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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篇传记 祈雨法师(第1页)

三篇传记祈雨法师

那是好几千年前发生的事情了,在那个时期,女性占据着统治地位:在部落和氏族里,大家对母亲、对祖母宣誓敬重和服从。每逢婴儿出生时,女孩总是比男孩重要得多。

村子里有一位女族长,年龄恐怕有一百岁,甚或已超过了一百岁。她就像女王一样,受到大家的尊崇爱戴,与此同时,大家也很怕她,尽管这位女族长自大家记事以来,就很少有过什么大动静,甚至连一根手指都鲜少主动抬起,只在很偶尔的时候,才会主动开口讲一两个字,也不知大家对她的惧怕从何而来。大部分日子里,她都坐在自家小屋门口,身边围绕着一群专门负责侍奉她的亲戚,村里的女性往来不停,到小屋来向她致礼,向她诉说最近发生的各种事情,给她看自己的孩子,引他们上前接受祝福;怀孕的妇女们,会来请求这位女族长,请她触摸她们隆起的下腹,给她们期盼已久的小家伙起个名字。每逢这些时候,女族长偶尔会满足她们的请求,伸一只手出来,放到她们身上,放在她们指定的位置上;大部分时候,她只会稍微点一下头,或者略微摇头,或者干脆一动不动。即使有人请求了,她几乎也是不讲话的;只是在那里,在小屋门口,这样就够了。女族长端坐着,几乎一动不动,以这样一种姿势,施行着长久的统治。泛黄的白发,稀稀疏疏地垂下,围住那张皮包骨头的鹰脸,眼睛始终睁得很大,眼神锐利,眼珠闪闪发光。她就端坐在那里,接受族人们的顶礼膜拜,收取各种上贡的礼品,聆听大家提出的请求,聆听新闻、汇报、指责与控诉。端坐在那里,作为七个女儿的母亲,作为氏族内部许多孙子辈和曾孙辈的祖母、曾祖母,这项伟大功绩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端坐在那里,在堆满褶皱的五官后面,在那棕色的额头后面,保存着村子里全部的智慧、传说、律法、习俗和荣誉。

那是春天里的一个晚上,多云,天黑得比较早。在女族长的泥屋门口,端坐着的不再是她本人,而是她的其中一个女儿。这个女儿看起来,头发白得不比她母亲少,威严不逊于她母亲,甚至连那老态龙钟的模样,都跟女族长本人差不多。女儿同样端坐在那里,什么也没做,只是坐着休息。她的座位就是小屋的门槛,一块表面很平坦、随处可见的长长石块,每逢天气寒冷时,就用动物毛皮盖在上面当垫子。自门槛向外,呈半圆形展开的一片区域里,有几个孩子在玩泥巴,几个妇女带着自家小子,蹲坐在地上,蹲坐在沙地或者草地里;只要不是下雨天,不是天寒地冻的时节,这些人每天傍晚都蹲在这里,因为他们想听女族长的女儿讲故事:讲各种各样的逸事传说,或者吟唱言简意赅的有趣寓言。早些年里,讲述方面的职责,都是由女族长本人来完成的,可是如今她实在是太老了,不再能够很好地完成这项义务,于是,就由她的这位女儿蹲坐在她的位置上,代替她来讲下去。女儿熟练掌握了女族长知道的全部故事、全部寓言歌谣的唱词。与此同时,她也学会了女族长讲话时特有的声音和仪态,学会了沉默、庄严的姿势,一颦一笑,全都惟妙惟肖。每天傍晚的听众当中,有些人的年纪比较小,相较于她那位母亲而言,他们反而更了解作为女儿的她。他们每天听她讲故事,几乎没有意识到,她其实坐在了别人的位置上,其实是在代替别人讲述,代替别人分享部落内部长久流传下来的传说与智慧。每逢傍晚时分,她滔滔不绝的口中就开始流淌出知识的清泉;部落的宝藏,被她藏在自己的白发下方;那微微皱起的老人额头后面,承载着这个村落定居点的集体记忆与灵魂。假如我们声称,村子里的某个人了解的东西很多,知道不少寓言、故事或传说,那么这些肯定也是从她那里学来的。不过话说回来,除了她跟那位女族长之外,部落里倒是还有另外一位知识非常渊博的人,但那个男人长期过着隐居生活,不怎么喜欢跟人打交道,是一位神秘莫测、沉默寡言的怪人,大家通常称呼他为造雨者,或者祈雨法师。

