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吗?”她略显讶异地问道,显然对这项要求感到有些疑惑,但还是很快退了出去,找蒂托去了。东道主则亲自将自己的朋友领进客房,迫不及待地告诉他,自己为科讷希特的到来做了哪些周全准备,甚至连他以后跟小蒂托的共同生活模式都已想好,并且也提前张罗好了相关的一切。总之,所有准备工作都按照科讷希特吩咐的设想安排妥当了。蒂托的母亲起初还有些不情愿,但后来也理解了科讷希特所提出的这些设想,并且愿意遵从。具体安排是这样的,他们在山区拥有一栋度假小屋,小屋名为“贝尔庞特”,坐落在一处湖泊边,附近风景优美,空气清新。科讷希特可以暂时跟他的学生蒂托一道住在那里,一位值得信赖的老女仆将负责为他们提供家事服务。几天之前,这位老女仆已经提前到了那里,布置好小屋,随时等待他们到来。当然,他们只会在贝尔庞特小住一段时间,不会太久,最多住到今年冬季来临时。目前是对蒂托进行教育的第一阶段,这样的隐居肯定会收获不少好处。普利尼奥表示,除了这些基本的安排之外,另有一点也令他颇感欣慰,那就是蒂托本身很喜欢山区生活,对贝尔庞特小屋也格外偏爱,因此,他对这种安排没有任何抵触心理,反而很期待跟科讷希特一起到山上小住,毫不犹豫地就同意了。讲到这里,德西格诺尼突然想起,自己刚好有一本相册,里面收有贝尔庞特小屋和这附近地区自然环境的不少照片;于是,他马上将科讷希特带进自己的书房里,兴致很高地翻出那本相册,一页页地翻开,开始向自己的客人展示并描述这栋度假小屋的情况:农舍式房间、取暖用的瓷砖壁炉、花园小凉亭、湖边浴场、山涧瀑布。
“怎么样,你喜欢吗?”他试探性地问道,“你觉得自己住在那里能有家的感觉吗?”
“为什么不能?”科讷希特平静地回应道,“对了,蒂托到底在哪里?你派人去找他,已经过去好久了。”
普利尼奥也说不上来。于是,他们又来来回回地聊了一会儿。这时,科讷希特总算听到外面传来了脚步声。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但来者既不是蒂托,也不是普利尼奥之前派去寻找蒂托的那位女仆——来者是蒂托的母亲,德西格诺尼夫人。科讷希特起身迎接她,给予礼貌的问候。她向他伸出手来,脸上带着疲惫不堪的友善微笑,科讷希特可以很明显地看出,在这礼貌得体的微笑之下,隐藏着某种难以对外表述的关切或者说恼怒。没讲几句寒暄话,她就转向自己的丈夫,急切地将心中真正的想法说了出来。
“目前这种情况,真是相当尴尬。”她大声说道,“竟然发生这样的事情,你能想象得到吗?小家伙不见了,到处都找不到他。”
“这样啊,肯定已经出门去了,”普利尼奥安慰道,“估计转眼就会回来。”
“很不幸,恐怕不太可能。”这位母亲回应道,“因为他今天早上就出去了,我一大早就注意到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直到现在才让我知道呢?”
“因为我觉得他随时都会回来,所以一直在等他,也因为我不想让你在没什么必要的情况下担心。刚开始时,我并没有觉得这件事有什么问题,他那么早出门,我还以为他只是出去散步了。当小家伙直到中午还没现身时,我才真正开始担心起来。你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刚好不在,否则你那时候就该发现了。说实话,哪怕那时他其实已经出去很久了,我还试图安慰自己,觉得他可能只是贪玩,让我在餐桌上等他那么久,不过是因为在外面玩得太开心,乃至于疏忽大意,忘记了而已。可惜照现在情况看来,事实恐怕并非如此。”
“请允许我冒昧地问一下您,”科讷希特向普利尼奥夫人发问道,“这个年轻小伙子,他是否已经知道我即将到来?是否已经清楚我来这里的目的?是否已经了解我们提前为他拟定好的设想?”
