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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第1页)

003

听到这个名字之后,亚历山大大师的嘴角有些扭曲,他略微沉默了片刻,然后回应道:“噢,原来如此。说实话,我从来就不指望那位先生能够给您带来什么好的影响。我对他的感觉,就跟对您那位无比任性的门徒特古拉尼乌斯的感觉一样。也就是说,德西格诺尼就是罪魁祸首,是他让您走上了破坏秩序的道路,让事情发展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并非如此,尊敬的先生。他虽然给予了我一定的帮助,却对其中的细节缺乏了解,甚至可以说,他对我的大部分帮助都是在不知不觉中完成的。由于命运的安排,他突然重新出现,给我沉闷而压抑的心灵带来了一些新鲜空气;通过他,我再一次接触到了外面的世界。直到我们重逢之后,我才真正认清现实:我在此地担任游戏大师的职业生涯已经走到了尽头,工作能够给我带来真正乐趣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也该尽快结束这场折磨了。不知不觉之间,又攀上了一级阶梯,又踏遍了一处空间——这次的空间,是卡斯塔利亚。”

“您怎么能讲出这样的话?!”亚历山大连连摇头,以叱责的语气回应道,“仿佛卡斯塔利亚的空间还不够广阔,不足以让生活在这里的许多人为之奋斗终生!您真的认为自己已经踏遍这处空间、已经彻底征服这处空间了吗?”

“噢,您误会了,不是这样的。”听到这番叱责之后,对方的情绪显得有些激动,大声申辩道,“我从来没有像您认为的那样想过。我刚才说自己已经踏遍了这处空间,来到这处空间的边缘,攀上新一级阶梯等,想要表达的意思其实十分单纯:作为一名卡斯塔利亚人,我在现任职务上所能做到的全部事情,如今皆已完成,再没有什么新东西可以去发现、去探索了。在卡斯塔利亚这处空间里,我已经处于极限的、边缘的位置上,而且持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作为玻璃球游戏大师,我目前的工作已经变成了永无止境的重复,变成了空洞的反复训练,变成了可以完整概括的一个公式。再像这样继续工作下去,不但没有乐趣,缺乏热情,有时甚至会丧失信心。是时候停下来了,是时候离开了。”

科讷希特的感叹显然发自肺腑,亚历山大听罢,不由得叹了口气:“这只是您单方面的说法,仅代表您的个人意见,但这并不是团体组织的意见,实际上也不符合相关规则。团体组织成员也是人,偶尔也会有情绪,有时也会对自己理应负责的工作感到无比厌倦,这不是什么新鲜事,完全不值得大惊小怪。更何况遇到这种情况时,我们也不会无能为力——团体现存的规则其实已经指明了重新获得内心和谐的途径,介绍了找回自我的方法,只要严格按照规则教导来做,就能让工作与生活重回正轨。您难道忘记了吗?”

“我不这么觉得,尊敬的先生。您可以随意审查我管理自己办公室的方式,可以对我已经完成的工作进行全方位检验,既然如此,一旦在现行规则下出现了什么问题,或者至少是显露出了些许将要出现问题的征兆,您又怎么可能不会及时发现呢?就在前几天,当您收到我呈上的那封通函之后,甚至还专门派了一位观察员到玩家聚居区来进行调查,从各个方面了解我的任职状况。周密探察之后,您终于可以确定,瓦尔德策尔的一切运转如常,办公室和档案馆的各项工作都在有序进行中,‘卢迪大师’本人既没有生病,情绪上也没有显露出任何不稳定的因素。实话实说,我理应向您表示衷心的感谢,因为您当年如此巧妙、如此娴熟地将您刚刚提到的那套团体规则传授给了我,我一直坚持按照您的教导来调整自己,不断让工作与生活重回正轨,既没有丧失该有的力量,也没有让自己的心态失衡,从未失去过保持淡定、冷静、从容的能力。尽管如此,这套方法却消耗了我不少的精力,令我长期处于疲乏状态。不幸的是,此时此刻,为了让您相信,驱使我执行逃离计划的并非什么不良情绪,并非突如其来的奇思妙想,并非为了一己私欲,我所消耗的精力也不比平时少。且不论我所讲的这一切是否在您那里产生了应有的效果,是否成功达到了它们该达到的目的——我坚持认为,您至少还是应该承认这样一项事实,即我平时的为人态度、我长期以来的工作表现,截至您最后一次派人过来检查的那个时间点,一直都是无可挑剔、可堪重用的,配得上我所担任的大师职务。莫非我对您期望太高,您连承认这项毫无争议的事实都办不到?”

