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原谅,我不是个很好的东道主。你是徒步旅行而来的,现在肯定很累,坦率地讲,我跟你一样累,今天的日程安排实在是过于紧凑。——但如果你还不困的话,我想现在就带你到我的房间里待一个小时。你可以在这里逗留两天,到了明天,你也可以邀请你的同伴跟我一起到餐桌那边聚一聚。不幸的是,整体而言,我并没有太多时间可以单独留给你,所以,我们必须随时想办法,看看如何才能挤出我的几个小时来给你。我们现在马上就开始,你觉得怎么样?”
他将科讷希特领进一处带有巨大拱顶的小房间里,里面除了一台旧钢琴和两把椅子之外,再没有陈列其他任何物品。就这样,他们各自坐到了椅子上。
“你很快就会去另外一个地方,进入另一个阶段的学习,”大师说,“在那里,你将会学到各种各样的新东西,其中有很多都是无比美好的;在那里,你很快就会开始对玻璃球游戏流连忘返。所有这些,都很美好,也很重要,但是,有一件事情比其他任何事情都更重要:你要确保自己能够学会冥想。实话实说,到了这个阶段,乍看起来好像所有人都会努力学习冥想,可是,一个人究竟会不会冥想,其实是无法通过外部考察来确定的,一切全靠自觉。因此,我希望你能够正确且踏实地学习冥想,就像你一直以来学习音乐时可以做到的那样;要知道,一旦掌握了冥想,其他一切都是一通百通。这也正是我想要给你上关于冥想的前两三节课的原因——正是我邀请你到这里来的原因。我们将尝试在今天、明天和后天各冥想一小时,在音乐领域进行冥想。你现在马上喝杯牛奶,如此一来,当我们开始冥想之后,口渴和饥饿就不会干扰到你,晚饭还要再晚一些才会送来。”
话声未落,有人敲了敲门,送进来一杯牛奶。
“慢点儿喝,慢点儿,”他告诫道,“你不要担心时间不够,从现在开始,不要再多说些什么了。”于是,科讷希特非常缓慢地喝着手里那杯冷牛奶,这位受到众人尊崇的先生,此刻就坐在他的面前,又一次闭上了眼睛。他的脸看起来确实颇为苍老,但同时也显得尤为亲切,充满了平静与平和。此刻,这张脸上浮现出了微笑,那微笑不是向着科讷希特,而是向着自己内心的,仿佛他已经沉入自己的思想当中,就像一个疲惫的人,进入了一间专门的足浴室里。安宁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科讷希特感受到了,此时此刻,就连他自己也逐渐获得了这种安宁。
现在,大师从椅子上转过身来,将双手放到了钢琴上。他先弹奏了一个主题,然后又通过变奏来推动它前进;这似乎是一首意大利大师的作品。这时,他给出了指示,让他的客人将这段音乐进程想象成舞蹈,想象成一系列要试着再次进入冥想状态,再次寻找你心灵空间里的音乐,注意力放在那些图形上!不过,你也不要强迫自己,毕竟这只是个游戏而已。假如你在游玩的过程中突然睡着了,也不会对你造成任何伤害。”