傍晚的听众当中,有个名叫科讷希特的男孩,他也跟其他人蹲在一起。在他旁边,总有一个名叫艾达的女孩。他喜欢这个女孩,经常陪伴着她,保护她。科讷希特之所以会做这些事情,并非出于爱情——他还不知道什么是爱情,毕竟连他自己都只是个小孩子。他之所以喜欢她,仅仅因为她是祈雨法师的女儿。科讷希特非常崇拜祈雨法师,对他无比钦佩;在整个村子里面,除了女族长和她女儿之外,再没有比祈雨法师更令他感到佩服的人了。但是,女族长她们毕竟是女人。作为男性,科讷希特的确很敬畏她们、害怕她们,却无法想象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够成为她们。哪怕偶尔会有这样的想法,他也知道,这必定是无法实现的愿望;也正因如此,相比之下,祈雨法师反而是他未来有可能成为的人物。问题在于,这位造雨者本身,又是一位相当难于接近的怪人,科讷希特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男孩而已,想要直接到他身边去,可谓难于登天。无奈之下,他只好采取绕道而行的策略,先接近那些跟祈雨法师亲近的人。如此这般,想办法照顾好他的孩子,就是其中比较可行的办法了。只要有可能,他都会将女孩从祈雨法师那间位置颇有些偏僻的小屋里接出来,傍晚时分,准时来到女族长的小屋前,在那个女儿,即那位老妇人的面前蹲坐下来,听她讲故事。当晚的故事讲完之后,再将女孩送回家去。今天,科讷希特也是这样做的。此刻,他正蹲在黑暗的人群里,挨在女孩旁边,一起听故事。今天,老人讲的是女巫村的故事。故事如下所述:

