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时间,科讷希特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觉得自己人生的迷雾被师父猛一下撕扯开来,产生了犹如拨云见日般的效果,一些原本看不清的地方,转眼就变得清晰又透彻。霎时间,未来和命运仿佛就摆在他的面前,可以轻而易举地看见它们,列举它们,谈论它们。这件事的发生,对于科讷希特而言,就仿佛突然来到了一系列充满奇迹却又秩序井然的神秘莫测空间里。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万事万物都可以被精神所掌控,万事万物皆可洞悉理解,万事万物皆可窥探聆听。譬如头顶各种星体安静、确定的运行轨迹,譬如人类和动物的生活方式与群体构建,不同群体之间的矛盾与敌对,融洽相处抑或你死我活,各种伟大与渺小的事物,以及——任何生物都必须经历的、命中注定的死亡。纷繁复杂的一切,化作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他能够看到这一整体,或者说能够感觉到这一整体,他自己也不得不遵从命令,被接纳进入这个整体,成为其中一个严整有序、受到各种法则制约、被精神世界认可并接受的小小元素。上述一切正是那个无穷尽的伟大奥秘领域向他发出的第一道曙光,向他发出了感召,让他有机会窥探它们所拥有的尊严与深度,向他揭示出它们的可知性。在这座冷冽的森林里,在午夜与清晨之间的某个时刻,在千百个伴着风声低语的树梢之上,在他们久久守候的岩石上,这一切犹如幽灵无形的手一般,触动了这个年轻人的心灵,令他受到了极大的震撼。他无法确切表述出自己亲身经历过的这一切,当时不能,在他一生当中的任何时候都办不到。尽管如此,他还是无法不去回想自己当年的奇妙体验。对于他而言,回忆当年的那个时刻,其实是经常会发生的事情。事实上,那个时刻的相关经历一直存在于他后续的生活之中,存在于他的各种经历、各种体验之中。“务必要记住,”那段经历每每告诫他说,“务必铭记这一切的存在,在月亮与你之间、图鲁与艾达之间,涌动着光芒与水流。每一缕光芒与水流,最终都将流向那片占有死亡与灵魂的天外土地,最终也必将从那里返回人间。大千世界里的一切图景、一切现象,在你心中都存在着相应的答案,一切都与你有关。也正因如此,你应该尽可能多地去主动了解一切,只要是人力所能及的领域,你都应该试着去探求、去了解。”那声音所讲的一切大抵如此。另一方面,对于科讷希特而言,这是他第一次听到精神领域发出的声音,第一次受其**,第一次聆听它所提出的要求,第一次感受它神奇的招徕。月亮在天空中徘徊的景象,他已经看过不知道多少次了;猫头鹰在夜间的鸣唱,他已经听过不知道多少声;关于古老智慧或者孤独沉思之类的话语,他也已经听自己这位师父讲过不知道多少遍——尽管他的确很少讲话——但是,在这一时刻,科讷希特所感受到的一切都是全新的,是与以往所有都不同的。这一时刻,打动他的乃是周遭一切所呈现出来的整体性,是被接纳到这一整体当中的震撼感,是对各种联系、各种相互关系的觉知,是对涉及他本人并要求他担负共同责任的这份秩序的认同。无论是谁,一旦拥有了这把钥匙,那就不仅能够从足印中识别出动物,从根部或者种子的形貌中辨认出植物,他也必然能够把握整个世界:包括星体、精魂、人类、动物、药方和剧毒。他必然能够以整体性的方式把握一切,能够从事物的任意部分、残留下来的任何线索来倒推其他各个部分。总有些优秀的猎人,可以从零星足迹、少许气味、一根毛发,乃至于微不足道的残留物中辨别出更多东西:他们不只能够仅凭几根细小的毛发识别出它们具体属于哪种动物,还能判断动物是老还是少,是公还是母。另有一些人物,可以通过云的形状、空气中弥漫的气味、动物或植物的特殊行为来判断未来几天的天气;科讷希特的师父在这方面的本事无与伦比,判断的准确性几乎可以说是无懈可击。还有一些人物,拥有与生俱来的本事,比方说,有些男孩能够仅凭扔石头的方式,击中三十步开外的一只飞鸟,他们从来没学过,但他们就是能做到。这种本事显然并非通过努力学习,而是借助魔力加持或者天赐恩典得来的,他们手里的石头自己飞起来了,石头本身想要击中目标,与此同时,飞鸟也想被石头击中。据说,还有一些人物,他们能够预知未来:病人会不会死,孕妇会生男孩还是女孩;老族长的女儿以此而闻名,据说祈雨法师也有同样的本事。这一时刻,科讷希特依稀觉察到,在这张无比庞大的整体性网络中,必然存在着一个中心,站在中心位置鸟瞰四方,才能确保自己可以理解一切,可以看到并洞悉已经逝去的一切和即将到来的一切。对于真正站在中心位置的人而言,知识必定如溪水流向山谷一般流向他,必定如野兔奔向卷心菜一样奔向他,他的言语,必定如天赋异禀的投石者手中那块飞石,准确无比。而且,凭借自身所在的这个整体性的精神领域,他必定能够将人类个体所能拥有的一切奇妙天赋与高超本领,统统集中到自己身上,让它们可以随心所欲地发挥作用:如此一来,这个站在中心的人,必定是一个无比完美、充满智慧、不可超越的完满之人!唯有成为像他一样的人、努力接近他、走在通往他的大道上——唯有如此,才算是选对了该走的道路,才算是明确了人生的目标,才算是赋予了生命圣洁与深意。