亚历山大大师眨了眨眼睛,那目光像是在哂笑。

“这位同僚先生,”他开口道,“您眼下跟我讲话时所用的语气恐怕有点儿问题,仿佛我们两个是在私下里相约碰面的亲密好友,正在东拉西扯地随意闲聊似的。您一定要这样讲话,当然也没什么问题,但这种语气显然只适用于您一个人,没错,因为您现在的确只代表了您自己。可是,我的情况却跟您完全不一样,无论我脑中所想还是口中所讲,都不代表我的个人意见,而是代表团体组织日常事务最高负责人在跟您交流、沟通,我所讲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必须向对应机构负责。无论您今天在这里讲了些什么,都不会从卡斯塔利亚官方层面给您造成任何后果;无论您讲得多么认真、多么恳切,从本质上而言,您所讲的一切始终都是在为自身利益发声,属于完完全全的个人言论。然而,对我而言,我在卡斯塔利亚所担任的职务、应尽的职责仍在持续,也正因如此,我今天所讲的一切、所做的一切,都可能会产生相应的后果。我必须代表‘教学省’当局对您负责,对与您相关的这起事件负责。至于当局是否愿意接受,甚至干脆直接认可您对这起事件的阐述,恐怕就不在我们今天的讨论范围之内了,因为这并非我个人所能决定的。——还是说回正题吧。也就是说,根据您刚刚给我的这番介绍,似乎您认为自己直到昨天之前,都是一个无懈可击、无可挑剔的卡斯塔利亚人,是一位无懈可击、无可挑剔的现任游戏大师,尽管您脑子里面时常会蹦出各种稀奇古怪、离经叛道的想法,也曾遭遇过工作上的种种挑战,身心俱疲、对职务厌倦的情况也时有发生,但您坚持不懈地与之战斗,并最终克服了这些困难。假设我的确如您所说,愿意承认您口中这项所谓‘毫无争议’的事实。那么,我究竟该如何理解这位向来都表现得无可挑剔、从不行差踏错的游戏大师如今在我面前剖白的一切呢?昨天还在恪尽职守地严格履行每一条必须遵循的规则,今天却突然背弃多年以来苦心耕耘的一切,我究竟该如何理解这件荒唐无稽、不可理喻的怪事呢?相比之下,一位早已变心、抛弃忠诚、思想上生了重病的游戏大师,对于自身存在的问题却丝毫没有自觉,依旧认为自己是一名出类拔萃的卡斯塔利亚人;可是事实上,他早就变了,早在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已经达不到卡斯塔利亚人的标准了——像这样的一个形象,反倒更容易令我接受,起码是不难理解的。此外,我不由得扪心自问,您为什么会在有意无意之间如此重视自己的这样一套说辞,坚称自己直到最近为止,还是一名尽职尽责的游戏大师?很显然,既然您已经迈出了这一步,背弃了誓言,不再服从团体的一切规则,那就肯定不能说自己尽职尽责了:忠诚与背叛不可能和谐共存,这是不言而喻的。”

科讷希特当即为自己辩护道:“恕我直言,尊敬的先生,您的这种说法失之偏颇。既然我的确做到了该做的事情,为什么不能声称自己尽职尽责呢?实际上,这并非一个无足轻重的问题,因为这关系到我在卡斯塔利亚的声誉,关系到我离开卡斯塔利亚之后,留给这里的人们的印象与回忆。除此之外,这当然也关系到我未来在外面所做的一切可能对卡斯塔利亚产生的影响。今时今日,我之所以会站在这里,并不是想为我自己费劲争取些什么东西,甚至都不是为了获得当局对我所采取行动的许可。我早就料到,我的同僚们必定会对我的所作所为、对与之相关的动机与理由产生怀疑,将其视为一种不正常现象,这对我而言根本就无所谓。但是,我绝对不希望自己被视为叛徒或者疯子;这样一种盖棺论定的方式,是我绝对不可能接受的。我的确做了一些您必定不会赞成的事情,但我做这些事情并非出于恶意,而是因为我不得不做,因为这就是我当下的使命,因为这就是我的命运:我选择对这一切无条件相信、无条件服从,而且必定会好好承受由此引发的一切后果。因此,假如您连这些最基本的前提都无法认可,那我只好低头认输,因为无论跟您讲些什么,最后也必定是徒劳无功。”

