睦美姐一边掀起罐装奶茶的拉环,一边点了点头。铃井开始小幅度地抖腿。从小被提醒过无数次,他却一直没能改掉这个烦躁时的坏习惯。
“最重要的是,他今天为什么被骂成那样啊?阿仁有犯那么严重的错误吗?”
“我觉得科长一开始只是在提醒他小错误,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情绪越来越激动,一翻起旧账来就刹不住车了,后半段已经完全在讲别的事了。”
“挺难堪的,换我可受不了。”
所幸铃井不曾被科长那样喋喋不休地训斥过。可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会不舒服。因为那样显得好像只有阿仁是他的靶子一样,感觉科长不过是仗着阿仁地位低,不能说不,才会可劲儿地欺负他。
“我感觉阿仁工作做得很正常啊,他并没有那么没用吧?”
“嗯。我反而觉得他很能干哦。上个月科长制作的客户名单,不是分享给大家了吗?就是部长让科长制作的那个。”
“我记得。”
他记得那份名单细致地更新了客户信息,做得非常好,当时还挺意外的。佐藤科长年轻归年轻,却是个电脑白痴。他很擅长与客户交际,却不擅长事务性工作。他群发给所有人的邮件也基本上不会换行,难读到令人怀疑他是不是只会用一根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敲键盘。
“因为制作那份名单的人其实是阿仁。”
“咦?”
“别看科长一副自己制作的样子,其实是阿仁加班制作的。大家交口称赞的时候,我一直盯着他,还想着他会不会提到这件事,可是科长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他那人器量很小嘛。”
听到铃井忍不住流露出来的心声,睦美姐尴尬地点点头:“不过,以前他还不是这样的。印象里的他曾经为了保护自己的同事,跟上司针锋相对,是个不喜欢卑躬屈膝、特别可靠的人。”
“这么说,他在自己当下属时,也是个可以向上司提意见的人,看来他完全不适合自己当领导呢。”
“真是辛辣啊,铃井。”
睦美姐“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喃喃道:“不过,或许是吧。在我跟他还是同事的时候,他曾经为我发过火哦。”
“咦?”
“他说我要是因为休产假的事,没能晋升管理层,那就太荒谬了。”
“啊……”
听她这么一说,他想起来了。不光是阿仁有一个年纪比自己小的上司,面前的这个人也一样。睦美姐的资历和实际年龄都比佐藤科长多两年。
睦美姐取下束起清爽长发的发圈,把奶茶放到桌上,一边用双手重新绑起头发,一边喃喃道:“不过——最近有个机会,我们两个稍微聊了聊,他却对我说:‘女人必须生育,挺辛苦的,你真的太可惜了。’又说,‘不过,这就是女人的社会性工作,所以也没办法。’”
“那不是……”
不是性骚扰吗?他想,或许也有母职霸凌[16]的一面。睦美姐垂下眼帘,脸上又覆上一层悲伤的阴影:“他说:‘让外部看到管理层里起码有一名女性,在男女平等方面会显得比较体面,所以财务部门的长田科长要是能辞职就好了。那样一来,你就能去财务部当科长了。要不,你趁现在提交调动申请怎么样?’听他说的话,好像是不希望我留在销售部。”
“他器量那么小,眼里肯定容不下比自己能干的睦美姐啦。”
虽然在公司内这么说不太好,但这是他的真心话。真是让人火大。
“佐藤科长虽然深受客户信任,可那只不过说明他比较擅长维护旧人脉,比如那些从前就跟他关系好、合得来的客户,仅此而已吧?他完全不能跟新负责人搞好关系,而且也没有那样的意愿。虽然这么说不太好,可是跟那种人勾肩搭背的人,估计都是一些思想守旧、年纪大的大叔。以他的能耐,也就只能讨好一些比自己年纪大的同性了。睦美姐在一线工作中绝对比他看得更细致。”
“抱歉抱歉,不聊这个话题了,铃井。都怪我,让你这么生气。”
睦美姐一脸歉意地低下头。看她的表情并不只是做做样子,而是真的很为难。
“我只是觉得稍微有点伤感。以前和我一样有温度、可以跟上司发火的人,为什么上了年纪、出人头地之后,却变成了这样呢?或许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吧,时光的流逝真残酷啊。”
“我是结婚生子后想自己申请育儿假那一派别的,不过如果到时候上司是那个人的话,他可能不会批准吧。”
“咦?!铃井,你有那种计划吗?”
“还没有,就是现在的一种愿望。”
铃井大声感慨:“啊啊——大学课本和研讨会上教我们,在当今时代每个人都理所当然地拥有这项权利,并且受到法律的保障,我在上班前一直都傻乎乎地信了。”
他厌倦地说完,看到睦美姐柔柔地笑了笑,说:“我们公司很落伍呢。在年轻的孩子们到来之前,没能好好地转换思想的我们也有责任。抱歉啦。”
无论是这个人,还是现在估计也在销售部楼层挨骂的阿仁,都太善良了。居然有人利用这份善良耀武扬威,这也太没道理了,铃井无法接受。
“我先走了。”
睦美姐拿起奶茶,像是扯闲天时一样跟他打了声招呼,甩了甩扎起来的头发走开了。她的步伐非常轻快,仿佛不掌握这项技能就不能走到今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