“有时候,在这个或者那个村子里,会出现这样一个女人。与其他女人相比,这个女人天性邪恶,对任何人都不怀好意——顺带一提,这类女人大多数情况下都不会有孩子——总之,这类女人时不时就会出现,大家也经常能见到。然而,在某些时候,这类女人当中会蹦出一个非常邪恶的特例,比其他坏女人还要坏得多,这就导致她所属的这个村子里的人们实在忍受不了,每个人都不希望再见到她。于是,村民们打算趁着哪天夜深,将她给赶出去。这天晚上,他们先用绳子将她的丈夫捆了起来,限制住他的行动;然后又用荆条抽打这个女人,以此作为责罚;做完这一切之后,再将她远远地运到森林和沼泽的某处,用咒语狠狠地诅咒她。从此以后,不允许她再返回村子,将她遗弃在那里。事情办完,大家再给她的丈夫松绑,只要他的年纪还不算太老,就可以再娶一个妻子。可是,被赶出村子的女人,如果她没有直接死掉,就会在森林和沼泽之间四处流浪,逐渐学会动物们使用的语言;一旦她在外面流浪的时间足够长久,总会有这么一天,她会发现一个小村庄——那正是被人们唤作女巫村的地方。因为某些难于解释的原因,所有被赶出自己村子的邪恶女人,全都聚到了一起,她们为自己建起了一个村落,并且长久生活在那里,继续作恶,施展邪恶的魔法。我刚刚已经提到,她们没有自己的孩子,也正因如此,她们特别喜欢挑选合适的村子,找到可爱的孩子,想方设法将这些孩子勾引到她们那里去。假如有哪个孩子在森林里迷了路,再也没有回到自己的村子,他也许并没有一不小心淹死在沼泽地里,也没有被恶狼活活撕碎,而是被女巫的魔法迷惑了心智,引上了歧途,被她带到了女巫村里。很久以前,在我还很小的时候,那时候,村子里的族长还是我的祖母。一次,有个女孩跟其他许多小孩子一道,到森林里去采蓝莓,采着采着,她突然觉得很累,倒在地上,马上就睡着了;她的年纪还小,个子不高,倒地之后,蕨类和灌木遮住了她,其他孩子继续边采蓝莓边往前走,根本没有发现她睡在地上,没跟上来。当他们满载而归,回到村子里时,才发现同行的这个女孩已经不在队伍里了。这时天已经晚了,村里马上派出年轻小伙子到森林里去找她,他们找来找去,不停呼唤她的名字,一直找到午夜三更。到了最后,每个外出寻找的小伙子都回来了,谁也没能找到她,她就这样彻底失踪了。另一方面,小女孩睡够了,悠悠转醒,发现自己被大家给抛下了。此时夜色已深,她感到心慌意乱,也没想着先认认路,直接就开始四处乱跑,跑个不停。树影绰绰,她感到越来越害怕,跑得也越来越快。就这样乱跑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她早已不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只知道离村子越来越远,已经跑到以前从来没有来过的陌生地界了。这个小女孩,她的脖子上挂着一枚野猪牙齿,直接用一根树木韧皮当绳子,串成了一条小挂饰。这是她父亲送给她的一份小礼物。牙齿是他在一次狩猎之后带回家的,用锐利的石片在上面小心仔细地钻了一个洞,大小刚刚好,将韧皮从里面穿过去,挂饰就做好了。为了起到护身符的效果,他先用野猪血将这枚牙齿煮了三遍,对它念诵了带有良好意愿的强大咒语,如此一来,无论是谁,只要戴上了这样一枚牙齿,就能免受许多恶咒的伤害。女孩跑累了,脚步停下来。刚好这时候,有个女人从树木之间走了出来,她是个女巫,对女孩装出友善的表情,说道:‘向你问好,你可真是个漂亮的孩子,你迷路了,对吗?跟我走吧,我这就带你回家去。’于是,女孩就跟着她走了。这时她突然想起母亲和父亲曾经告诉过她:绝对不能向陌生人展示自己脖子上戴着的那枚野猪牙齿。因此,她一边跟着女巫往前走,一边将牙齿从韧皮上解了下来,藏到自己的腰带里。陌生女人带着女孩走了好几个小时,当她们终于来到一处村落时,夜已经很深了,但那并不是我们的村子,而是女巫村。坏女巫原形毕露,将女孩锁到一间黑漆漆的马厩里,女巫自己则回到她的那间小屋里睡觉。到了早上,女巫来了,对她说道:‘你难道没有随身带着野猪的牙齿吗?’女孩说:‘现在没有,不过,我之前确实戴着一枚野猪牙齿,但这枚牙齿已经在森林里弄丢了。’说罢,她就取下自己脖子上的那根韧皮给她看,上面空空如也,的确没有挂什么牙齿。女巫见状,就取来一只石盆,盆里是土,土里生长着三株药草。女孩看到这些药草,不明所以,就问女巫它们代表了什么意思。于是,女巫指着第一株药草说:‘这是你母亲的命。’然后又指着第二株说:‘这是你父亲的命。’最后她又指着第三株说:‘这是你自己的命。你看,只要这些药草看起来翠绿饱满,生长得很健康,就代表你们都活得很好。假如有哪一株枯萎了,它所代表的那个人就会生病。假如有哪一株被我连根拔起——瞧瞧,我现在正打算这么做——它所代表的那个人就必定死去。’说罢,她用手指捏住代表女孩父亲生命的那株药草,开始朝上拉扯。哪曾想到,她才拔起来一点点,那株药草的根茎部分才显露出些许白色,它就仿佛有自己的生命一般,发出了一声深深的叹息……”