以上这些就是他在这一时刻的大致感受,可想而知,我们如今只能尝试用我们所熟悉的、概念化的语言来描述这种感受,我们所使用的方式,当时的科讷希特显然不可能知道,也正因如此,此处无论如何也无法完整表述出他当时所经历的全部激动情绪、无法真切还原他的亲身体验。午夜时分,被师父匆匆唤醒,穿过充满危险和神秘的、漆黑又寂静的森林,在凌晨的凛冽中,在岩石高台上安静等待,孱弱的月亮幽灵显形,智者缥缈的话语,在一个非常时刻,与师父两人独处,这一切科讷希特都体验过了,也都铭记了下来,作为人生的庆典,作为秘不外宣的仪式,作为接受盟约的标志,作为侍奉更高层次存在的起点,进入一个与不可名状、无穷奥妙相关的精神领域,以人类个体之渺小,与伟大存在建立起一份可敬可颂的相互关系。上述特殊体验,跟其他许多类似体验一样,不可能仅凭想象来重现,甚或不可能用文字来加以详述。在一切与之相关的念想中,比其他任何一种念想都更遥远、更不可能解答的,是这样一连串问题:“究竟是我创造出了这种独一无二的体验,还是它本就是客观现实?师父当时的感受跟我一样吗?又或者说,他本人虽然没有跟我一样的体验,却知道我有,并且因此而对我会心一笑?我在这种体验中所收获的思想是全新的、由我所专享的、独一无二的吗?又或者说,师父本人,以及他之前的某些人,曾经跟我有过完全相同的体验和想法?”不对,对于整体而言,不可能出现这样的折射与细分,凡体验到的,皆为真实,被真实所浸透,充满了真实,诚如酵母之于造面包用的发面团。云层,月亮,变幻不停的天空剧院,赤脚踏在湿冷的石灰岩上,苍白夜空中,弥漫的露气,炉烟和稻草垛的气味,亲切而惬意的家中气味,来自师父身上裹的那张兽皮,受到它的庇佑,被带到了这岩石高台之上,老人以肃穆语调轻声讲出的道理,以沙哑嗓音倾诉自己为死亡提前做好的准备——这一切都是无比真实的,以近乎猛烈的态势,渗透到了年轻人的感官里。对于人类大脑而言,感官印象是比最优秀的系统化、理性化思维方式还要肥沃的记忆滋养地。
虽然造雨者属于从事氏族政治体系内专有职业的极少数人物,并且还为此专门训练出了一整套特殊的学问和本领,但他的日常生活,至少从表面上看,跟部落里的其他人相比也没什么不同。从氏族独有的政治体系上讲,他算是一位高官,享有相应的威望,不仅如此,每当他必须为集体做些什么工作时,也经常能够从部落直接领取供物和报酬,不过这种情况只发生在一些特殊的仪式性场合。截至目前,就科讷希特所看到的部分而言,师父在村子里负责的最重要、最庄严,乃至于最神圣的职能,是确定每种水果和药草的春播日期;做这件事情时,他能够准确地考虑到月亮的位置,给出一部分是从前任祈雨法师那里学习、继承下来的规律,一部分是根据自己多年实践得来的经验。至于开始播种的仪式,即将每年的第一把谷物和种子撒在氏族的公共土地上并同时祈求风调雨顺的环节,这已经不再是他职务的一部分,因为男人不可能有那么高的地位;这一环节每年都由女族长本人来完成,要么就是交给她所指定的、最年长的亲属来负责。只有在那些真正需要祈雨法师发挥操纵天气本领的情况下,师父才真正成为村里最重要的人物。这类情况往往发生在长期干旱,抑或长期下雨,要么就是霜冻围困田地,即将造成威胁到整个部落存亡的饥荒时。每逢这种时候,图鲁就必须担负起责任来,使用自己知道的各种手段,来对付干旱,或者其他任何造成农作物生长不良的天灾。具体而言,手段通常有祭祀、咒语、祈求等。根据传说,在持续干旱或者无休止降雨的罕见情况下,一旦其他所有手段都失败了,而且无法通过哄骗、恳求或威胁来说服神灵改变主意,那么,在母亲和祖母们掌权的那个时代,还有最后一种无可非议的手段,即由部落献上祈雨法师本人作为祭品。据说,女族长的母亲曾经经历过这种罕见情况,并且亲眼看过祈雨法师被献祭。
除了处理天气方面的公共事务之外,师父平时还有一些类似私人事务所性质的委托需要完成,基本上是担任灵媒、制造护身符和魔法药剂之类的工作,在某些情况下,还需要兼任治病救人的医生——女族长实在没空时,就会如此。在其他方面,图鲁师父跟村里其他人并无不同。每当轮到他时,他都会去帮忙耕种村子里的公共土地,在小屋附近也有自己的小种植园。他收集水果、蘑菇和木柴,并将其储存起来。他捕鱼又打猎,还养了一两只山羊。单就务农者这一身份而言,他跟其他务农者没什么区别,但在猎人、渔夫和药草采集者等领域,他跟同行们比起来可大不相同——在这些领域,他一贯独来独往,是普通人难以企及的天才。他知道很多尽管朴素自然却行之有效的小技巧,了解不少独到的知识与辅助手段。据说,任何被捕获的动物都无法从他用柳条编织的陷阱中逃脱,而且他还知道如何利用特殊手段来使鱼饵变得美味无比,成为鱼类的最爱。又据说,他懂得如何引诱小龙虾们主动过来找他,自投罗网。还有一些人认为,他能够听懂不少动物所讲的语言。如此种种。不过,他所擅长的最重要领域,始终还是他的本职工作,即与祈雨法师相关的各种知识:观察月亮和星星,确定天气即将发生变化的迹象,预测气候与农作物生长的趋势,处理一切可以产生魔法效果的辅助手段。整体而言,他是一位伟大的鉴赏家和收集者,收集植物与动物世界各种形式的存在,将之用于治疗,或者制成毒药,作为魔法的载体,作为祝福与保护的手段,与邪恶相抗衡。他知道每一种药草,也找得到每一种药草,甚至连其中最稀有的那些也不例外。他知道它们在哪些特定地方生长,知道它们何时开花结籽,知道何时该去挖它们的根茎。他认识各种蛇和蟾蜍,当然同样也找得到它们;他知道各种角、蹄、爪、毛的用途;他能够分辨千奇百怪的共生与畸形,了解各种骇人东西和可怕玩意儿;不同类型的结节、肿块和疣子,无论是长在木头上、叶子上、谷物上还是坚果上,无论是长在犄角还是蹄子上,他都能分得一清二楚。