“当然,大师先生。不仅如此,照我看来,他甚至对我们拟定好的设想感到十分满意。至少他宁愿让您当他的老师,而不是再被送到哪所新的学校去。”
“原来如此,”科讷希特回应道,“这样的话,今天发生的事情倒可以认为是正常的了。Signora[134],长久以来,您的儿子都习惯于过一种无拘无束的生活,尤其在最近一段时间里,更是如此。所以,当他一想到自己即将面对一名随时相伴左右的导师、一位可能会很严厉的管教者,一想到自己即将失去原本一直享有的自由,这种几乎无可回避的未来,恐怕就会令他在心理上承受相当大的压力,于是,在他通过我发给您丈夫的信笺得知我到来的具体日期时,在他即将被正式移交给新老师之前,他溜走了,面对巨大的压力,选择了暂时逃避。与其说他希望通过离家出走这种方式真正逃脱命运的安排,不如认为他觉得想方设法拖延下去也不会造成什么实际损失。此外,不得不说,他或许也打算借此给他父母、给父母指定的这位老师一个下马威,表达自己对整个成人世界、对老师们的蔑视态度。”
德西格诺尼对科讷希特能够以如此轻松的心态看待这一事件感到颇为欣慰。可是与此同时,他自己的心里仍然充满了担心和焦虑;对于爱子心切的他而言,儿子现在的情况既然是完全未知的,当然也意味着他可能会遭遇任何一种未知的危险,甚至是危及生命的危险。也许真正发生的是这样一种情况,他在心里想着,也许小家伙一时冲动,真的离家出走了,根本不打算回来面对科讷希特这位老师;也许情况比想象中还要糟糕,也许他甚至会对自己造成什么伤害。唉呀呀,事情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呢?在养育这个男孩的过程中曾经忽视掉的一切、曾经做错的一切,如今似乎都在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仿佛随时会展开报复,而且,还正好都选在他们试图对过去的错误加以弥补的这个时间点上。
德西格诺尼不打算听从科讷希特的建议,坚持认为现在必须采取一些具体行动,哪怕什么都不能确定,至少也必须主动做些什么;他觉得自己作为蒂托的父亲,不可能以眼下这种焦急万分又无所适从的心态,心甘情愿地接受命运的打击,无事可做地等待着,逐渐变得越来越不耐烦,心里越来越紧张,情绪越来越激动——假如他真这样做了,他的朋友恐怕会感到相当失望。因此,大家讨论过后,决定派人到蒂托有时会跟自己同龄朋友一起玩的几户人家那里去打探一下情况,先搞清楚小家伙可能的行踪。科讷希特的心情依旧很放松,当德西格诺尼夫人出了书房,前去具体安排这件事时,他总算又能够跟自己的好友单独相处了,继续聊一聊了。
“普利尼奥,”他开口道,“瞧瞧你那哭丧着脸的表情,简直就像你儿子已经死了,刚刚被人抬回到这栋房子里了一样。他早就不是那种懵懵懂懂、不谙世事的小孩童了,既不可能误打误撞地被车碾过,也不会在野外误食有毒的颠茄[135]。冷静下来,我亲爱的朋友,别想太多。既然小家伙不在这里,就由你来暂时代替他听课吧。到了你家之后,我一直在观察你。根据我的判断,你目前的状况不怎么好。你或许听说过,当一名职业运动员在遭受意料之外的外部打击,或者承担突如其来的压力时,他全身上下的肌肉会自动给出条件反射般的反应,做出一些必要的动作,比方说伸展开来,或者快速躲避,以帮助他应对各种突发状况。因此,弟子普利尼奥,你眼下最好也学习一下这招,当你受到打击的那一刻——或者当你反应过度、自以为受到了打击的那一刻——你应该马上行动起来,运用下述这种初步防御精神冲击的方法,尽快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具体而言,你必须首先控制住自己的呼吸,让呼吸尽量变慢,变得缓慢悠长,同时小心仔细地控制其节奏,保持匀速,维持和缓从容的频率。