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中学时代
李孟潮
第二章是本书篇幅最长的章节,可见青春期对荣格的重要性。
荣格的青春期发生了一件大事——11岁转学到巴塞尔中学,相当于从乡村学校转学到了一线大城市的重点中学。巨大的落差让他的自卑情结被强烈激活。
12岁时,荣格开始了对母亲的叛逆。母亲要求他讲卫生、问候他人。荣格说他为了自尊和虚荣,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尽可能维护完美的形象。这说明这个农村小孩的人格面具过度发展了,他正在假装成为一个“小绅士”,发展这些人格面具的情绪不是爱,而是恐惧和焦虑。
这让我们不由得联系起他日后一系列的自我毁灭行为——结交弗洛伊德(此时弗洛伊德备受学界排斥),和女病人发生性关系,研究很多不科学的东西,等等。这些自我毁灭行为可能是因为阴影和人格面具没有得到很好的整合,导致他攻击自己的人格面具。
在中学阶段,荣格的自尊遭受更多创伤,因为他的数学、绘画、体操这三门功课都不行。数学焦虑一方面和他的地域自卑有关,他觉得“这无异于戏弄乡下人的愚蠢把戏”;另一方面和他的人格面具有关,数学是理科基础,荣格无法认同“小绅士”,也无法认同“数学学霸”这样的人格面具。
他体操成绩不好的原因则有很多:其一,他的负性控制情结被激活,即认为控制=恨,而他不能容忍让别人告诉他该做什么动作;其二,他童年患病,对体能的不自信被激活,他还自恋性地贬低体操老师,这加剧了他的体能自卑感;其三,母亲缺席带给他自卑情结和不安全感。
在绘画上的困难则是因为他讨厌写实主义的素描,也就是说,他无法接受被控制的绘画,这又是控制情结在起作用,其实他颇有绘画天赋。
数学代表思维功能,绘画和体操代表感知觉功能,而这两种自我功能在荣格的青春期受到抑制后,另外两种功能——情感功能和直觉功能——就会不受限制地发展。
这可能为他12岁患上癔症性昏厥埋下了伏笔。这段癔症性昏厥的故事要点有二:一是绘画疗法治愈了他的厌学情绪;二是对父亲的内疚感让他摆脱了癔症性昏厥,并过度认同了勤奋好学的好学生这个人格面具。
12岁那年的夏季,荣格看到了“上帝大便”意象,认为上帝是超越善恶的——善恶一体、既善又恶、非善非恶。与上帝意象的联结似乎修复了他因母亲缺席带来的不安全感,但也造成了他新的内心冲突,因为他想要和父母沟通自己的内心感受却无果。这也是当代青少年青春期内心危机的文化根源之一,青少年不再认同父权社会的理想和信念,陷入历史虚无主义的深渊。
在这一段之后,荣格的记忆突然又回到了14岁。那年他被送去疗养,父亲让他独自登山,产生高峰体验。高峰体验让荣格产生了自己已经长大成人的感觉,他的自我这一次更多认同少年荣格,难怪数年后他希望第二人格的智慧老人消失。
荣格承认自己仍然受制于第一人格和第二人格的分裂,但是他说:“第一人格和第二人格之间的作用与反作用贯穿了我的一生,不过这与一般医学意义上的分裂或解体是两码事。每个个体心中都有这两种人格。”我们如何理解这种矛盾呢?
首先,每个人的确都有作为防御机制的分裂,在人们的认知中,世界也是一分为二的。一块是“我”,另一块是“他、她、它、你”,一块是“好”的,一块是“坏”的,这是为了方便信息处理。与此同时,“自我”也分裂为两个部分,比如一个是“人格面具”,一个是“内在小孩”,这也并非罕见,所以荣格的分裂基本上可以算是正常的。除非他分裂的两个人格,彼此之间不打招呼,让他完全不能正常学习和生活,那可能是精神疾病发作的前兆。
荣格的分裂还有一个特点:他的第二人格是智慧老人而非受伤小孩,非常具有疗愈性。在这一章,我们看到,荣格的智慧老人人格已经和阁楼上的石头合二为一。所以,荣格大概在青春期,心灵就已经修炼出炼金术里说的“哲人石”。这块灵性的石头,就像《红楼梦》里的通灵宝玉,象征着超越时间的永恒性。既然有它在,父性缺席、母爱丧失也就只是“区区致命伤”了。
炼金术中要修炼的“真金”,就是自性圆满感。荣格得到“真金后”,好像可以超越城乡分化带来的地域自卑感了。他认识到幸福与不幸有着更深刻的原因,并不取决于一个人口袋里有多少钱。这说明,这个少年已经树立了比较坚定的超越功利主义的人本主义价值观。也许正是因为他的成熟和自信,他在这个时期也能够交到更多朋友了。
与此同时,他那第二人格的内心世界,也不再仅仅是一个智慧老人,还是一个木头小人、一个石头小人。在本章末尾我们看到,他居然在幻想中构建了一座城市来抵消学习的沉闷。
[2]德文原文是“BreitausdieFlügelbeide,oJesu,meineFreude,undnimmdeinKü!WillSatanmichvers,solassdieEngleinsingen:DiesKindsollusein”,节选自格尔哈特(PaulGerhardt)的赞美诗《森林沉睡了》(NunruhenalleWlder)。格尔哈特是生活在17世纪的德国神学家、路德教会牧师和赞美诗作家。——译者注
[3]1英尺=30。48厘米。——编者注
[4]直立的阴茎,原文为ithyphallically,是ithyphallic的派生词,ithy意为“直立的”,phallic意为“阴茎的”,用于形容古埃及神敏(Min),其肖像有一个**的阴茎,象征着生育能力。——译者注
[5]参见《转化的象征》(《荣格文集》第五卷第403~410页),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原注
[6]哥利亚是《圣经》中被大卫杀死的巨人。——译者注
[7]《世界图解》(OrbisPictus),也叫OrbisSensualiumPictus,捷克教育家科梅纽斯著,出版于1658年。——译者注
[8]1英寸≈2。54厘米。——编者注
[9]被翻译为《无意识的心理学》,1917年;修订版更名为《转化的象征》(《荣格文集》第五卷),1956年。——原注
[10]忒勒斯福罗斯在古希腊宗教中是医神之子。他是一个侏儒,总是戴着斗篷的帽子或是倒圆锥形帽。忒勒斯福罗斯象征着从疾病中康复,他的名字在希腊语中意味着“完成者”或“带来结束的人”。——译者注
[11]古希腊宗教与神话中的医神,代表着医疗中的治愈环节。——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