科讷希特必须运用他的感官来学习,智力在这方面是没用的,他必须用自己的脚和手、用眼睛、用皮肤的触感、用耳朵和嗅觉来学习,因为图鲁基本上是通过实例和示范来进行教学的,这类教学所占的比例远远多于言语和教诲。实际上,大师连完整的话语都很少对科讷希特讲,就算偶尔开口,通常也只是试着对自己那些令人印象深刻的手势加以补充。科讷希特的学习过程,跟猎人学徒或者年轻渔民追随一位厉害师父时所经历的学习过程相比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同,这种学习过程给他带来了极大的乐趣,因为他所做的一切,其实只是将自己身上已有的东西发掘出来而已。他学会了潜伏、窃听、潜行和观察,学会了提高警惕和保持清醒,学会了嗅探与洞悉;不过,他跟师父的狩猎对象不仅有狐狸和獾、水獭和蟾蜍、飞鸟和游鱼,还包括精神、整体、意识与本质。他们判断、识别、猜测并预测转瞬即逝、反复无常的天气,他们知道有毒浆果和蛇之毒牙里藏着早已准备好的死亡,他们偷听云雨风暴与月亮状况之间关系的秘密,对其如何影响播种与生长、如何影响人与动物生命的兴盛和衰亡进行深入研究,这就是他们所追求的目标。这一目标与几千年后大规模涌现的科学与技术一样,都是为了掌握大自然的规律并加以利用。尽管殊途同归,但他们始终还是以完全不同的方式进行的——他们既没有将自己与大自然分开,也没有寻求用强制化的规训手段来探究它的秘密;他们从不对抗自然,从不敌视自然,他们始终是自然的一部分,始终以敬畏之心来与之共处。相较于如今的人类,他们很可能更了解自然,同它打交道的方式也更明智。尽管如此,在我们习以为常的相关研究中,有一件事对他们而言始终是不可能发生的,甚至在最大胆的想法中也不可能出现:毫无畏惧地投身于自然和精神世界,不仅不服从于它,甚至觉得比它还要优越。这种现代人的傲慢,对于他们而言,完全是不可想象的;除了恐惧之外,还能够跟大自然的伟力、死亡和恶魔建立起任何其他关系,在他们看来,似乎是完全不可能办到的。因为恐惧毕竟支配着当时人类的整个生活,想要在当时就彻底克服它,恐怕是难于登天。不过话说回来,为了平息恐惧,将恐惧放逐到各种具体而微的习俗与规则当中,以智慧来淡化它、掩饰它,最大限度地将它融入整个生活,这才是符合当时人类客观条件的做法,也正是各种祭祀体系的作用。恐惧是当时这些人生活的推动力,假如没有这种无处不在的压迫力,他们所过的生活就不会感到恐惧,但同时也缺乏张力。无论是谁,只要能够成功将恐惧的一部分提升为敬畏,就能从中收获很多;至于那些将恐惧转化成了虔诚的人,无疑是那个远古时代的优秀人士和先进分子。基于上述原因,当时的祭祀活动举办得极为频繁,形式也很多,这些祭祀活动及其对应仪式中的特定部分,也是祈雨法师需要负责的工作。
科讷希特目前的情况,就跟他师父以前差不多年纪时的情况一样。他的部分恐惧已经成功转变为虔诚,驻扎在了精神所辖的领域里。他年轻时的愿望、诸多深切的渴望,其中一部分仍然存留在他心里,另一部分则随着年龄渐长逐渐消失,化作对祈雨法师这份工作的奉献,化作对艾达和孩子们的爱与关怀。他最大的兴趣和最执着的研究,始终放在月亮上,放在月亮对季节与天气的影响上;在与月亮相关的领域,他的本领达到了师父图鲁的高度,并且最终超过了他。由于月亮的消长与人类的死亡和出生密切相关,而且,在人类活着时必须面对的所有恐惧当中,对死亡的恐惧最深,因此,作为月球崇拜者和月亮鉴赏家的这位科讷希特,从他与月亮之间密切又生动的关系中,也领悟到了自身与死亡之间神圣且纯粹的联系;得益于此,当他的年纪变得更大一些之后,相较于其他人,他对死亡的恐惧明显要少得多。他可以用无比虔诚的态度跟月亮对话,语气或恳求或温柔,他很清楚,自己已经在精神领域跟月亮紧密联系在了一起。他对月亮的生活了若指掌,密切参与到它阴晴圆缺的过程和命运转变之中,甚至可以说,他也随之过上了一种随着阴晴圆缺变化来匹配自身悲欢离合的生活,就仿佛月之奥妙也完整地作用到了他自己身上似的:每当月亮似乎面临着疾病和危险时,每当月相出现异常变化、看起来像是遭受了侵害时,每当月亮失去光华、改变自身颜色、变得暗淡模糊乃至接近消亡直至完全看不见时,他都会陪着月亮一起受苦;在可怕的事情发生在月亮上时,他也会感到无比害怕。诚然,在这些非常时刻,每个人都会对月亮的处境感同身受,每个人都会为此而颤抖,每个人都能够从月亮的暗淡无光中认识到灾祸的威胁,知道危险迫在眉睫,每个人都会满怀恐惧地盯着月亮那张苍老的、患病的面容,这是不言而喻的。可是,恰恰在这些非常时刻,造雨者科讷希特与月亮之间的联系才更显紧密,借此收获的新知也比其他人多得多;他当然也和所有人一样,跟月亮一起承受命运的安排,经历一切无法逃避的苦难,他的内心当然也很紧张、焦虑。但是相较于其他人,他对与月亮相关经历的记忆明显更加清晰,也更系统化,他对月亮与死亡之间有着密切对应关系的信任更有根基。