听到“叹息”这个词时,科讷希特身边的小女孩像是被蛇狠狠咬了一口似的,突然一蹦三尺高,发出一声尖叫,头也不回地逃开了。从刚开始听的时候开始,她就一直在跟这个故事给她带来的恐惧感做斗争,现在她终于无法继续忍受下去了。旁边的一个老妇人见状,不由得哈哈大笑。显然,老妇人之前应该已经听过这个故事,不仅没有感到害怕,反而觉得艾达惊慌失措的表现十分滑稽。但实际上,其他听众的害怕程度,几乎不亚于这个逃跑的小女孩。尽管如此,他们每个人都强装镇静,保持沉默,继续蹲坐在那里。不过,科讷希特可不一样,看到艾达逃走后,他一下子就从聆听故事时逐渐陷入的恐惧梦境中惊醒,跟着跳了起来,追着艾达跑远了。片刻的喧嚣过后,现场又安静了下来,老人于是继续讲述女巫村的故事。

艾达转眼就跑得没影了。造雨者的小屋在村里的池塘附近,于是,科讷希特就在这个方向上寻找逃跑的小女孩。他试图用一种甜美诱人、舒缓平和的哼唱声来吸引他,边走边唱,时不时再逗弄几声,就跟女人们召唤小鸡时发出的声音一样,故意拖长了语调,故意叫得很甜,以此来起到安抚、迷惑的效果。“艾达呀,”他喊着,他唱着,“艾达啊,小艾达,过来吧。艾达,别害怕,是我呀,我,科讷希特。”就像这样,他一遍又一遍地不停哼唱着,循环往复,慢慢走近池塘。可是,他却一直没有听到她发出任何回应的声音,或者看到她的些许身影。正当科讷希特感到纳闷时,突然感觉到她那只柔软的小手,伸进了自己的手心里。原来,她一直站在小路边,背靠一间小屋的墙壁,他的呼唤声才刚刚传到她的耳朵里,她就停下了脚步,站在那里等他了。见到科讷希特,她总算松了一口气,悄悄走到了他的旁边,又跟他会合到了一起。在她看来,科讷希特又高又壮,已经像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了。“你刚才真的很害怕,对吧?”他问道,“没必要怕,没人会伤害你,大家都喜欢艾达。来吧,我们一起回家。”她的身体还在颤抖,有点儿哭哭啼啼,但情绪已经慢慢平静了下来。于是,她的心中怀着感激和信任,跟他一起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小屋敞开着的门口,看得见微弱的红光闪动。里面的祈雨法师正蹲在炉灶前面,垂下的头发被熊熊火光照得亮亮的,散发出红色的光芒。他正在认真烧火,上面摆着的两只小锅里,似乎正煮着些什么。科讷希特带着艾达进去之前,站在外面好奇地观察了好一会儿;他一眼就能看出,小锅里面煮的不是食物,因为食物是在其他锅里做的,不会使用这种独特的小锅,更何况现在已经很晚了,根本就不是吃饭的时候。他还想再观察一下,可是这时,造雨者已经听到了外面的响动。“站在门口的是谁?”他喊道,“上前一步,进来吧!是你吗,艾达?”他一边说着,一边给两只小锅分别盖上盖子,用炉灰将它们围起来,然后转身。

科讷希特仍旧眯着眼睛,仔细端详那两只神秘莫测的小锅,心中感到好奇与敬畏,同时也有些许忐忑不安。这种感觉他已经十分熟悉了,每次进入这间小屋时,他都会有类似的感觉。这种感觉令他着迷,因此,他总是尽可能经常地到这里来,为了达成这一目的,费尽心思地创造出了各种各样的场合与借口。他原本以为,来的次数多了之后,随着对小屋的熟悉程度日渐加深,这种新奇的感觉也会逐渐消逝。哪曾想到,之后每一次前来,都会带来几乎相同的焦躁与欢愉,某种独特、静谧的恐惧感,在这半带刺激、半是警诫的未知领域,越是想要探个究竟,心中感到无比快乐的同时,也涌生出同样多的提心吊胆,如此矛盾的心理,反而更让科讷希特欲罢不能。这位老先生肯定早就看出科讷希特有点儿问题,知道他已经盯上自己很久了。无论自己出现在哪里,不久之后,科讷希特都会在附近现身,像猎人跟踪猎物一般,悄悄地、长久地跟踪他。而且,科讷希特的跟踪并非不会介入,而是经常默默为他提供各种帮助,像忠实的朋友一样,陪伴在他的身边。