瞧瞧你现在的模样,岂不是跟我描述出来的方法背道而驰?你此刻的呼吸方式,简直就像一个必须通过无比夸张的表演来强调自己正处于极度震惊状态下的演员。不得不说,作为一名成年人,你对自己防护得还不够好。你们这些世俗世界的人似乎总是这样,总是要以一种非常夸张的方式来表达自身的痛苦和忧虑,总是无法很好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一定要让一切都暴露在外,而不是蕴藏于内。诚然,这种情绪上的大开大合有其打动人心之处,有一些令人觉得可怜又无助的感召力;在某些时候,尤其是当它作为真正的痛苦、带有殉道的意味时,其中也会包含一些崇高、肃穆的可贵精神,这是不言而喻的。可是,对于日常生活而言,你这种彻底放弃防卫、放弃控制的做法,并不能作为抵御突发状况时的武器来使用;请你放心,我将确保有朝一日,让你儿子在需要的时候,能够获得比你好得多的装备,能够用更好的武器来武装自己。不过现在呢,普利尼奥,你还是先跟我一起好好做些基本的呼吸训练吧,如此一来,我也可以看看,你是否真的又将以前在瓦尔德策尔学到的东西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借助呼吸训练,通过严格的节奏指令,他以一种非常自然的方式,成功地将自己这位朋友从自我折磨的痛苦状态中转移了出来。调整好呼吸之后,普利尼奥发现,自己的情绪已经稳定了下来,终于又能听从理性的分析与指示,惊恐、焦虑、担忧的负面心理屏障,也随之逐一解体。他们一起去了蒂托的房间;科讷希特愉快地检阅着房间里杂乱无章、四处散放的男孩物什。他伸手去拿放在床边小桌上的一本书,里面夹着的一张字条露了出来,十分显眼。瞧瞧,这不就是失踪者离开之前通常会留下的字条吗?他笑着将字条递给了德西格诺尼,这位父亲脸上的阴云瞬间散去,整个人一下子又变得开心了起来。蒂托在字条上告诉父母,他今天一大早就启程了,独自前往山区,在贝尔庞特小屋等待自己新老师的到来。在自己所享有的自由再一次受到难以忍受的限制之前,大人们理应允许自己享有这份小小的乐趣、这份微不足道的自由。因为他对在新老师的陪同下进行这趟原本可以拥有相当美好体验的短途旅行,始终存在着某种难以克服的不情愿感,这让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每时每刻都受人监督的囚犯,没有任何自由可言。
“这份心情完全可以理解。”科讷希特说,“既然如此,我明天就动身去找他,等我到达时,他大概早就在你的度假小屋里等我等得不耐烦了。不过现在呢,首要任务还是先去找你的夫人,赶紧告诉她这个消息。”
在这一天剩下来的时间里,这栋房子里的气氛无疑是欢快而轻松的。当天晚上,在普利尼奥坚持不懈的恳求下,科讷希特终于开口,向自己的朋友简单讲述了过去几天发生的各种事情,首先提及的当然是他跟亚历山大大师的两次谈话。除此之外,还是在当天晚上,科讷希特还拿了一张纸,写下了一首颇为古怪的诗,这首诗的原稿,现存于蒂托·德西格诺尼先生手中。此事的前因后果详述如下。
共进晚餐之前,东道主让他独自一人待了一个小时。在书房里,科讷希特看到了一个装满了古书的书柜,里面的藏书引起了他的好奇心。阅读古书,这也是他在持续多年如苦修士般的禁欲生活中早已疏远、几近忘却的一项爱好与乐趣。此时此刻,再一次看到这么多古书出现在自己眼前,这幕场景令他不无深情地回忆起了自己的科研岁月:站在内容完全未知的一排排古书前面,随意地伸手进去,从这里或者那里精心挑选出其中一本,吸引他开卷的,要么是烫金的装帧,要么是作者的名字,甚至是开本大小或者封面所使用的皮革颜色。那种感觉又回来了,他开心地浏览着书脊上的书名,意识到自己在这书柜里看到的都是十九世纪和二十世纪的优美文学作品。