“讲了这么多,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老问题上。”亚历山大回应道,“您无非是想要我承认,在某些特殊情况下,仅凭个体的意志就可以享受豁免权,可以毫无顾忌地打破我终身信奉的团体组织规章制度——作为团体大师,我本人正是这套制度责无旁贷的代表。可是,您是否考虑过,您的这种要求存在着根本上的矛盾:我不可能在认可我们这套制度的同时,也认可您拥有破坏这套制度的私人权利。——请不要打断我。我可以承认的部分只限以下这些:您似乎对自己所拥有的权利、对您所采取的计划、对那些可怕步骤深信不疑,认为这一切都是有意义的、是不得不去完成的。您甚至将这一切视作天命感召,对其无条件服从,内心没有丝毫的愧疚感。有鉴于此,我不得不明确告诉您:您不要指望我本人会认可您所迈出的这一步。不过话说回来,从另一方面来看,您毕竟也算是达到了目的,成功令我放弃了最初的打算,即争取让您回心转意,改变自己的决定,回到瓦尔德策尔去继续您原来工作的想法。综上所述,我决定正式接受您的辞呈,并将您自愿辞去玻璃球游戏大师这一职务、自愿退出团体组织的诉求移交给当局来处理。除了这些之外,我就再无让步余地了,约瑟夫·科讷希特。”

玻璃球游戏大师伸出手来,做了一个心悦诚服的手势。然后,他很平淡地回应道:“真诚地感谢您,最高负责人先生。在此之前,我已经将小盒子托付给您了。现在,我要正式将自己对瓦尔德策尔各项事务的状况报告移交给您,供当局参考。在这些报告当中,最重要的是关于‘留级生’的资料,以及我个人认为特别适合作为游戏大师职务继任者的几位候选人的具体情况。”

说罢,他从口袋里取出几张仔细叠好的文件,放到面前的桌子上。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就直接站了起来。最高负责人见状,也跟着站了起来。科讷希特走到他身边,一言不发,以满怀悲伤的友好神情注视了他颇长的一段时间,然后鞠了一躬,说道:“我本来想请您跟我握手道别。不过,照眼下的情形看来,我恐怕必须放弃这个打算了。对我而言,您一直都是尤为珍贵的存在,即使到了今天,这一点也不曾改变过。再见了,我亲爱的朋友,尊敬的先生。”

亚历山大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脸色略微有些苍白;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想要主动伸出手来,跟这位即将永久离去的先生握手道别。但他并没有动,只是感觉眼睛渐渐湿润了;最后,他低下头来,回敬了科讷希特的鞠躬礼,然后就让他离开了。

离去之人关上了房门,从此再也看不到他的模样了。最高负责人没有任何反应,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聆听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最后几下脚步声消失之后,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了。这时,他才迈开双脚,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直到外面再次响起脚步声。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接着,门外传来一阵很轻的敲门声。年轻的助手走了进来,报告说,有位访客要求跟他面谈。

“转告他,我这边可以在一个小时内跟他见面。另外,提前通知他,见面后不要长篇大论,务求简短,因为这边有非常紧急的事务需要处理。——别急,等等!通知他之后,赶紧到大办公厅去一趟,告诉第一秘书,他必须马上行动起来,尽快通知最高管理层的全体成员,我们要在后天召开一次特别会议。务必强调一声,全体成员必须到场,唯有身患重病才能作为缺席此次特别会议的理由。办妥之后,再到房屋管理员那里去一趟,告诉他,明天一大早,我必须启程赶往瓦尔德策尔,车务必在七点以前准备好……”

“请允许我插一句,”年轻人说道,“‘卢迪大师’先生将自己过来时所乘的那辆车留下来了,说任由您来处置。”

“什么情况?”