图鲁,即祈雨法师,此刻正用猛禽般明锐的双眼注视着科讷希特。“你到这里来做什么?”他冷冰冰地问道,“现在不是拜访别人家小屋的合适时候,我的小伙子。”

“我将艾达送回家了,图鲁大师。她刚才在老族长的小屋那里,我们一起听故事。那个关于女巫的故事,非常可怕,一下子把她给吓坏了,尖叫起来。所以,我就陪着她回来了。”

父亲转身,对小女孩说道:“你可真是个胆小鬼啊,艾达。聪明的女孩根本不会害怕女巫。你是个聪明的女孩,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是的,我很聪明,肯定的。可是,女巫们可以使用各种邪术,假如没有野猪的牙齿……”

“原来如此,你想要一枚野猪牙齿?我们来看看具体是个什么情况。嗯,野猪牙齿恐怕不行,但我知道有一样东西,甚至比野猪牙齿还要更好一些。我知道一种很特别的根茎,我会将这种根茎送给你,作为一份礼物。我们现在就说好,等到秋天,我们一起去寻找,将它连根拔起,处理过后,再给你随身携带。这种根茎不仅能够保护聪明的女孩免受一切不洁魔法的伤害,还能让她们越长越漂亮呢。”

艾达的脸上露出了微笑,被父亲这番暖心的话语给逗乐了,感到十分开心。其实,一进到自己家的小屋里,被这里独有的气味、被眼前的小小火光所围绕,她就已经彻底放心了,不会再有任何恐惧。这时,科讷希特略带羞怯地问道:“我难道就不能直接帮你去找这种神奇根茎吗?保险起见,你必须先将根茎的模样详细描述给我听……”

图鲁眯起了眼睛。“那是秘密,许多小男孩都想知道,不只是你。”他回应道,但他的语气听起来却并不怎么生气,只是略带嘲讽而已,“别急,还有时间来做这件事。等到今年秋天,也许可以带上你。”

