心思,或者爱情的力量就能使安东尼投入自己的怀抱?或许她对这个男人一见钟情,掉进了自己设下的圈套。即便如此也情有可原,因为她面前的男人确实魅力四射——魁梧的身材、宽大而强壮的胸膛、宽阔的双肩,如赫拉克勒斯一般孔武有力的身躯,棱角分明、充满阳刚之气的下巴和一头蓬松的鬈发(而恺撒几乎已经成了一个秃子)。这个42岁的男人通体弥漫着雄性荷尔蒙的味道。如今,在世人眼中他就像一只银狐一样光彩耀人。除此之外,他的全身还笼罩在诱人的权力光环之下。作为西方世界权倾天下的男人,世人无不匍匐在他的脚下,而女人们也争先恐后对这位众所周知的好色之徒投怀送抱。有人说过,权力(随之而来的成功与财富)是女人最无力抗拒的**。克娄巴特拉同样未能免俗,这位众人眼中魅力四射的领袖同样令她意乱情迷。
然而此时的**只是一种表象。克娄巴特拉和安东尼之间彼此爱慕、难分难舍,很快便建立了意料之外的默契。不久之后他们在亚历山大的再次相会也印证了两人之间暗中滋长的情愫。
克娄巴特拉仅在塔尔苏斯停留数日,就为自己和祖国埃及赢得了至关重要的承诺。此行堪称一次匪夷所思的外交胜利。她带着自证清白的目的而来,离开时却收获了安东尼的重要让步。无可否认,没有人可以在这种气氛中展开外交谈判。在两人沉迷于酒席宴会中时,他们的特使承担了这项工作。克娄巴特拉就这样斩获颇丰。当她在剿灭反恺撒阵营战争中的通敌疑云消散后,安东尼再次承认了恺撒里昂(小恺撒)埃及合法君主的地位。面对迫在眉睫的帕提亚远征,为了换取女王的支持,他重申了埃及对重要岛屿塞浦路斯的主权。
克娄巴特拉步步紧逼。在她的要求下,安东尼下令对埃及王位的潜在竞争者展开血腥屠杀,那些可能对女王和她的儿子构成威胁的对手被斩尽杀绝。最危险的敌人是她的妹妹阿尔西诺伊四世,她曾一手在亚历山大策划了反对恺撒和克娄巴特拉的大规模武装暴动。众所周知,在身披枷锁、狼狈不堪地参加了尤利乌斯·恺撒的罗马凯旋式后,她重获自由并逃入了位于以弗所的阿尔忒弥斯神庙,在这座被称为古代世界七大奇观之一的神庙中寻求庇护。克娄巴特拉请求安东尼将她斩草除根。他随即向以弗所派出雇佣兵。然而,由于阿尔忒弥斯神庙所在的区域神圣不可侵犯,无法在庙内将她处死。因此她被强行拖出神庙,就地处决。在克娄巴特拉的暗示下,安东尼同样下令杀害了赛拉皮翁,他在担任塞浦路斯首领期间曾经背叛克娄巴特拉、安东尼和屋大维,为卡西乌斯提供舰队。
这个女人以风卷残云之势几乎一举扫平了所有内忧外患,保住了自己和儿子的权力宝座,同时巩固了她和罗马这个业已成为维系埃及安危的强大盟友之间的关系。这是一场全面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