“那位尊敬的先生昨天是乘车过来的。不过,他离开的时候专门通知我们,说他离去的时候选择徒步旅行,将瓦尔德策尔的车留在这里,给当局处置。”

“这倒不错。那么明天,我就直接乘坐瓦尔德策尔的车去瓦尔德策尔。现在,请复述一遍需要办的事情。”

助手复述道:“一个小时内将接待访客,通知他,发言务求简短;请第一秘书召集后天的最高管理层特别会议,全体成员必须到场,唯有身患重病才能作为缺席理由;明早七点,乘坐‘卢迪大师’先生的车出发前往瓦尔德策尔。”

年轻人离开之后,亚历山大大师总算松了一口气。他走到自己刚刚跟科讷希特对话时坐过的桌子前,这个他多年以来最为喜爱的人,眼下却给他的内心带来了如此巨大的痛苦,这位不可理喻的同僚,他离去时的脚步声,此时此刻,仍在他内心深处回响。从科讷希特就任游戏大师之初,他被派来协助他、为他提供服务的那段日子开始,他就一直对科讷希特抱有很大的好感——科讷希特的很多优良品质都深得他喜爱,尤其是他走路时的步态,那是一种既坚定又委婉的步态,脚步有力,但同时又很轻盈,乍看起来几乎像是在飘浮一般;那步态所呈现出来的气质可谓恰到好处,介于庄重与孩子气之间,介于牧师与舞者之间;那步态具有特殊的亲和力,让人能够马上联想到其主人的崇高品格。整体而言,它跟科讷希特的音容笑貌非常相称,哪怕只是听到他走路时的声音,都能立即联想到他的模样。当然,它跟科讷希特作为卡斯塔利亚人、作为游戏大师的身份同样非常相称,恰如其分地表现出了他特有的绅士风度和开朗性格。在某些时候,当大家看着他走路时,也会稍微联想起他的前任托马斯大师,联想起他走路时那种形如王公贵族一般的威严与雍容,有时又会联想起老音乐大师质朴、温暖的性格。无论如何,眼下科讷希特已经离开了,走得如此匆忙,说是要徒步旅行,却没有告知目的地,也就是说,他去的地方不想让人知道,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再也听不到他的笑声,再也看不到他用自己漂亮又修长的手指,写下一行玻璃球游戏公式——写下那些象形文字了。他随手拿起科讷希特留在桌上的几页文件,开始阅读。这几页文件,形如一份简短的遗嘱,内容简明扼要,风格实事求是,经常只使用关键词,不用句子。很快就读完了,其目的是协助卡斯塔利亚当局,在下一次对玩家聚居区进行检查时,能够抓住重点、少走弯路;除此之外,就是关于候选人的简单资料,以及少许个人意见,作为重新选举游戏大师时的参考。字里行间偶尔也能看到一些注释,这些言简意赅的注释是用精致、整齐的小字写成的,字体与笔迹也跟他的面容、他的声音、他的步态一样,都是这位约瑟夫·科讷希特无与伦比、无可替代的个性标志。实话实说,当局很难再找到一位哪怕只是接近科讷希特水准的先生,作为他游戏大师职务的继任者;真正的领袖级人物、真正了不起的品格,向来都是世所罕有;每一位像科讷希特这样杰出的人物,都是来自上天的礼物,能够短暂拥有他们,乃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幸事,哪怕在卡斯塔利亚这个聚集了众多精英的省份,也概莫能外。