科讷希特不言不语,默默离去,身影消失在他晚上睡觉的男孩寝室方向。他没有父母,是个孤儿,这也是他跟艾达在一起、在她居住的家庭小屋里感受到极大吸引力的另一个原因。

造雨者图鲁不喜言谈,他既不喜欢听别人讲话,也不喜欢亲自开口讲话;许多人都觉得他脾气死板,部分人则认为他性格阴郁。可他其实并非如此。他是个看问题很通透、观察力很敏锐的人,对周围发生的各项事情的了解程度,比人们参考他所进行的学术研究和隐居生活之后得出的预期要高得多。因为他对外总是表现得心不在焉,不太像那种认真过生活、踏实做研究的人。别的事情姑且不论,至少图鲁很清楚,这个言行上多少有些令自己感到讨厌,但相貌英俊且明显很聪明的男孩,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一直都在跟踪自己、暗中观察自己。实际上,早在男孩的这种行为刚开始时,图鲁就注意到了,因此,他也一直在暗中留意男孩的种种举动。转眼之间,这种相互跟踪、相互观察的行为已持续了一年多。其中意义,图鲁其实也很清楚:不光对男孩意味着很多,对于他这个老人也一样。种种迹象表明,男孩爱上了祈雨法师手里掌握着的这套本事,对它朝思暮想,想要拜师学习的渴望,超过了世间一切。多年以来,在这处聚居区内,总有这样的男孩出现,根本不足为奇。其中有些也跟科讷希特一样,想方设法地接近他。在这些接近自己的男孩当中,有一部分很容易就会被唬住,知难而退;有些不仅不会被唬住,甚至连赶都赶不走。在此之前,他先后留下过两个赶都赶不走的男孩,收他们为弟子,让他们做学徒,住在自己的小屋里,教他们祈雨法师的本事。这两个弟子后来都背井离乡,到了很远的地方,跟其他村子里的女孩结了婚,并且都成了各自村子里的造雨者,要么就是药草师;自从这两个弟子离村后,图鲁一直都没有再跟谁师徒相称。现在又是许多年过去,假如他要再次收徒的话——他当然也必须这样做——那就肯定要为自己百年之后做准备,收一个关门弟子,教会他全部本事,以便有朝一日能够有一个继承人。图鲁知道,他们这行长久以来都是如此,这就是唯一正确的道路,不会再有任何其他可能:岁月如梭,有天赋的男孩必然会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只要耐心等待,必然会有适合当他关门弟子的人选。这唯一的男孩将会义无反顾地跟随他,潜心学习,最终掌握他所掌握的全部本事。如此一来,他就能顺利地将祈雨法师的位置传下去。科讷希特无疑是很有天赋的,他有成为祈雨法师关门弟子所需要的全部资质;除此之外,他身上也出现了一些征兆,似乎冥冥之中,连命运都在向他推荐这个男孩:面对任何问题都打算细细钻研的渴望眼神,敏锐无比,同时又极具想象力的目光。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他天生的这副模样,他脸部的各个部分与小脑袋搭配起来,做出各种动作或者表情时,所呈现出来的某种感觉——总是很警惕,总是有所防备,对周遭出现的一切声音和气味给予密切关注——某种有些像鸟或是猎人一般的感觉。很显然,假以时日,这个男孩的确有可能成为一名祈雨法师,或许也可以成为一名魔法师。总而言之,的确是可塑之才。尽管如此,也没有必要着急,因为他还太年轻,心智还没彻底成熟,不应该让他提前知道自己其实已经获得了师父的认可,具备了成为关门弟子的客观条件;不应该让他误以为此事过于简单;不应该让他免去过程中任何该走的步骤,所有本应面对的挑战,都必须完整来上一遍。假如他真的被这些挑战给吓到了——被唬住,被甩开,被劝退——如此一来,对他也不算什么坏事,因为这恰恰证明他没资格当关门弟子,也就不必浪费彼此的精力和时间了。所以,干脆就让他耐心等待,让他为自己提供帮助,想方设法地侍奉自己;让他在自己身边晃来晃去,不断取悦,不断讨好,这也是其中该走的一步。

科讷希特朝着村子的方向走去,漫步在阴云密布的天空下,只望得见两三颗星星,尽管如此,他却感到心满意足,情绪高昂,劲头十足。这毕竟是一处古代氏族聚居区,那些在如今的我们看来理所当然的存在,那些对于日常生活而言不可或缺的东西,那些哪怕一贫如洗的人也能享有的快乐、美好和精致,这里的居民们一概不知。他们既不知道什么是教育,也不懂得何谓艺术,除了一座座东倒西歪的泥筑小屋之外,他们根本没见过任何其他种类的建筑物。他们对用铸铁和精钢制造出来的现代工具一无所知,甚至连小麦或者葡萄酒这类相对古老的农产品也不知道,假如亲眼见到蜡烛或者电灯这样的发明,对他们而言,无疑是光辉夺目的奇迹。尽管如此,科讷希特的日常生活和他的想象世界,也跟我们现代人一样丰富多彩。大千世界,如同一本包罗万象、充满了无限奥妙的巨大图画书一般,从四面八方包围了他。日子每过一天,他都能征服其中的一小部分,获取少许新知,从动物生活到植物生长,再到星空的秘密——在沉默、神秘的大自然与他这个敏感男孩胸腔里藏匿着的、鲜活又孤独的灵魂之间,囊括了人类心灵所能企及的一切亲密关系,囊括了一切紧张、恐惧、好奇心和占有欲。试想,在他的世界里,完全没有任何来自纸面上的知识,没有历史,没有书籍,也没有字母;试想,他所在的这座村子之外,超过三四个小时步行范围的所有东西,对他而言都是完全未知、不可触及的。事实上,他完全、彻底地生活在村子所辖的狭小区域内,其他一切地方都跟他无关。村庄、家园、女族长领导下的部落氏族,已经给了他民族和国家能够给予人类个体的一切:一块由无数根须编织而成的坚实土地。在这块土地的编织过程中,他自己也是其中的一条根须,参与了相关的一切。