最后,他从里面抽出一本亚麻布面装帧、封面已经褪色的厚书,书名为《婆罗门的智慧》[136],这本书成功地吸引了他。他先是站在那里随手一翻,然后又坐了下来,开始较为仔细地阅读这本书。书里收录了好几百首教诲诗,有些是针对基督教教义的空谈,有些蕴藏着真正的智慧,虚伪说教与真正的诗意精神在这本书中奇妙地实现了共存。在科讷希特看来,这本时而奇妙时而感人的诗集里面,绝对不缺乏深奥有益的美好内容,然而,这份美好却经常被淹没在粗鄙的小市民家庭表象之下,显得暗淡无光。幸好其中那些最美好的诗篇并没有因此而受到影响——在这些熠熠生辉的诗篇中,我们看到的并非这位诗人在其他一些诗篇当中努力进行的创作尝试,并非某种学说、某种古老智慧试图寻求具体而微的表达形式;恰恰相反,这里出现的是一些很纯粹的东西,是诗人思想内核的锤炼,是他剖白爱意的能力,是他的满腔热忱,是他对人性的热爱,是他作为普通小市民所具有的踏实可靠性格的集中反映。科讷希特坐在那里,尝试用一种混合了尊敬钦佩与娱乐消遣这两种意图的心境来读这本书。翻阅过程中,突然有一行诗文吸引了他的目光。于是,他细细品读了这首诗,读着读着,他的脸上不知不觉露出了微笑,不由得连连点头。果然,他对这首诗感到心满意足,心中充满了赞许之情。这首诗的内容十分奇妙,仿佛是专门为了他所经历的这一日时光而写下的赠言。诗文如下。
时光如梭诚可贵,
任其远去亦无憾,
只为那更可贵之物,
能借此机会,生长成熟:
一株无比稀有的植物,
我们将它播种在花园里;
一个孩子,尚待培养;
一本小书,尚待书写。
他拉开书桌的抽屉,找了找,找到一张白纸,随手将这段诗文抄在了上面。稍后,他将这首诗拿给普利尼奥看,对他说道:“我很喜欢这几行诗文,字里行间,蕴藏着某些特殊之处:文笔朴实无华,几乎不带任何修饰,内容却如此真挚动人!不仅如此,这首古诗所写的,仿佛就是最近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特别符合我眼下的状态和心境。诚然,我并不是一名园丁,不愿意将自己的时光耗费在照顾一株无比稀有的植物上,但我的确是一位老师,目前正大步走在教书育人的途中,我即将去培养一个自己很愿意培养的孩子,对于这项即将开始的任务,我的内心是多么期待!关于这几行诗文的作者——诗人吕克特,照我看来,他大概同时具有三种高贵的热情,即园丁之热情、教师之热情、作家之热情,尤其是这最后一种热情,恐怕在他身上占据了首位,因为他在创作这首诗的过程中,特意将对它的描述放在了最后、放到了整首诗的末尾,因为诗的结尾向来都是整首诗最重要的部分。细读结尾,不难发现,身为作家的这份热情是多么炽烈,对创作成果的爱意是多么真切,甚至连笔调都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温柔起来,不愿意简单地称其为‘书’,偏要将自己未来的创作成果称为‘一本小书’。这份真情是多么令人感动啊。”
普利尼奥大笑出声。“谁知道呢,”他回应道,“这个漂亮的缩小化名词[137],是否只是韵脚大师信手拈来的一个小把戏?因为他在这里刚好需要一个双音节词,如果用‘书’的话,这里就是单音节词,无法押韵了。”