他站在月亮的角度相信永恒与轮回,认为凭借对月亮的深入了解,可以对大家固有的死亡成见加以纠正,顺利克服对死亡恐惧,对此他很有信心。与此同时,他献身于祈雨法师事业的程度也更深了;每逢这些非常时刻,他的心中都会产生强烈的共鸣,认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可以完整体验天体的命运,伴随它们一同走向衰落和重生。没错,他有时甚至觉得自己理念中的有些东西颇为厚颜无耻,不够虔敬,有些东西又太过大胆,无论勇气还是决心,都显得过于超前。总之,他试图通过精神的力量来藐视个体的死亡,通过侍奉凌驾于人类之上的命运来强化自我。这些理念融入了他的骨子里,渗透进了他的本性,同时也被跟他有所接触的人们所察觉;大家普遍认为他是一个无所不知的人、一个献身于事业的人、一个内心真正平和的人、一个不惧怕死亡的人、一个跟天地之间各种伟大神力站得很近的人。
自接受职务以来,他始终坚持独自一人完成各项工作。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没有谁专门来找过他。哪曾想到,在一场极为严重的农作物歉收,以及随之而来的大饥荒过后,他身边第一次出现了这样一个男孩:这个男孩开始拜访他的小屋,潜伏在他周围,暗暗观察他。这是一个非常崇拜他的孩子,希望获得他的认可,拜他为师,学习造雨者的各种本事,有朝一日也成为这一领域的行家里手。看到这个孩子,他的内心不由得感到一阵**,那是一种非常古怪,同时又无比痛苦的感觉。恍惚之间,他自己年轻时曾经有过的那段重要经历又一次回归了,只是这次出现了身份上的互换;与此同时,他第一次感受到了那种冷酷无情但也代表着约束与召唤的情绪:青春早已结束,正午时分已过,鲜花已化作果实。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自己应对这个男孩时的行为,跟当年老图鲁应对他时的行为如出一辙。原来如此,这种冷漠生硬、不屑一顾、犹豫等待、再三拖延的行为,完全是在不由自主的情况下自动产生的,完全出自本能;它既不是对已故师父的模仿,也并非基于任何道德和教育方面的考虑,比方说,必须先对主动找上门来的年轻人进行长时间的考验,看他态度上是否足够认真,不能让任何人轻易进入祈雨法师的神秘殿堂,一定要让拜师学艺的过程变得异常困难……不是这样的,科讷希特面对自己弟子时的行为,就跟每一位稍微上了点儿年纪的、学识渊博的孤僻怪人在面对崇拜者和学生们时的行为一样:尴尬、害羞、冷漠,随时准备逃之夭夭。因为他对自己美好的孤独和自由,对自己在荒野中的游**,对自己形单影只、无拘无束的狩猎和采集工作,对自己的梦想和倾听充满了患得患失的焦虑,对自己所有的习惯和偏好、秘密和沉思投入了过多的爱意。他完全不想接纳这个带着对崇拜者的特有好奇心接近自己的胆小年轻人,完全不想帮他克服这种胆怯心理,更没有鼓励他的打算。他完全不觉得这个年轻人的出现是一份快乐和奖励、一种来自外界的认可、一桩令人愉悦的成功。为什么不呢?现在,他者的世界终于给科讷希特送来了一位使者、一份求爱的宣言,现在终于有人在追求他的道路了,有人觉得跟他产生了联系,跟他一样受到了天命感召,前往侍奉神秘的力量。不对,目前他只觉得这是一种恼人的干扰,是对他权利和习惯的侵犯,是对他独立性的掠夺,时至今日,他才发现,原来自己是如此喜爱这份独立性;于是,他决定抵制这种干扰,并开始别出心裁地掩饰、隐藏自己,模糊自己的足迹,绕一些弯路,或者干脆直接对那男孩避而不见。哪曾想到,以前自己追求图鲁时发生的情况,互换身份之后,再次出现在自己跟男孩之间。男孩漫长而沉默的追求,逐渐软化了他的心,令他逐渐厌倦了抵抗,隔阂慢慢消融。男孩越是节节推进,科讷希特反而越是慢慢倾心于他,向他敞开心扉,认可他的心愿,接受他的追求,逐步学会在经常显得颇为繁重的、教育弟子的新义务当中,发现一些具有必然性的东西:命运赋予的使命,来自精神领域的、不可违逆的意愿。随着岁月流逝,他不得不越来越多地告别自己曾经的梦想,告别对无限可能性的追求和享受,告别千万种可能成真的未来。如今,他面对的已经是自己的弟子,不再是不断超越、不断攀上新阶梯的梦想,不再是继续积累知识与智慧的期盼;站在那里的弟子,是一个小小的、近在眼前的严苛现实,是一个闯入者、一个麻烦制造者;然而,他的出现是不可避免的,无从逃避,因为唯有弟子,才是进入真正未来的唯一途径,是他独一无二的、最重要的职责,是唯一可以走的狭窄道路。在这条道路上,造雨者的生活方式和行为举止,看待一切的态度、理念和思想,可以超越死亡,传承下去,在一株小小的新芽里继续存活。想到这里,科讷希特不由得叹了口气,咬紧牙关地笑了笑,义无反顾地接纳了男孩,让他当了自己的弟子。