他转眼就离开了,还有一项工作正在等着他去完成。那是早就被安排在拥挤不堪的日程表上的工作,显然不是什么轻松又愉快的事情,显然不是他真正想做的事情:在那些上指挥家课程的学生当中,有一个颇具天赋,但爱慕虚荣,且极端傲慢的家伙。尽管此人本性如此,他仍然要跟他好好谈一谈,试图挽救他,指出他行为习惯上的不当之处,证明他确实犯下了错误。必须在向他展示出关心与呵护的同时,体现自己作为上级的优越和权威,双管齐下,看看能不能起到一些正面作用。想到这些,他不由得叹了口气。一劳永逸的秩序总归是不存在的,世所公认的错误终究难以根除!明明是同样的错误,却必须一而再、再而三地与其进行斗争,明明是同样的杂草,却必须反复费劲去清理!没有特色的才华、混乱不堪的技艺,一度在“专栏时代”主宰着民众音乐生活。这些低端玩意儿,到了古典音乐复兴的时代之后,终于得以铲除,被所有人摒弃——可是现在呢,它们居然再次生根发芽,甚至还在茁壮成长。
大师按部就班地忙完了这件事。当他终于能够回来跟约瑟夫共进晚餐时,发现约瑟夫竟然还在小房间里冥想,一言不发,但又怡然自得,丝毫看不出疲累。“实在是太美好了,”结束冥想之后,男孩犹如大梦初醒般地开口说道,“音乐完全消失在了我的心灵空间里,等它再一次出现时,形态上已经发生了难以想象的变化。”
“就让它在你心中不断回响、共鸣吧。”大师说罢,将他领到另一处小房间里,那里的餐桌上,一切都已准备就绪,摆好了面包和水果。他们开始吃东西,大师邀请他隔天也去上一段时间的指挥家课程。在将这位客人送回到小房间里休息之前,大师又对他说道:“你在冥想时看到的一些东西,那是音乐。音乐呈现为某种图形,展现在你面前。如果你有兴趣的话,不妨试试看,用纸笔将那些图形给记录下来。”
回到客房之后,科讷希特发现桌子上放了一张纸,笔也为他准备好了。于是,回床休息之前,他开始尝试,试图将之前那段音乐在他心灵空间里呈现出来的图形用纸笔记录下来。他先画出一条长线,以这条长线为起点,有节奏地画出了一些相对较短、对外伸展开来的边缘线。这些边缘线都不是垂直于长线的,而是倾斜了一定角度,但全部朝着相同的方向;画出来的图形令他联想起树枝上树叶的排序,看起来很有规律。他对自己完成的内容并不满意,但没有丝毫气馁,觉得必须反复尝试,看是否能得到更好些的结果。最后,他将一开始的长线弯成了一个圆形,所有的边缘线都从圆周朝外放射出来,就好像花朵从花环扎成的圆形中放射出来一样。然后他就上床睡觉去了,很快就进入了梦乡。在梦中,他又回到了昨天跟同学一起休息过的那处位于森林上方的山顶,他看到自己亲爱的埃施霍尔茨就在下方。于是,他将注意力集中在埃施霍尔茨,开始细细看它。这时他发现,学校建筑群所在的矩形广场竟逐渐变成了椭圆形,然后又变成了一个圆形,最后变成了一个花环。花环开始转动,刚开始时速度还很慢,后来变得越来越快,变成了飞速旋转,逐渐达到了极限,最后爆裂开来,化身为无数闪烁的星星。
他醒来时本来已经忘记了梦的内容,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可是后来,在清晨散步锻炼时,大师问他昨晚是否做了一个梦,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确实做了梦,而且梦中肯定是经历了什么不太好的事情,要么就是受了什么刺激,因为他心中依稀还有对应的情绪存在。他仔细回想了一下,终于又将那个梦的内容给想起来了,马上向大师复述了一遍梦的内容,并且对梦的无害性感到惊讶——似乎跟自己刚刚感觉到的情绪一点儿也不匹配。大师认真地倾听他的讲述,过程中一言不发。
“到底应不应该重视梦境的内容呢?”约瑟夫问道,“它们真的可以得到合理的解释吗?”