徒步旅行给约瑟夫·科讷希特带来了无可比拟的乐趣,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进行过徒步旅行了,到底有多久,连他自己也记不太清。是啊,细想想看,他最后一次进行真正的徒步旅行,还是在那一年呢——当时,他选择徒步从玛丽亚菲尔修道院返回卡斯塔利亚,参加瓦尔德策尔举办的那场年度游戏大会。那一届大会因为托马斯·冯·德·特拉维大师这位“阁下”的去世,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并且出乎意料地将他确定为游戏大师的继任者。除了这次之外,当他回想起自己人生中更久远一些的徒步旅行时,甚至回想起自己早年从事自由研究的科研岁月、在幽篁居住的日子时,总仿佛是从某处清冷的密室中向外张望,望向那些无比广阔、沐浴在灿烂阳光下的露天区域,望向那些永远不可能重新来过的、已经进入美好记忆天堂的远方;类似这样的一些回忆,哪怕当初发生时并不带有任何忧郁阴霾的情绪,当它在多年以后从意识深处复现时,给忆往昔之人带来的感觉,也已经跟今时今日、跟日常生活大不相同,仿佛在不知不觉间就染上了一层阴郁、一缕伤感、一份哀愁,再去回顾它时,已经是无比神秘的、如彼方庆典般的朦胧景象了。也正因如此,科讷希特总觉得,关于徒步旅行的回想必定是疏远而忧郁的。哪曾想到,就在此时此刻,当他真正开始又一次徒步旅行时,在这晴朗闪耀的九月午后,近处的风景被阳光染上了鲜亮刺眼的色彩,远处的风光又分外柔和,仿佛拥有生命、仿佛正在呼吸一般;那如梦似幻般的色调,从蓝色逐渐过渡到紫色,不着痕迹,浑然一体,引导着他一路探寻、徘徊,漫无目标地闲逛,看看这里,瞧瞧那里:处在这样的一个过程之中,多年以后,终于再一次真正进行徒步旅行之时,再去回忆很久以前经历过的那次徒步旅行——那一次,从玛丽亚菲尔到卡斯塔利亚——那段回忆竟然不再像是被安置在记忆天堂中的遥远景象,反而如当下般鲜活。彼时彼刻的旅行,与今时今日的旅行奇妙地重合了,前者是要前往卡斯塔利亚,今天却是要离开卡斯塔利亚;今时今日的约瑟夫·科讷希特,与彼时彼刻的约瑟夫·科讷希特,如同孪生兄弟般相似,在他们面前,一切都是崭新的,神秘莫测,充满了希望。原来如此,过去的一切都可以回来,与此同时,还有很多新东西相伴左右。一日时光,一方世界,它们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观照他了,竟可如此无忧无虑,如此美好自在,如此天真纯粹!自由自在,无拘无束,自身命运全靠自己来决定——这份强烈的幸福感,恰如烈酒般浓郁,充盈了他全身;像这样的一份幸福感,这份妩媚迷人、如临极乐的幻觉,他多久没再感受过!他陷入了沉思,反复回味这种美妙无比的感觉。多年以前,这份美好也曾触手可及,哪曾想到,转眼之间,自己就被戴上了镣铐,再也无法挣脱;科讷希特回忆起了当年的那个时刻,彼时彼刻,他正在跟托马斯大师进行一次谈话,在那位大师同时迸射出亲切与嘲讽的目光下,他仿佛正在忍受煎熬。是啊,就是那个时刻,他现在终于无比清晰地再一次回忆起了那个时刻,回忆起了自己瞬间失去自由的不可思议的感觉。当时的煎熬极其特殊,很痛苦,但又不是真实的痛感,不是某种烈火灼心的般痛苦,而是某种难以言喻的焦躁感,脖颈后部持续不断的轻微耸动、横膈膜[133]所给出的感官警告、体温的骤变等,一言以蔽之,就是确认自己还活着时的本能反应。面对托马斯大师时,身处命运的转捩点上,那种焦虑不安、胆怯畏缩,看不见的威胁由远及近地袭来,仿佛被掐住脖子、仿佛就快窒息的感觉,如今已得到了补偿,或者说得更确切些,当时的伤痛,如今总算被治愈了。

昨天,在乘车前往希尔斯兰德的路上时,科讷希特已经下定决心:无论在那里发生什么事情,怎样都好,自己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后悔。今天,他禁止自己再去回想与亚历山大谈话时的种种细节,禁止自己再去跟回忆进行无谓的斗争。他调整呼吸,让自己完全放松下来,敞开胸怀,自在无拘束的感觉包围了他,就跟农民在一整天辛苦劳作结束后终于可以享受傍晚快乐时光的感觉一样。此时此刻,他知道自己得到了很好的庇护,没有任何应尽的义务。他知道,自己眼下完全是可有可无的存在,没有任何人、任何事会来打扰他,没有任何工作需要去完成,甚至连思考都没必要。明媚、缤纷的一日时光围绕着他,柔和的光线照耀在他周围,眼前一切的风景、一切的存在,都不会对他提出任何要求,只有当下存在,既没有昨天,也没有明天。此刻,这位心满意足的徒步旅行者,他边走边唱,时不时地哼唱起他们当年在埃施霍尔茨作为精英学校小小学生出游时唱过的进行曲。这些进行曲有三个声部的,也有四人合唱的,他唱得很随性,想起哪首就唱哪首。闪亮的小段记忆和声音,如叽叽喳喳高唱着的鸟儿一般,从他生命中欢快的清晨振翅飞来。