“我们还是不要太低估他了,”科讷希特反驳道,“像这样的一位先生,一生中写下了好几万行诗文,不可能让自己被区区格律问题给困住。不是这么回事,你可以仔细听一下这句诗真正诵念起来时的感觉,多么温柔,同时还带有一点点腼腆:‘一本小书,尚待书写!’特地将‘书’写成‘小书’,恐怕不仅仅是对自己创作成果所怀抱的爱意使然,恐怕也是为了表达委婉、调和的这样一重蕴意。或许——没错,甚至可以认为这恐怕就是事实——这位诗人是一位对自身创作事业如此痴迷、如此执着的作者,其程度之深,甚至连他本人都经常会产生这样一种感觉,即他对写书的嗜好,事实上可以被视为某种形式的**与恶习。照此看来,‘小书’这个词不仅具有娇俏可爱的含义及韵律,与此同时,它也具有委婉致歉的隐意,甚至还略带贬义。这就好比某位嗜赌成性之人邀请我们去赌博,从来不会直接说‘赌博’,而是含蓄地称为‘小赌’;与此类似,某位嗜酒贪杯之人邀请我们去买醉,也不会直说,通常会说一起去喝个‘小酒’或者‘小酌’几杯。好吧,这些当然都只是我的猜测而已。不管怎么说,对于这位以诗文高歌者,他想要教育的孩子和他想要写的小书,我完全认可,因为这完全就是我本人的想法,我对此感同身受。实话实说,我不仅对诗中这种迫切想要教书育人的热情十分熟悉——不止于此,因为写书刚好也是一份离我并不遥远的热情。诚然,过去不可能办到,但现在我已经从办公室里解脱出来了,对我而言,这个想法再度有了成真的可能,无疑又是一项甜美的**:要么干脆在足够闲暇的时候,趁着大好心情写一本书?不,不对;写一本小书,为我的朋友们、为我精神世界同仇敌忾的战友们,认真写点儿东西。”“具体写些什么呢?”德西格诺尼好奇地问道。
第二天早上,科讷希特正式启程,前往贝尔庞特小屋。德西格诺尼昨晚就已经明确提出了要求,希望陪他一起到那里去,可他却拒绝了,态度十分坚决。稍后,普利尼奥鼓起勇气,再一次试图说服他,这种再三犹豫的行为几乎令科讷希特大发雷霆。“这个小家伙,”他简略地回应道,“即将跟一位在他看来非常致命的新老师见面,光是这件事,他都要很费劲才能消化得掉。我们总不能让他在见到这位新老师的同时,也看到他的父亲,这一幕恐怕只会令他感到灰心丧气。”
当他终于坐上普利尼奥为他雇来的车,驶过九月的美好清晨时,昨天徒步旅行时的大好心情又回到了他的身上。他时不时地就跟司机聊一会儿,每当被窗外风景吸引时,就请司机停下来,或者放慢速度,途中兴致高昂时,还多次吹起小木笛。这无疑是一次美丽而激动人心的旅行,从首都出发,驶过低地,转向山麓,再开往山区。与此同时,这趟旅程也带领我们缓缓走出即将结束的夏天,越来越多地进入秋季。约莫中午时分,最后一段大坡度的攀爬正式开始,漫长的弯道从已经显得颇为稀疏的针叶林之间穿梭而过,沿着崖壁缝隙奔涌咆哮、击打出无数泡沫的山涧一路前行,驶过桥梁,驶过一处处形单影只、围墙修得很高、窗户普遍开得很小的农庄,进入四周遍布岩石、道路崎岖难行、沿途颠簸不断的山中世界。在充斥于此地的冷酷、肃穆气氛笼罩下,竟也能看到一处处如天堂般美丽的草场绿地,每处地块都不大,但数量很多。在这些地块上,夏末的鲜花正以一种加倍可爱的方式怒放。
小伙子见他来了,脸上露出了微笑,态度十分友好,显得略微有些腼腆。他赶紧过来扶这位新老师下车,一边帮忙,一边对他说道:“请您不要误会,由于我的任性,让您不得不独自跑这趟遥远路程,但我其实并没有什么恶意。”在科讷希特开口回应之前,他又用十分信任的语气补充道:“我想,您肯定明白我不告而别的用意。因为假如您不懂我,必然会让我父亲陪您一同过来。顺带一提,我已联系过他,报了平安,请您放心。”
科讷希特笑着跟他握了握手,让他引着自己进屋里去,女仆见到他,也向他问好,并且说晚餐正在准备中,很快就可以开动了。哪曾想到,这时科讷希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出了状况,似乎出现了某种极其陌生的、令他感觉很不习惯的迫切需求,竟迫使他不得不在晚餐前直接躺到了**,稍事休息,恢复精力。明明是一趟美好的搭车旅行,他却因此而感到莫名其妙的疲乏,甚至可以说是精疲力竭,这也太不寻常了。