马罗属于那类非常有天赋的学生。可是,尽管他很有天赋,对于教导他的老师而言,却始终不会感觉到快乐,甚至不得不将他视为负担。因为马罗所拥有的这份天赋缺乏根基,不是由下至上、由内及外成长起来的一股有机力量,并非基于善良品格、健康血统,以及能够轻易培养出优异本领的性格之上;恰恰相反,它就像是从天而降的一笔不义之财,甚至像是篡夺或者偷窃来的赃物。一个品格低下但智力过人或者想象力极为丰富的学生,不可避免地会令老师感到尴尬:作为老师,本应向这名学生传授自己继承下来的知识和方法,使他有能力参与相关领域的智力活动——做这件事情是有前提的,老师本人必须首先认识到,自己必须承担的那个基本的、更崇高的职责,恰恰是保护科学和艺术不受缺乏道德的天赋异禀者们冲击;因为老师这一职业,真正的服务对象其实并非学生,而是精神世界。这也正是老师对一些自私自利、爱慕虚荣的天才感到恐惧,不愿接纳他们的原因;这种类型的学生,基本上会扭曲教学工作的意义,认为老师就是要完全服务于学生。可是实际上,教育任何一个有本事让自己发光却没能力为他人提供服务的学生,都是对教育事业的妨害,是一种背叛精神世界的可耻行为。从许多国家历史的动**周期中,我们都能了解到,随着精神世界的秩序陷入深刻混乱,这类人必定会蜂拥而至,他们会在社会团体、学校、学院和政府机构中占据领导者的位置。到了一定阶段,在所有的办公室里都坐着乍一看去非常有才华的人,但他们只愿意施行统治,却无法提供服务。当然,老师们往往难以及时辨别出这类缺德天才,难以在他们掌握精神领域相关职业的门道之前,就以必要的严厉态度将他们送回到跟精神领域无关的道路上。科讷希特也犯了类似的错误,他对学徒马罗的耐心维持得太久了,这就导致他将祈雨法师职业的一部分高明智慧托付给了一个野心勃勃又虚荣肤浅的俗人,这当然是件挺可惜的事情。而且,对科讷希特本人而言,此事的后果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此时此刻,科讷希特正在侧耳倾听,听艾达在小屋里安抚其中一个孩子时所发出的声音,听那低声哼唱的悠扬歌曲。突然间,来自天空的灾难开始了。这场灾难前所未见,在未来的许多年里,村子都将铭记这场灾难。抬头望去,那张寂静而明亮的繁星之网,出现了此起彼伏的闪烁,仿佛这张巨网上原本看不见的连接线突然被人给点燃了似的。其中的一些星星开始坠落,自那虚空中倾斜着落下,如同一颗颗被抛出的石头,通体发着光,转眼就熄灭了,消失了。这里一颗,那里两颗,然后这里又是几颗,目光还没来得及从第一批消失的星星上挪开,被这一景象吓得几乎骤停的心脏还没来得及重新开始跳动,繁星的坠落突然爆发了。无数颗星星,彼此交错,以略微弯曲的轨迹斜落,如雨滴般穿过天空,成群结队地进行着互相追逐的游戏,几十颗,几百颗,根本不知道具体有多少颗。仿佛被一场无声的巨大风暴裹挟,如暴雨般击透寂静的夜晚,仿佛宇宙苍穹间也在经历一个秋天,将天空中所有的星星如枯叶一般,从天空之树上吹刮下来,悄无声息地将它们赶走,逐入虚无。于是,星星们如凋零的枯叶,如飘舞的雪花,四散奔逃,其数量以千计、以万计,在令人战栗的寂静中,不约而同地逃往那个方向,倾斜向下,消失在东南方的森林与山脉后方,仿佛消失在某个无底的洞窟之中——自古以来,那里都不曾有星星落下。
科讷希特呆站在那里,心脏似乎已经冻住了,眼睛里却迸发出无限的光彩,他用力仰头,将脑袋拼命向后仰,惊恐又贪婪地凝视着改头换面,如同被施了魔法一般的天空。他不相信自己双眼所看到的一切,但又十分确信这种恐怖景象是真实存在的。就跟所有目睹了今晚天空异象的人们一样,他看到自己原本无比熟悉的繁星在晃动、在漂移、在坠落。照此情况下去,过不多久,星星就会全部落下;假如在此之前,大地没有先行一步,将苍穹给吞没掉的话,苍穹恐怕将会变成黑漆漆的一片,从此空无一物。当然,过了一小会儿,他就发现了普通人无法发现的事实,大家熟悉的繁星其实还待在原处:这里和那里,每一个地方,都严守着过去的星图。那些旧的、大家都很熟悉的星星并没有做眼下这些可怕事情,发生坠星的区域,其实是在大地跟天空之间的狭长空间里,更何况这些不断坠落或者说不断被抛出的星星,这些出现得如此之快、消失得又如此迅疾的新生光芒,看起来像是一团团火焰,跟大家真正熟悉的星星发出的光芒颜色是大不相同的。这些发现令他颇感欣慰,并且帮助他平复了激动的心情。不过话说回来,哪怕这些只不过是新生的、稍纵即逝的、截然不同的星星,它们那飞舞的光芒依旧占满了整个夜空;像这样的一种迹象仍旧是恐怖又邪恶的,象征了灾祸和混乱。一想到这点,科讷希特几近干涸的喉咙里不由得发出深深的叹息。他不再仰头,反而开始朝地面看,同时细听周围的声音,想知道眼前如幻觉般的景象是否只出现在他一个人的身上,还是其他人也都看到了同样的景象。结果他马上就听到了其他小屋里传来的呻吟声和尖叫声,还有恐怖的呼喊声;显然,其他人也看到了,先看到的人吓得尖叫出声,惊动了那些还不知情的人,以及那些已经睡着的人。转眼之间,恐惧和惊惶就席卷了整座村子。科讷希特深深叹了口气,无奈地接受了现实。发生这种灾难性的天象,他,作为村中的祈雨法师,比其他任何人受到的打击都要严重;因为在村子里,祈雨法师就是负责天空、负责空中秩序的人,出了这种事情,他自然是责无旁贷。多年以来,他总是能够提前预见或者说感觉到巨大灾难即将来袭——包括洪水、冰雹和巨大风暴——他总是能够提前警告村中的母亲和老人们,嘱咐大家提前做好准备,防止最坏的情况发生;他总是能够勇敢地站出来,通过自己所掌握的知识和勇气,通过对上方力量的信任,尽力化解弥漫全村的绝望情绪。既然如此,这次他为什么没有提前预见到什么?为什么不能提前给出命令并进行相应的防范安排?假如他的确有一些黑暗、警告性的预感,为什么在灾难真正发生之前,没有对任何人讲过?
