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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宫之夜:最后的晚宴
安东尼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他将再也无法看到冬天的雪花,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成人,也将永远无法端详自己衰老的面庞。他的生命只剩下几个小时,他的人生已经走到尽头:明日此时,他或许已经告别人世。此时此刻还能作何感想?当他心有不甘地看着那些奔向未来的鲜活生命时,内心的愤怒和彻骨的绝望可想而知。谁知道呢?他心中也许还酝酿着反败为胜的计划。
值得一提的是,以现代眼光审视其他时代是一种普遍存在的错误,生活在现代社会的我们已经对死亡之前漫长的衰老过程习以为常。我们可以依靠众多医疗手段解决健康问题,面临的困难也远少于古罗马人民或古希腊人民。然而,在克娄巴特拉的时代,人类的寿命却不容乐观:男性和女性的平均寿命分别是41岁和29岁(归根结底,女性相对较短的寿命可以归咎于分娩引发的众多并发症)。在这个儿童数量远超老人的社会中,死亡是一种生活常态。每个家庭都有过年少夭折的兄弟姐妹,寡居的妇女成为一种普遍现象,能够白头到老的夫妻寥寥无几。连年不断的瘟疫、饥荒和意外吞噬着一个个故交好友的生命,有时甚至整个社区无一幸免,此外人们还要遭受战火**。尽管他们与我们一样恐惧死亡,但那个时代的普罗大众或许对世事无常怀有更加深刻的感触。他们是否更加相信宿命?很难断言。在现代社会,死亡的阴影已经被我们从日常生活中抹去(一个人的死亡通常会被描述为由罕见的、意料之外的事件所导致的,比如疾病或意外),生活早已变成一场皆大欢喜的滑稽剧,而在古代,它却被视为一种不幸的现实,而不是一场悲伤的意外。归根结底,那就是我们的祖辈生活的世界,也是许多发展中国家正在经历的现实。人们在生活的艰辛中磨砺出坚强的意志。
今天我们可以理所当然地展望未来,而在过去,这却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在死亡阴影无处不在的古代社会,普通百姓更愿意“活在当下”、及时行乐,享受每一次派对、宴会,每一份友谊和亲情,用丰富多彩的注脚诠释生活的意义。在转瞬即逝的生命面前,他们比我们拥有更多(听天由命的)智慧,或者至少表面如此。
而反观身为统治阶级的克娄巴特拉、马克·安东尼、恺撒、布鲁图、卡西乌斯以及屋大维,我们将会发现一种更为极端的生活方式:他们孤注一掷地投身战场,之后的一年半载,他们穷奢极欲地享受着权力带来的丰厚回报;为了维持自己的统治,他们不断插手政治、笼络盟友;然后,再次身不由己地被卷入如期而至的残酷斗争,赌上全部身家性命……像旋转木马一样永不停歇。这种成王败寇的生存逻辑有别于现代社会的运作方式,身在其中的人们明白一个事实:如日中天的人物一旦失败,那么包括他生命在内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而这正是安东尼在公元前30年7月30日的那个夜晚的真实写照。
安东尼下令举办宴会,准备为自己献上一场最后的狂欢。正如普鲁塔克所述:“宴会上,据说他命令仆人斟满美酒,以前所未有的热情悉心服侍自己,因为他不知道,今夜之后他们彼此是否还能以主仆相称,或许当他倒在地上,变成一具一无所有的尸体时,他的仆人已经迎来了新的主人。”
他所剩无几的朋友出席了宴会,都是对他忠心耿耿的心腹。他们的姓名已经无从考证。其中一定有路西里乌斯,这位布鲁图的朋友在腓力比之战后获得了安东尼的宽恕。无比忠诚的部将普布利乌斯·卡尼狄乌斯,希腊修辞学家亚里斯托克拉底,以及他忠诚的侍从厄洛斯想必都应邀出席。安提乌斯和恺撒里昂很可能也在现场。最后,当然还有克娄巴特拉。这是一场告别的宴会,也是对生命的诀别。