大师注视着他的双眼,简明扼要地回答道:“理应重视一切,因为一切都能得到解释。”
走了几步之后,大师的态度变了,他突然如慈父般关心地询问道:“这一次,你最想去哪所学校?”听到这个问题,约瑟夫的脸迅速变红了。他用很低的声音匆忙回应道:“我觉得,要去瓦尔德策尔[32]。”大师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你肯定也听说过那句老话:‘Gigifi。。。’[33]”
科讷希特仍然红着脸,但他还是将那句每个学生都知道的老话给重复了一遍:“GigifilusentemCellaSilvestris。”翻译成德语的意思是:瓦尔德策尔专出玻璃球游戏玩家中技艺超群之人。
老人热切地望着他。
“这恐怕就是你未来的道路了,约瑟夫。你也知道,不是每个人都认同玻璃球游戏。他们声称,玻璃球游戏不过是艺术创作的一种替代品,仅此而已。在他们看来,玻璃球游戏玩家都是纯文学作品的创作者,他们已不再被视为献身于精神建设事业的开拓者,而是一群热衷于自由幻想的空想主义者,一帮涉猎广泛、无所事事的艺术家。假以时日,你会发现这种说法确实也是符合现实情况的。或许你对玻璃球游戏已经有了一些自己的看法,你对它的信赖,早已超过了它能够给予你的现实支撑。当然,也许你所想的跟这完全相反。无论如何,这个游戏有危险,至少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可这恰恰也是我们喜欢它的原因,毕竟只有弱者才会被送去走那些无比安全的道路。不管怎样,你永远都不应该忘记我经常告诫你的这番话:我们所肩负的目标,是正确认识矛盾的对立统一,首先当然是关注其对立性,然后就要开始将对立的部分视为某个统一体的两极。玻璃球游戏也是如此。具有艺术天赋的人们之所以对玻璃球游戏着迷,是因为他们可以通过它来进行随心所欲的幻想;要求严苛的专业学者们鄙视它——甚至连一些音乐家也是如此——是因为他们认为它始终还是缺乏大部分科学领域都必须达到的那种严谨程度。很好,总有一天,你也将真正了解我所讲的这些对立性问题。到时候你就会发现,事物所呈现出来的对立性并不是客观存在的,而是主观认定的。比方说,有一位想象力极为丰富的艺术家,他之所以选择回避纯粹的数学或者说逻辑学,并非因为他对这些学科的内容已经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在它们所涉及的专业领域内可以有的放矢地讲出一些道理来,而是因为他本能地倾向于其他东西,仅此而已。你当然可以认为,这种发自本能的、带有明显倾向性的喜爱与憎恶,其实是一种无能的表现,甚至可以借此来区分那些相对而言似乎更加孱弱的心灵,因为那些在现实世界中出现过的伟大灵魂和卓越意志,显然都不曾表现出这种明显的倾向性。实话实说,我们当中的每一个,都不过一介凡人罢了,人生无非一次尝试,一次步履不停的漫长旅程。话虽如此,我们也应该尽可能走在通往完满的道路上,应该力争抵达中心,而非朝着边缘迈步。请你好好记住:我们既可以是严谨的逻辑学家或者语法学家,同时也可以是充满想象力与音乐感的人;我们既可以是音乐家或者玻璃球游戏玩家,同时也可以是完全投身于法律与秩序的人。我们朝思暮想的就是这种人,我们想要成为的就是这种人,我们的目标就是要培养这种人。像这样的一个人,他在自己人生当中的每一天,都可以跟其他任何人交流他所精通的科学或者艺术知识;他既能够让最晶莹剔透、一目了然的逻辑在玻璃球游戏中闪耀,也能够让最具创造力的幻想在语法中闪耀。我们理应如此——我们理应拥有这样的水准,可以在任何时候奔赴任何不同的岗位,并且胜任这一岗位的要求,不至于因此而感到内心躁动,不至于因此而感到手足无措。”
“你的这种说法,乍一听来似乎是对的,可实际上却并非如此。”大师笑着说道,“一个人一旦想要胜任一切岗位,想要将一切事情做好,当然不可能缺少精神方面的力量、气量与热量,他在这方面是需要大大加强的。你口中所谓的热忱,其实并非精神方面的力量,而是精神与外部世界相摩擦而产生的一种热量。在这种热忱占统治地位的地方,其实是不存在精神上的强劲推动力的,根本就找不到能够持续奋斗的力量,因为它实际上是指向了一个单调的、错误的目标,因此而造成了紧张的气氛,令人生出了一股闷热的感觉,并且因此而产生了错觉。与此同时,我们必须看到,凡是将追求的目标引向中心、力争抵达中心的人,凡是拼命靠近真正的存在、矢志不渝向往完满境界的人,他们看起来反而比那些虚张声势的热忱之人要平静得多,因为他们内心深处燃烧着的熊熊火焰,并不总是能够被外人看见,因为——还是举个具体例子吧,他在与人争辩的时候,既不会大声喊叫,也不会用力挥动手臂。尽管如此,我却可以明确无误地告诉你:他的内心必然是炽热的,他整个人都在发光发热!”