到了晚上,当他跟自己的弟子聊天,看他展示自己的山区花卉标本和蝴蝶标本收藏时,这种疲乏感表现得更为强烈,甚至感到有些头晕目眩,脑袋里面浮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感,除此之外,全身上下都陷入相当恼人的虚弱状态,连心跳都开始不正常起来。尽管如此,他仍然坚持跟蒂托坐在一起,维持正常的沟通交流,直到预先约定好的睡觉时间才起身离开,努力不让身边人注意到自己身体不适。作为弟子,蒂托感到有点儿惊讶,因为大师只是跟自己坐在一起闲聊,对具体的开课时间、日程安排、最近成绩之类的事情只字未提。这种与众不同的做法,令蒂托感觉很好,于是,他大着胆子提出请求,尝试利用这种良好氛围,建议明天早上再出一趟门,到附近走走,带老师熟悉一下周遭的新环境。果然,这个建议立即就被老师善意地采纳了。
师徒二人互道晚安之后,蒂托对于这次交流的结果感到非常满意,当即许下了良好的心愿,打算跟随这位新老师好好学习。上次见面时,科讷希特大师已经给他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此次见面,令他又一次感到自己真的非常喜爱这位大师。他跟学校里那些老先生大不一样,不打算使用艰深晦涩的词汇来为难学生,不喜欢在科学、美德、崇高精神等宏大议题上夸夸其谈。这位性格开朗、态度和蔼的先生,在他个人的天性中,在他的言谈举止中,蕴藏着某种非比寻常的东西,这种东西能够在不知不觉之间唤醒人们潜在的责任心,唤醒高贵、善良的品格,唤醒沉睡的骑士精神,令人不由得产生勇攀高峰的愿望,以及与之相匹配的力量。是啊,就蒂托以往的经验而言,欺骗、捉弄随便哪位老师都能给自己带来乐趣,甚至能够成为一项值得炫耀的功绩;可是,在这位先生面前,根本不可能产生这种不敬的想法。他是——该怎么说呢?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能造就出像他这样的一个人?蒂托开始了思考,想要搞清楚这位对他而言还很陌生的新老师,为什么能够令自己感到如此满意、感到如此印象深刻。仔细探究一番之后,蒂托发现,是因为他的举止不凡、他的绅士风度,举手投足之间,时刻显露出高贵典雅的气质——这种气质就是最吸引他的地方。这位科讷希特先生的确出类拔萃,是一位当之无愧的绅士,一位真正的贵族——尽管没人知道他的原生家庭情况,尽管他的父亲可能是个鞋匠。他比蒂托认识的大多数人都更高贵、更有地位,也比蒂托自己的父亲有地位。我们知道,这个小伙子高度尊重他们德西格诺尼家族的贵族血统和优良传统,也正因如此,他无法原谅自己的父亲,不明白他为什么偏偏要背弃这一切。可是,在科讷希特这位先生的身上,他第一次见识到了真正意义上的精神贵族,见识到了纯粹烦的前因后果。
实际上,理解这一切并不怎么困难,唯独需要耗费一些时间,而且又平添一份辛劳。他发现,问题主要还是出在今天的旅行上,眼下所患的急病除了这个理由之外,根本不存在其他任何原因。细究起来,道理其实非常简单,因为今天的旅行在这么短的一段时间内,将他从平原地区一路带到了海拔两千米的高处。自从经历了青年时期的几次旅行之后,科讷希特一直都不习惯待在这样的海拔高度上,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无法承受这种海拔高度的快速攀升。按照目前的身体状况看来,他可能至少还必须忍受一到两天的折磨,假如到了那时,病况依旧没有好转,他就必须跟蒂托和老女仆一起回家了。如此一来,跟普利尼奥一起拟订的第一阶段教育设想,以及这次美好的贝尔庞特小屋计划,就不得不宣告失败,还没怎么开始就夭折了。假如事情朝着这个方向发展,无疑会令人感觉遗憾,但至少不会出现巨大的不幸,因此也是可以接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