他在一棵树叶已经泛红转紫的樱桃树下停了脚步,坐到草地上。他将手伸进自己那件外衣的胸前口袋里,掏出一件物什——亚历山大大师肯定想象不到,他身上竟然能够找出这样一件物什——那是一支小木笛。他将小木笛放在手中,注视着它,目光中带着难以描述的温柔。实际上,他拿到这个乍看起来颇有些天真幼稚的乐器的时间并不太久,只有大约半年而已。此刻,他开心地回忆起它来到自己手中的那一天。当时,他乘车前往蒙特波特,打算跟卡洛·菲洛蒙特探讨一些音乐理论方面的问题;讨论过程中,提到了过去某些时代一度盛行的木管乐器,于是,他就要求自己这位朋友给他看看蒙特波特的乐器收藏。在兴致勃勃地走过几间摆满了古董管风琴、竖琴、琵琶和钢琴的大厅之后,他们来到了一处专门存放学校教学用乐器的库房里。进行库房参观时,科讷希特发现了一整个抽屉的这种小木笛,便随手取了一支出来,端详了一会儿,试了试音色,询问他的朋友,是否可以带一支这种笛子离开。卡洛笑着让他挑选一支,然后又笑着让他在收据上签名,并向他详细讲解了乐器的构造、操作细节和演奏技巧。自那以后,科讷希特就一直随身携带着这件漂亮的小玩具,因为他上一次吹奏木笛,还是身处埃施霍尔茨的童年时代,相隔多年,都没有再吹奏过管乐器;他已经多次决定要重新学习吹奏,所以,自偶遇并得到这支小木笛起,他就一直在利用业余时间进行练习,时不时就会拿出来吹一吹。除了简单的音阶练习之外,他还使用了菲洛蒙特专门为管乐初学者们编撰的一本小册子,里面选摘了不少经典的古乐旋律。于是,小木笛特有的柔和、甜美演奏声,经常会从“大师花园”或者他的卧室里传出来。虽然在木笛演奏领域,科讷希特还远远达不到大师水准,但他学得很快,已经能够熟练吹奏出小册子中收录的许多合唱曲和艺术歌曲了:不仅对旋律熟悉,他还记住了其中一些歌曲的歌词。此刻,沉浸在徒步旅行的快乐中时,他突然忆起了其中一首应景的艺术歌曲,不由得兴致勃发,几句歌词脱口而出:

我的头颅和四肢,

统统散落在地面。

可我却挺立如常,

神采奕奕又开心,

仰面朝上望着天。

几句诗文结束,他将那小巧的乐器放到唇边,吹奏起相应的旋律,放眼柔和、闪耀的广袤大地,远眺巍峨、壮丽的天际群山,耳中聆听木笛甜美的音调,脑海中响起欢快、虔诚的歌声,仿佛天空、山峦、歌声皆与这一日时光融为了一体,恍惚之间,连他自己也融入了进去,和谐完满,别无所求。此时此刻,他的心情大好,在吹奏过程中,无比陶醉地感受着指间光滑的笛身圆木,不由得想起一件颇为有趣的事:除了身上所穿衣物之外,他允许自己从瓦尔德策尔带走的财产,唯有这支小木笛。多年以来,他身边陆续积累了许多东西,这些东西或多或少都带有私人财产的特征,尤其是笔记、摘录之类的东西;离开的时候,他将这些都留下了,任由玩家聚居区的人随意取用。但是,他依旧随身带着这支小木笛,而且很高兴能够与它结伴同行;显然,它是一位谦虚又友好的徒步旅行伙伴。

隔天,这位漫游者顺利来到了首都,来到了德西格诺尼家门前,喊了朋友的名字。普利尼奥下楼来迎接他,无比激动地拥抱了他。

“我们一直都在热切期盼着你的到来,甚至都开始等得有些担心了。”他高声喊道,“你总算成功向前迈出了一大步,朋友,愿这一大步能够给我们大家都带来好处。不过话说回来,可真是意想不到,他们居然就这样放你走掉了!我永远都不敢相信这是真事。”

科讷希特笑了:“你瞧瞧,事实摆在眼前,我好好地站在这里呢。关于此事,说来话长,等到以后有机会,我再慢慢对你讲。现在我想先跟自己的学生见见面,跟他打个招呼,当然,也要跟你夫人问声好。我打算马上跟你们讨论与我新职务相关的一切事宜。如果可能,我很想马上就开始工作。”

普利尼奥喊来一位女仆,吩咐她立即将他儿子接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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