“孩子们应该好好睡觉,不能让他们看到这个,你听明白了吧?”他态度强硬,低声说道,“不能让任何一个孩子出去,哪怕图鲁也不行。你自己也要待在里面。”
说到这里,他犹豫了片刻,不清楚具体应该讲多少、应该透露多少真实想法。最后,他坚定地补充道:“放心,你和孩子们都不会有事。”
她马上就相信了他,尽管她的面容和头脑还没有从当下目睹的恐怖景象中恢复过来。
“到底怎么回事?”她问道,同时再一次凝望天空,“非常糟糕吗?”
“的确很糟糕,”他轻声回应道,“我认为非常糟。但对你和小家伙们没影响。好好待在小屋里,将帘子都放下。我现在必须去跟他们谈谈。进去吧,艾达。”
说罢,他将艾达从小屋的门洞里推了进去,小心翼翼地将帘子拉好,转过身去,在门口又站了一小会儿,面朝持续坠落的星雨。几次呼吸的时间之后,他低下头,再次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然后便急匆匆地穿过黑夜,快速走进村子,来到了女族长的小屋里。
屋内,半个村子的人已经聚集到了一起,在一片低沉的喧嚣声中,在交织了恐怖与绝望的狂热中,人群因为极度恐惧而陷入了麻痹的、半迷幻的状态。其中一些女人和男人,心甘情愿地将自己交给恐怖支配,臣服于巨大厄运即将到来的预感,带着强烈的愤怒和冲动,如同鬼迷心窍了一般,要么僵硬、挺直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要么用仿佛不受约束的四肢胡乱狂舞。有个女人嘴边吐出白沫,自顾自地跳起了无比绝望,同时又无比**的舞蹈,一边跳,一边将自己的满头长发大块大块地撕扯下来。科讷希特看得清清楚楚:这一切已经拉开了序幕,他们几乎全都迷失在了狂热之中,被坠落的星星迷惑了,被异常天象逼疯了。也许很快就会有一场极度疯狂、无比愤怒、自我毁灭的狂欢。是时候了,应该赶紧将少数几个勇敢又谨慎的人聚集起来,赶紧给大家提振信心。年龄极大的女族长很平静;她相信万物的终焉已经到来,反抗没有任何意义。于是,她向命运之神展示出了一张坚定而冷酷的脸,肃穆又严肃的皱纹之间,嘲讽几乎随处可见。科讷希特请她先听自己的劝说,接下来,他试图向她证明,那些古老的星星,那些一直存在的星星,其实依旧待在原处,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但她无法接受科讷希特的这一说法,要么是因为她的眼睛已不再拥有识别这项事实的能力,要么是因为她对星星的想法及她与它们之间的关系,都跟造雨者已知的迥然不同。总之,他们两人无法达成相互理解。她摇了摇头,脸上始终保持着无所畏惧的冷笑。不过,当科讷希特请求她不要放任大家不管,不要让大家继续受恶魔加害、深陷恐慌与混乱时,她马上就同意了。就这样,一小群虽然受了惊吓但还不至于陷入疯狂的人,在她和祈雨法师身边聚集了起来,准备接受他们的领导,开始帮助大家。
恐怖之夜没有被遗忘,这一年的整个秋天和冬天,大家都在谈论它。不过,对它的谈论很快就不再以交头接耳、秘不可宣的方式进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日常的语气,是对一场已经勇敢克服的灾祸、一次已经成功抵御的危机进行心满意足的回顾。每个人都在非常享受地讨论与恐怖之夜相关的种种细节,每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对闻所未闻的内容表示出惊讶,每个人都想证明自己是第一个发现异象的人。他们甚至敢于拿恐怖之夜来说笑,取笑那些当时感到特别害怕、不知所措的胆小鬼。类似这样的兴奋感觉在村子里徘徊了很久,大家心里的想法几乎都一样:好歹经历过了,大事已经熬过去了,不得了的日子结束了!
科讷希特没有参与到大家这种情绪化的行为当中。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家对这件大事的热情逐渐消退,对其细节逐渐遗忘,他也没有参与到这种消退与遗忘之中。对他而言,当时的恐怖经历仍然是一次无法忘却的警示,是一根不可能消停的利刺。对他而言,尽管这段经历本身已经成了过去,已经通过祭祀、祈祷和忏悔的方式进行了安抚,但它所带来的影响绝不可能就此平息,他也始终无法从中取得豁免。事实上,恐怖之夜过去的时间越久,它对科讷希特的意义反而越大,因为所谓的意义,本来就是由思考者本人来赋予的;他总是对这起事件冥思苦想,想要对它给予全盘解释。在他看来,这起事件本身,这种自然奇景,是一个无比巨大、无限困难的问题,能够从很多角度来思考:目睹的人,只要愿意,甚至可以思考一辈子。村子里只有一个人会以与此类似的前提、类似的视角来看待这场星辰雨,那就是他的儿子兼弟子图鲁。也正因如此,科讷希特的观点唯有经过这位见证者的确认或纠正,才称得上真正有价值。但图鲁偏偏不是见证者,因为他当时让这个儿子睡觉了。为什么要让他睡觉呢?他后来对这个问题思考了很长时间。为什么他当时非要这样做?为什么他要放弃唯一可能认真对待此事的见证者和共同观察员?他越是认真思考,就越相信自己的初衷是好的,是无比正确的,服从了自己当时涌生出来的预感,且这一预感事后证明是非常明智的。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要保护自己的家人们,不要去看异象,以免受其惊吓;与此同时,他也想保护自己的徒弟兼同僚,甚至可以说主要就是为了保护他,因为他对图鲁的宠爱超过其他任何人。