总之,他对现状感到颇为满意,继续漫步,朝着村子的方向前进。夜风在树间轻语,树枝摇曳,树叶沙沙作响,能够闻到潮湿的泥土、芦苇和泥浆的气味。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气味,那是燃烧抽芽嫩木时冒出的烟味,略微有些呛人,同时又有点儿甜腻,比其他任何气味都更能代表他的家园——闻到这种烟味,他就知道,自己快要进村了。最后,当他走近专门用来作为男孩寝室的那座小屋时,他又闻到了这座小屋独有的气味,那是住在一起的一群男孩散发出来的气味,是年轻人类身体才有的独特气味。他悄悄从芦苇编织成的帘子下方爬进屋内温暖的、会呼吸的黑暗之中,躺在了草垫子上,想着刚才听的女巫故事,想着那枚野猪牙齿,想着艾达,想着祈雨法师和他炉灶火边的两只小锅,胡思乱想,直到遁入梦乡。

图鲁根据自己的步调,开始逐渐与男孩建立联系。整个过程中,他很少让步,没有一丁点儿让男孩哪怕能够稍微轻松些的意思。尽管遇到了很多困难,但年轻人始终没有放弃,始终想方设法地伴随在造雨者左右。他彻底被这位老人吸引了,不能自拔。当他想办法接近对方时,经常都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有时候,当老人在森林、沼泽或者荒原之中的某个隐蔽地方设置陷阱、追寻动物踪迹、挖掘根茎或者收集种子时,能够突然感觉到男孩的目光,知道男孩正在沉默、隐秘地跟踪自己,一言不发,恐怕已经连续观察了他好几个小时。每逢这种时候,他有时会假装什么都没有注意到,继续干自己该干的事情;有时则会咆哮着不客气地将这位跟踪者给撵走,不给他继续琢磨的机会;有时又会将他呼唤到自己身边来,让他跟自己待上一整天,让他给自己帮忙,听自己使唤,先给他看看这个,再给他瞧瞧那个,让他猜某样东西的用途,让他自己上手试试,告诉他各种药草的名字,让他去打水或者点火……每一项琐碎细致的工作,老人都知道相应的处理方法,知道其中隐藏的诀窍、秘密和公式。通过实践,他将这些祈雨法师的基本要领慢慢传授给了男孩,并且反复告诫他,这些都是秘密,不允许告诉其他任何人。当科讷希特的年纪稍微大了一些之后,老人终于决定收徒,让男孩长期留在自己身边。对外界向来沉默寡言的老人,他承认科讷希特是自己学徒的方式,是直接将他从男孩寝室领走,带回到自己的小屋里居住。如此一来,大家都知道科讷希特是祈雨法师的关门弟子了,这令他在同龄人当中瞬间脱颖而出:从此以后,他不再是村里的一个普通男孩,他可是堂堂祈雨法师的学徒。这也意味着,只要他坚持不懈,表现出色,假以时日,他就一定能够成为祈雨法师的继承人。