在庄重而亲密的气氛中,这场最后的晚餐无疑催人泪下。据普鲁塔克记载,安东尼的致辞令在场宾客为之动容:“看到自己的朋友泣不成声,他安慰道,自己从未因贪图虚名而将他们送上战场,胜利和生存才是战斗的目的。”
古代传记作者通过一则逸事,用超现实主义的浪漫笔触,为安东尼的宿命添上了一丝戏剧色彩:“午夜时分,当整座城市在对未来恐惧的期待中陷入沉寂和悲伤时,人们突然听到了一阵乐器悦耳的演奏声,喧闹的人群叫喊着,跳起了萨提尔之舞,仿佛一支酒神狄俄尼索斯的游行队伍正在尽情欢乐。声音仿佛从城市中心一路向外门飘去,迎着敌人的方向,正是在那里,人声鼎沸的骚乱最终归于沉寂。那些将此视为一种征兆的人称,一向以酒神自居的安东尼被这位他在生活中极力模仿的天神抛弃了。”
安东尼和克娄巴特拉的最后一夜
房间里一片漆黑,远处的阳台突兀地沐浴在月光下。克娄巴特拉的身影斜靠在一根柱子上,一侧薄如蝉翼的帷幔在冷冽的海风中缓缓摇曳。目光落在地中海遥远的海面上,她陷入不安的沉思,脑海中翻腾着挥之不去的困惑。
房门在身后打开,马克·安东尼走进房间,耳边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女王没有回头。然而他并没有走上前来,而是在黑暗中停下了脚步,站在房间中央。克娄巴特拉明白,宴会上的临终致辞之后,安东尼的内心已经放弃了求生的希望,他孤独的身影一动不动地被笼罩在绝望之中。明天他必死无疑,或许她也无法幸免。在一种寻求保护的强烈本能支配下,她带着对温暖、生命和希望的依恋转身面向他。仿佛在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下,她离开柱子,浑然不觉自己正向他靠近。安东尼看到一个妩媚妖冶的身影从逆光中走来。月光从地面弹起,克娄巴特拉急促的脚步最后几乎化作一路小跑。他们将对方紧紧拥入怀中,一切仿佛美好如初。她的脸颊紧贴在安东尼胸前,安东尼短促的心跳声清晰可辨,杂乱的呼吸中隐藏着一丝焦虑。他感到此刻蜷缩在自己怀中的并不是那位埃及女王,而是一个无处安放的脆弱灵魂,就像受伤的小鸟一样孤单无助。他希望自己的轻抚能为她带来一丝慰藉。温热的泪珠落入他的臂弯,怀中的女人在痛苦的煎熬中浑身颤抖。语言在此刻显得那么苍白,两人不顾一切紧紧相拥,在对方的怀抱中感到了温暖与呵护,还有对彼此身体不顾一切的渴望。
或许瞬间即是永恒。
画面在想象中定格。
两人最后一夜的情景在史料中无从考证。可想而知,他们的关系自前夜以来就发生了改变,在无法逃避的残酷宿命面前,他们在互相寻求慰藉的过程中重新找回了多年来令彼此心驰神往的对方。这或许就是当时的真实情景,因为归根结底,这不过是一个男人和女人之间的故事。
此时,屋大维军营中……
咫尺之遥的另一位对手正虎视眈眈,他就是屋大维。关于他军营中发生的一切史料同样没有记载。然而不难想象,在与部将对所有可能进行探讨之后,他正和朋友在自己的大帐中谈笑风生,他们毫不怀疑,明天将是改写罗马历史的时刻。众人一面展望未来,一面在互相戏谑中开怀畅饮。屋大维一如既往地保持沉默,几乎与所有人都保持着距离。近在眼前的成功令他心满意足。他还对未来浮想联翩:失去安东尼之后,克娄巴特拉已经不足为虑。正如国际象棋比赛中,面对走投无路的对方国王,你所要做的就是为最后的致命一击调兵遣将。此时胜负已经失去悬念。
军营中到处洋溢着欢声笑语。众多罗马军团士兵开始对亚历山大城中的财富和美女想入非非(他们绝不会对唾手可得的一切心慈手软),他们已经准备好用山珍海味犒劳自己连日来饱受折磨的肠胃。胜利就在眼前,部分原因在于来自敌营的逃兵数量与日俱增,有时逃兵甚至蜂拥而至。就连安东尼最精锐的骑兵战士——那名在当天的战斗中表现英勇的士兵,也倒戈加入了屋大维阵营。