“哎呀,要是真能无所不知就好了!”科讷希特感叹道,“如果真有这样一种说法,每个人都可以无条件相信,那该多好!现在看来,一切都是相互矛盾的,一切都是相互钳制的,无论身处何处,都没有丝毫确定性可言。一切都可以先这样解释一通,然后再反过来解释一通。人们大可以将整个世界的历史进程解释为发展和进步,也可以声称像这样一种历史,除了腐朽和荒谬之外就别无他物。难道真理不存在吗?难道就没有什么至真至善的说法了吗?”
大师从未听他讲过如此激烈的话。他没有回应什么,直到继续走了一段路之后,才开口说道:“真理是存在的,我亲爱的朋友!可是,你所期望的‘说法’,那种至真至善、可以让人无所不知、无可匹敌的教导,它是不存在的。朋友,你不应该去渴望完美无瑕的教导,应该去追求你自身的完满。神性自在你心中,而不是藏在任何概念、任何书本里。真理是实践而来的,没有言传的途径。为战斗做好准备吧,约瑟夫·科讷希特,我已经看得很清楚,战斗已经打响了。”
这些天里,约瑟夫第一次看到自己敬爱的大师所过的是怎样的一种日常生活,看到了他平时的工作情况如何,并且对他感到由衷钦佩,尽管他实际上只能见识到他日常事务当中很小的一部分。不过话说回来,大师最能赢得他钦佩之心的地方却并不在此,而在于大师是如此照顾他,邀请他到自己的住处来做客;在于这位日程安排得满满当当、看起来经常如此疲惫的先生,竟然还专门为他挤出了如此之多的时间——更何况这位先生所付出的还不仅仅是时间!他所传授的冥想入门课程,竟能给科讷希特留下如此深刻且持久的印象:既然如此,恐怕正如他后来真正学会了冥想时所推断出来的那样,大师当年的这种传授并没有使用某种特别巧妙或者说是与众不同的手段,区别只在于这是来自大师本人的传授,以及他本人的示范作用——仅仅这样,就已经取得了事半功倍的效果。尽管科讷希特后来的老师们,在接下来一年的冥想课程中,对他给予了更多的指导、更精确的教诲、更严格的控制,向他提出了更多的问题,并且知道应该如何对他在冥想过程中所犯下的错误加以纠正;但是,具体到冥想传授这件事情上,音乐大师对这个年轻人所施加的影响始终还是最深的;虽然他几乎什么也没有讲,什么都没有教——他实际上只是给出了主题,然后亲自参与了进来而已。科讷希特只是在细心观察,他亲眼看到自己很熟悉的这位大师,明明大师在每次现身时都显得如此苍老,如此疲惫,明明大师经常处于这种糟糕的状态之下;这时,他开始半闭起眼睛,整个人都沉入自己的内心世界里;然后,仿佛突然之间,他整个人都起了变化,再一次显得如此平静,如此有力,如此开朗,如此亲切——这是一种感同身受的体验,世间再没有什么能够让他更深刻地相信这种通往自身灵魂源头的手段,相信这条从躁动过渡到安宁的通路。关于冥想,这些都是身教的部分,至于大师的言传,科讷希特都是在跟他一起短暂散步的间隙里或者是吃饭的时候,零零散散地了解到了一些,仅此而已。
在蒙特波特短暂居留的这段时间里,共接受了三次冥想课程,旁听了一次指挥家课程,与大师进行的几次面对面谈话,对科讷希特而言,可谓意义活圈子有了些许接触,这一切都令他们原本紧绷的心情得到了放松,让他们从埃施霍尔茨、从挥之不去的告别情绪中获得了些许解脱,对即将到来的变化、对充满未知的将来加倍渴望。在森林中多次休息时,以及在蒙特波特某处陡峭的峡谷上时,他们都从衣服口袋里取出了木笛,用双声部恣意吹奏了几曲。当他们再次抵达之前俯瞰过的埃施霍尔茨的山顶时,当他们再次看到校区、看到那些巨大的红杉树时,两人都觉得上次的谈话早已成了遥远的过去。一切事物都开始呈现出全新的面容。他们没有再讲一句话。他们对当时的感触和言论感到有些惭愧,这些感触和言论迅速过时,已显得空洞无物了。
回到埃施霍尔茨,他们隔天就知道了自己转学的去处。科讷希特将正式转去瓦尔德策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