也正因如此,他对图鲁隐瞒了星星的坠落,让他好好睡觉。一方面,他相信睡眠能够妥善地保护人类的精神领域,尤其是年轻人的精神领域免受外界滋扰;另一方面——假如记忆没有欺骗他的话——在异象到来的那一刻,他其实就已经感觉到了,即这种异象的出现,与其说是要对每个人的生命造成迫在眉睫的危险,倒不如认为它实际上是一种特别的征兆,是对未来将要发生的灾祸给出的预言。而且,这场灾祸只跟他一个人相关,只会对祈雨法师造成严重影响,跟其他人无关。他感觉得到,某些东西正在步步紧逼,必定会对他目前所担任的职务、对与之相关的领域带来危险和威胁。这些东西无论以何种形式显形,都将明确地针对他一个人,至少也是以他为第一个目标。他决定清醒且坚定地面对这场危机,在灵魂深处为它做好准备,坦然接受它的到来,不会让自己因为这命定的灾祸而变得渺小、堕落——这就是他从这伟大的征兆中得来的告诫,以及为之所下的决心。这即将到来的命运,必须由一个成熟勇敢的男子汉来面对。因此,让他的儿子参与进来、让儿子跟自己共患难,或者哪怕只是作为知情者,都不是什么好事。尽管科讷希特认为儿子的确很出色,可是,一个目前尚很年轻、没有经受过什么考验的男孩,是否能够应对此事,答案仍是不确定的,不应该冒险行事。
冬天来了,转眼又过去了,是个潮湿的冬季,颇显温和,没有更多星星坠落,也没有发生任何值得一提、非比寻常的大事。村子里很平静,猎人们格外勤奋地外出打猎。霜冻天气,寒风凛冽,一捆捆僵硬的冰冻兽皮,在小屋上方的杆子上不停摇晃。木材直接堆在光滑的长木板上,顺着积雪,从森林一路拖回村子里。在这短暂的霜冻时节,村里有位老妇人死了,却不能立即下葬,冻硬了的尸体就停放在小屋门边;一直要等到好几天之后,地面稍稍解冻,才能予以安葬。
接下来的这个春天,部分印证了祈雨法师通过星辰雨预测出来的灾祸。这是个明显很糟糕的春天,月亮格外反常,一切都显得无精打采,缺乏活力,蔫头耷脑。从月相看出来的位置总是有些滞后,确定播种日期所需的各种迹象从来没有吻合过,原野上的花朵开得稀疏可怜,闭合不放的花蕾挂在枝头,逐渐枯萎死去。科讷希特对此感到极为苦恼,却没有对任何人说,唯有艾达和图鲁——尤其是后者——看出了异常气候对他精神的侵蚀。他不仅念诵了通常的咒语,还私自献上了私藏的祭品,为恶魔们精心烹制了异香扑鼻、甜美诱人的稠粥和汤剂。他在新月之夜剪短了胡子,将剪下的毛发点燃,与树脂和潮湿的树皮混合,产生了浓浓的烟雾。公共活动、村中祭祀、参拜请愿、鼓乐合奏,他都是能避则避,仿佛只要不跟任何人接触,就能让这个邪恶春天的气候诅咒变成他的私人难题。然而,每年通常的播种日期,转眼已过去了很久,他不得不前去向女族长汇报情况;瞧瞧,就连办这样一件小事,也能让他遭遇不幸、受人厌弃。现任女族长对科讷希特非常亲切,在他眼中几乎是母亲一般的人物,这次却没有接待他。她病得很重,躺在**,将所有的职责、所有的忧心事都交给了自己的妹妹来担负。这个妹妹对造雨者的态度向来都很冷淡,她没有姐姐那种严肃正直、为民请命的性格,反而有点儿倾向于懒散度日,喜欢娱乐消遣。这种倾向将鼓手兼杂耍艺人马罗吸引到了她的身边,他知道应该如何为她张罗恣意享乐的快活时光,也懂得如何去奉承她,而这位马罗,恰恰是科讷希特的死敌。在跟女族长的妹妹第一次谈话时,科讷希特就感觉到了明显的冷淡和厌恶,尽管她没有明确反驳他所讲的任何一句话。他所给出的解释和相关提议,即将播种日期,以及稍后可能需要的祭祀和巡游仪式等稍微延后的请求,无一例外地得到了接受和批准,但这位老妇人同他寒暄、与他沟通时的态度极为冷淡,就像跟一个下属谈话那样。他希望能够跟生病的女族长见个面,或者至少允许他为她准备些药物,但这个心愿却遭到了拒绝。离开的时候,他感到很难过,心中空空落落,嘴里念念有词。这次谈话归来后,大约半个月的时间里,他开始尝试各种办法,试图创造出一个适合播种的气候条件。哪曾想到,原本经常与他内心起伏保持高度一致的天气,这一次竟表现出顽固的轻蔑和敌意,既不听从咒语,也不为祭祀所动。造雨者无可奈何,不得不再次去找女族长的妹妹。因为多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这一次他的态度没那么超然了,就像是在恳求一般,请管理层多些耐心,请求继续延期;他很快就意识到,她一定跟马罗这个小丑聊过他、聊过与祈雨法师职务相关的内容。因为,在关于确定播种日期以及讨论公开祈祷仪式必要性的谈话中,眼前这个老妇人简直像是什么都知道似的,甚至使用了一些她只可能从马罗这个造雨者曾经的弟子那里听来的表述。科讷希特要求再给他三天时间,到时候就能够以一种更有利的方式来匹配焕然一新的整张星图,并将播种时间定在下凸月出现的那一天[8]。老妇人同意了,并且念出了开启仪式的咒语;这个决定旋即向全村公开,于是,大家纷纷为这一年的播种仪式做起了准备。现在,当一切似乎又开始有了秩序时,恶魔又一次表现出了它们的不悦。刚好在期待已久、万事就绪的播种仪式前一天,女族长去世了,仪式不得不推迟,改为宣布并筹办葬礼。这是一场盛大的葬礼,备极哀荣;在新上任的村子女族长、她的姐妹和女儿们身后,是造雨者的位置,他身穿举办大型仪式时才会拿出来的法袍,头戴又高又尖的狐狸皮帽,在他儿子图鲁的协助下,敲打着能够发出两种不同音调的硬木响板。大家纷纷对死者和她妹妹,也即新上任的女族长表示了极大的敬意。马罗跟他率领的鼓手们走在最前面,一边大力敲鼓,一边往前推进,赢得了人们的关注和掌声。全村人都泣不成声,同时也在庆祝,享受哀乐和盛宴、击鼓与祭祀。这个葬礼日,对村里的所有人而言,都称得上是个美好的日子,可是播种又被推迟了。科讷希特始终保持着庄重、木讷的神情,但他心里其实深感悲痛;在他看来,仪式上埋葬的不只是女族长,同时也在埋葬他跟随女族长一起为村子效力的全部美好时光。