从科讷希特被老人主动领进自己小屋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存在已久的那道屏障就消失了:并非敬畏和服从的屏障,而是不信任与约束的屏障。对科讷希特进行了长时间的考验之后,图鲁正式宣告投降,允许自己被科讷希特锲而不舍的追求所征服;如今他心无旁骛,只想让科讷希特成为一名优秀的祈雨法师,成为自己合格的继承人。作为师父,老人向科讷希特施行的教育方式,不包含任何具体的概念,不存在任何详细的教程,没有方法,没有文字,没有数字,甚至连口诀也很简短。相比之下,科讷希特的各个感官受到的培养,反而比他的头脑要多。祈雨法师的师徒制教育模式,所需要解决的不仅仅是一个知识管理与头脑锻炼方面的问题,更重要的始终是传承问题。关门弟子需要全盘接纳的,是一项伟大的传统,是一笔可观的经验财富,是当时人类对大自然进行各种实践研究之后得来的全部知识。借助这一教育模式,一整套庞大而密集,集中了经验、观察、本能和实践研究习惯的知识体系,开始慢慢在这个年轻人面前出现。这套体系当中,几乎没有哪项知识是概念化的,几乎所有东西都必须用感官来接受、学习和检验。值得注意的是,这门原始学科的基础与核心,乃是对观月行为的实践认知,探究其相位变化,以及各种变化所带来的影响,月亮是如何一天天鼓起来的,又是如何一天天瘪下去。比方说,其中的一个基本理念:月亮内部是由死者发光的灵魂所填充的,必须将旧的灵魂一天天送出去,以便为新的死者提供空间。

与那天晚上从故事的说书人那里走到老人小屋炉灶小锅边的经历类似,另一次重要经历同样深深烙印在科讷希特的记忆里。这件事发生在他住进老人小屋之后,某天深夜与隔天清晨之间,师父在大约午夜两点时叫醒了他,让他跟自己一道出去,走到无尽的黑暗之中,准备向他展示今晚即将出现、光线极其微弱的新月。找好位置之后,他们耐心等待着,师父沉默不语,男孩有点儿害怕,并且因为缺乏睡眠而浑身发抖。师父所选的位置,在森林微微隆起的山丘中央,这里有一处暴露在外岩石高台,四周没有任何遮挡,视野极好。他们在高台上等了很久,直到薄如细纱的一线新月,以师父预言的形状和倾斜度出现在夜空中早已预计到的位置,宛似一条幽幽发光的精致弧线。科讷希特无比惊讶又无比着迷地注视着那颗缓缓升起的发亮星体,它轻盈地飘浮在清朗的天空之岛正中,飘浮在缥缈、虚幻的云山雾岛之间。

“很快,它就会改变自己的形状,再度膨胀起来,播种荞麦的时节就该到了。”造雨者一边说着,一边动起手指,快速计算月相和时节之间相隔的天数。他就只讲了这么一句话,马上又回到之前的沉默不语状态,似乎又开始了思考。科讷希特蹲在沾满露水的岩石上,仿佛被抛弃了一般,身体不停发抖,森林深处传来一阵悠长的猫头鹰叫声。老人一言不发,思考了很久,拿定主意之后,终于站起身来,伸出一只手,轻轻放在科讷希特的头发上,仿佛刚从一场大梦中醒过来似的,用很轻的声音开口说道:“当我死后,我的灵魂就会飞到月亮里面去。到了那时,你将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而且也要有一个妻子,我的女儿艾达将成为你的妻子。一旦她和你生了一个儿子,我的灵魂就会回来,寄宿到你儿子身上。你将给他取名为图鲁,跟我现在的名字一样:图鲁。”

弟子惊讶地聆听着这番嘱咐,连一句话都不敢回应。薄如细纱般的银色新月渐渐升高,转眼又被云雾吞噬掉了一半。多么奇妙哇,年轻人被天地之间各种事物与事件之间的神奇联结、联系所触动,被它们之间彼此交叠、重合的相互暗示所打动;多么奇妙哇,他忽而发现,自己也被放置于天地之间,被摆在此刻无比陌生的夜空下方,作为一名旁观者——同时也是一名参与者,因为在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森林和群山之上,果然出现了师父之前已经预言过的这一线新月,甚至连与之相关的每一项细节都准确无误;此时此刻,在他看来,师父简直太神奇了,仿佛被千万种奥妙重重包围,令人无比叹服。他啊,刚才居然在思考自己的死亡;他啊,灵魂将会居住到月亮上去,而且还要从月亮上返回这里,寄宿到一个新生婴儿的身上,成为科讷希特的儿子,并拥有自己过去还是科讷希特师父时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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