屋大维的部将从逃兵口中获悉了敌人的重要情报。例如,他们得知安东尼准备利用克娄巴特拉锚泊在港口的舰队发起最后一次出其不意的攻击。又是普鲁塔克,对安东尼渴望在辉煌中落幕的不屈灵魂进行了着重刻画:“因此,一心想要战死沙场的他决定同时在海上和陆地展开进攻。”行动时间被定在翌日清晨。安东尼果真如某些史料中记载的那样,希望凭借残存的战舰突破屋大维的海上包围逃往西班牙吗?这一结论有待商榷。事实上,在他脑海中酝酿着一个两线作战的方案:舰队在海上发起进攻的同时,罗马军团将同时在陆地上与敌人展开交锋。这是他的最后一搏,遗憾的是,他并不知道屋大维已经对这一切了如指掌。
8月1日,清晨
黎明时分,安东尼来到阵前。他的罗马军团已经在城外山丘上整装待发,此时,海上舰队也接到了倾巢而出的命令。眼前的场景蔚为壮观:一艘艘战舰开动船桨,强大的喙形撞角掠过波涛翻滚的海面全速冲向敌人,与此同时,岸上的两军士兵正注视着海面上发生的一切。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安东尼和克娄巴特拉的第一艘战舰快速逼近,就在即将与敌船相撞之际……它非但没有继续前进完成撞击,反而高高抬起船桨进行致意,另一艘战舰随即做出响应。片刻之后,所有战舰纷纷效仿……在安东尼和部将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整支舰队向敌人投降。此时,原本准备决一死战的两支舰队合二为一,组成了一支庞大的舰队,浩浩****地向亚历山大城驶去。
关于这次叛变在史料中不乏记载,老谋深算的克娄巴特拉被怀疑与屋大维暗中勾结,而安东尼沦为两人谈判的牺牲品。现代学者相信,这些谣言是亲屋大维势力的宣传伎俩,他们在屋大维成为奥古斯都后对其广为散播。从亚历山大的局势判断,克娄巴特拉的暗中策动未必就是舰队倒戈背后的真正原因。
安东尼和他最忠实的部将普布利乌斯·卡尼狄乌斯心中的震惊和愤怒可想而知,他们立即向部队下达了进攻命令。然而令两人始料未及的是,又一个噩耗接踵而至,那支昨天刚刚大获全胜的骑兵部队已经放弃抵抗当场倒戈。
此时,步兵已经与屋大维的部队展开交锋,然而他们已经失去了骑兵的保护。安东尼的部队在寡不敌众的形势下军心涣散,很快便溃不成军。
安东尼的身影消失在战场上,他退回城中,“大喊着克娄巴特拉向敌人出卖了自己,而自己却一厢情愿在战场上捍卫着爱情的幻觉”,普鲁塔克写道。
8月1日,清晨:克娄巴特拉躲入陵墓
在获悉舰队和骑兵相继投降之后,王宫中的克娄巴特拉又等来了安东尼兵败的消息。女王知道大势已去,末日即将降临,王宫已经不是久留之地。在贴身侍女埃拉斯和夏米侬的陪伴下,女王动身前往她为自己和马克·安东尼修建的陵墓。她准备将自己封闭在这座(日后也将成为她葬身之处)最后的堡垒中。据普鲁塔克记载,“顾忌安东尼的愤怒和绝望,女王逃入陵墓,并拆下了用铁条和螺栓加固的百叶窗”。在这里,她做出了一个疑点重重的决定。她派出一名仆人为马克·安东尼送去了一个可怕的消息:“女王已经死了。”此举用意何在?
根据卡西乌斯·迪奥的解读,这将促使安东尼自我了结,因为他已经失去了一切和他的爱人,而这也将成为她获得屋大维宽恕的筹码。然而,这位罗马历史学家对克娄巴特拉怀有敌意,他的解释或许有失公允。
现代学者对此莫衷一是。一些人将克娄巴特拉的行为视为一个明白无误的决定,以牺牲安东尼为代价与屋大维达成协议,极力挽救自己和孩子的生命。
另一种观点认为这一决定倾注了她最后的爱:使爱人安东尼以自杀的方式体面地告别人世,而不是死在屋大维和他的士兵手中。
然而,克娄巴特拉没有立刻自尽,反而决定与屋大维会面的行为令这一假设无法自圆其说。
或许真相就隐藏在这两种假设之中:在权衡利弊后(安东尼毕竟是她孩子的父亲),克娄巴特拉已经做出了冷酷而现实的抉择:让安东尼以最体面的方式成为历史,以便放开手脚争取新盟友屋大维。这么做既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恺撒里昂和埃及。她当时已经别无选择。如果这就是克娄巴特拉的动机,那么我们将从中再次看到一名政客的深谋远虑、一位女性的胆识魄力以及一个凡人的无所畏惧:以这样的方式告别一段十一年的感情并非易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