哪曾想到,尽管他们如此喜庆地播下了种子,却没有等待相应的喜悦和收获;这是一个无情的年份。从冬天和霜冻时节开始就已经很糟糕,春天的气候更是怀抱着巨大的敌意,使出了所有可以想象的诡计。到了夏天,当稀稀疏疏、只有往常一半高的、羸弱可怜的作物总算勉强覆盖了田地的时候,最后也是最糟糕的灾害袭来了——那是一场前所未有的严重干旱,自古以来就没发生过这么严重的旱灾。一周接一周,太阳蒸腾出亮白色的热雾,较小的溪流统统干涸,村里的池塘只剩下一片肮脏的泥沼,成了蜻蜓和可怕蚊子的天堂,枯干的土地上,无数裂缝深深地洞开。大家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看着作物生病、枯萎。云层时不时也会聚集,电闪雷鸣一阵过后,大地依旧干燥。哪怕偶尔洒下些许雨水,几天后也必然会刮起炙热的东风,经常会有闪电击中高大的树木,已呈现出半枯萎状态的树梢,很容易就会燃起熊熊大火。
“图鲁啊,”有一天,科讷希特对自己儿子说道,“这次是不会有好结果的,所有恶魔都在与我们为敌。一切灾祸都是从星星坠落时开始的。照我看来,这次我恐怕要付出生命的代价了。记住:一旦到了我必须献上生命的时候,在我死去的那一刻,你也将在同一时间接替我的职务。要求你来完成的第一项任务,就是将我的遗体烧掉,将骨灰撒到田地里去。今年冬天,你们将会迎来大饥荒。但这时灾祸的诅咒也会被打破。你必须确保没人会去打村子里预留种子的主意,一旦有人胆敢出手,必须处以极刑。到了明年,情况就会好转,大家到时候就会说:我们有了一位新上任的、年轻的祈雨法师,此乃幸事。”
村子被绝望所笼罩,马罗趁机煽风点火,经常有人对造雨者发出威胁和咒骂。艾达生病了,卧床不起,呕吐发烧,浑身颤抖。祈祷巡游,牺牲祭祀,长时间敲奏震慑人心的鼓乐,无论进行多少次,都起不到任何效果。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依然由科讷希特来领导大家,这毕竟是他的职责。可是,当仪式结束,村民们再次散去时,他又变得形单影只,成了大家唯恐避之不及的对象。他很清楚自己现在该做些什么,也知道马罗肯定已经向现任女族长提出了要求,希望部落献上祈雨法师本人作为祭品。为了维护自身荣誉,为了儿子图鲁,他决定采用最后一种无可非议的手段:他为图鲁穿上了大法袍,将他带到了女族长的面前,推举图鲁为自己的继承人,并且要求以献祭的方式辞去职务。她好奇地打量了他一小会儿,点了点头,同意了。
大家进到森林里,前往那块巨大的圆形场地,那是科讷希特自己挑选的献祭地点。大多数男人身上都带了石斧,准备劈砍燃烧尸体用的柴堆。抵达场地之后,他们让造雨者站在圆形正中央,在他周围围成了一个小圈,人群聚集在小圈外面,形成了一个更大的圈。眼看大家都有些犹疑,维持着尴尬无比的沉默,造雨者本人主动发了言。“长久以来,我一直都是你们的造雨者,”他说,“一晃多年,我已尽自己所能,努力做好了分内事。如今恶魔处处跟我作对,天地不再赐福于我。故此,我将以己身献祭,破除这一系列灾祸,与恶魔们和解。我的儿子图鲁,将成为你们新的造雨者。动手吧,杀了我,等我死后,严格遵照我儿子的指示,再去完成接下来的步骤。永别了,大家!由谁来杀我呢?我推荐鼓手马罗,做这件事,他是很合适的。”
他的话讲完了,沉默了,现场鸦雀无声,人群一动不动。厚重的毛皮帽子底下,图鲁那张脸涨得通红。他无比煎熬地环顾了一遍四周,发现父亲的嘴角有些扭曲,显露出嘲弄的神情。最后,女族长愤怒地跺了跺脚,示意马罗过来,对他喊道:“上前去!举起斧头,赶紧下手!”马罗双手持斧,站在他曾经的师父面前,甚至比以前还要恨他。那张沉默的老嘴上拉扯出来的嘲笑,令他感到心如刀绞。他举起了斧头,在他上方轻晃,尽量瞄准。斧头不动了,高悬在空中,马罗准备妥当,一言不发地盯着这位赴死者的脸,等他闭上眼。哪曾想到,科讷希特不仅没有闭眼,反而双目圆睁,注视着这个高举斧头的男人。科讷希特的脸上现在几乎没什么表情,些许能够看出的表情,徘徊在怜悯和嘲笑之间。
马罗无比愤怒,将斧头给扔了出去。“我做不来。”他嘟囔着,推开长者们围成的小圈子,消失在人群中。此情此景,惹得几个人轻轻笑出了声。女族长早已气得脸色煞白,对懦弱无能的马罗的愤恨,不亚于她对眼前这个傲慢造雨者的愤恨。无奈之下,她只好向小圈子中的一位长者招手,那是一位可敬的、性格沉稳的老人,正倚着自己的石斧站立,似乎对这整个场面感到颇为难堪。眼看接到指示,他就走上前去,向赴死者简单而亲切地点头致意。他们两人打从少年时代就认识了。如此一来,赴死者心甘情愿地闭上了眼。科讷希特,他将眼睛闭得很紧,还将脑袋稍稍垂下。老人的斧头砍下去了,他也跟着倒了下去。新上任的造雨者图鲁,一句话也讲不出来,仅用手势吩咐了必要的步骤。很快就架起了一堆木头,让死者躺在上面。用手中这两根圣木举行庄严的燧火仪式,是图鲁的第一项正式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