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天后(1913年12月18日),我做了下面这个梦。我同一个陌生的、棕色皮肤的野蛮人同在一个人迹罕至、多岩石的山中。此时黎明未至,但东方已泛起了鱼肚白,群星渐隐。这时,我听到了西格弗里德[8]的号角声在群山中回**,我知道我们必须杀死他。我们装备有来复枪,埋伏在岩石后面的一条狭窄的小径上等着他。
西格弗里德出现在高高的山巅之间,沐浴在朝阳的第一缕金光里。他驾着一辆用死人骨头制成的二轮战车,飞速驶下陡峭的山坡。在他转弯的时候,我们开枪向他射击,他被击中后应声倒下,死去了。
由于摧毁了如此伟大美妙的事物,我心中充满了憎恶和懊悔,加上害怕这一谋杀会被发现,我于是转身就跑。但是突然间倾盆大雨从天而降,我知道这将冲洗干净死者的一切痕迹。我已不再有被发现的危险。生活会继续,但是无法承受的罪恶感却挥之不去。
梦醒之后,我在心里反复地琢磨这个梦,却不能理解它的意图。于是,我便试着再次入睡,但我心里的一个声音却说道:“你必须理解这个梦,而且必须立刻去做!”内心的催促越来越紧,最后,可怕的一刻来了,这声音说:“如果你不理解这个梦,你就得开枪自杀!”我床头柜的抽屉里就有一把上了膛的左轮手枪,我被吓坏了。于是我再次开始沉思,突然就明白了这个梦的意思。“啊呀,这不正是世界正上演的问题吗?”我想,西格弗里德代表的是德国人所希望实现的目标,能如英雄般地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人,并不受外界限制。“有志者,事竟成!”我也曾有同样的愿望。但是现在,那却是不可能的了。这个梦表明,这种通过英雄西格弗里德所呈现的态度不再适合我了。所以,在梦中他被杀死了。
在此之后,我感到一种压倒性的怜悯之情,就像我本人被射死了一样:这一迹象表明,我暗中把自己等同为西格弗里德了,还掺杂着一个人被迫牺牲其理想和意识态度时所感到的那种悲伤。这种认同和我的英雄理想主义必须被抛弃,因为在自我意志之外还有更高的存在,一个人必须为之折腰。
这些想法满足了当下的需要,我便再次睡去了。
陪着我的那个身材矮小、棕色皮肤的野蛮人主动参与了杀人,他其实是原始阴影的化身。那场雨表明,意识和无意识之间的紧张关系已得到了化解。尽管当时我不能够理解梦的意义,只知道这几点线索,然而我身上却释放出了新的力量,帮助我继续进行无意识实验,向结论迈进。
为了能够把握幻觉,我常常想象急剧的坠落,甚至还有几次,我试图落到最底部去。比如说,第一次我到达了约一千英尺的深度;第二次,我却发现自己身处无尽深渊的边缘。就像去月球旅行,或是跌入空无一物的空间。最初出现的意象是一个火山口,我觉得自己身处阴曹地府,周遭气氛都是阴间的。在一处岩石陡坡附近,我看见了两个人,一个是一位白胡子老人,另一个则是一位美丽的年轻姑娘。我鼓起勇气走近他们,仿佛他们是真实存在的人一样,专心致志地倾听他们要对我说的话。那位老者解释说,他就是伊利亚[9],这使我大吃一惊。而那位姑娘令我更加震惊,因为她竟自称是莎乐美[10],她是个盲人。多么奇怪的一对搭档:莎乐美和伊利亚。但是,伊利亚向我保证,他和莎乐美永远都属于彼此,这让我完全惊骇了……他们有一条黑色大蛇,跟他们生活在一起,它看起来无疑非常喜欢我。我紧紧挨着伊利亚,因为他看起来是这三者中最通情达理的一个,并具有无上的智慧。对于莎乐美,我显然心存怀疑。伊利亚与我进行了一番长谈,但是,我一句话也没有听懂。
很自然,我试图为我幻觉中出现的《圣经》人物找寻一种合理的解释,我提醒自己,我的父亲本是一个牧师。但这根本不能解释什么。那位老者意味着什么吗?莎乐美又意味着什么吗?他们为什么会在一起?直到多年以后,我知道了许多当时我所不知道的事情,老者与年轻姑娘之间的联系才变得非常自然了。
在此般梦的胡言乱语中,人们常常碰到有年轻姑娘相伴的老者,老夫少妻的例子可以在许多神话故事里找到。于是,根据诺斯替教派的传说,行邪术的西门[11]行走之处,皆会带着他在妓院里结识的一位年轻姑娘。那姑娘名叫海伦,被认为是特洛伊的海伦[12]的转世。克林索尔与昆德丽(KlingsorandKundry)[13]、老子与舞女(Lao-tzuandthedanggirl)等都是这一类的故事。
我提到过,我的幻觉里除了伊利亚和莎乐美还有第三个形象:黑色的大蛇。在各种神话中,蛇往往是与英雄相匹配的。很多故事都提到了他们的亲密。例如,英雄有着蛇一般的眼睛,或者英雄死后变成了蛇仍受到人们的敬重,又或者蛇是他的母亲,等等。所以,在我的幻觉中,蛇的出现意味着这是一个英雄的神话。
莎乐美是一个阿尼玛的形象。她目盲是因为她看不到事物的意义。伊利亚是智慧而年老的先知形象,代表了智慧与知识,而莎乐美则代表了情欲。可以说,这两个形象是逻各斯和厄洛斯人格化的体现。但是这样的定义就太过理性化了。让这两个形象保持当时如我所见的那样,反而更有意义——它们本来是事件和经历。
这一幻觉出现后不久,另一个形象又从无意识中出现了。他是从伊利亚的形象发展起来的。我称他为腓利门(Philemon)。腓利门是异教徒,他带来一种埃及与希腊混合的气氛,渲染以诺斯替教的色彩。他的形象最初出现在如下所述的梦中。
一片湛蓝的天空,好像大海一般,天上飘浮着的不是云彩,而是扁平的棕色土块。土块似乎正在裂开,在碎片之中可以看见蔚蓝的海水。海水便是蓝天。突然,右边出现了一个长着翅膀的生灵,横穿天空。我认出来这是一位老者,头上长着牛角。他手持一串四把钥匙,捏着其中一把,仿佛正要打开一把锁。他长着一双翠鸟的翅膀,有着翠鸟标志性的颜色。
我不明白这一梦中意象,便把它画了下来,以便让它印在我的脑海里。在我忙着画这幅画的那几天里,我竟在湖畔花园中发现了一只死去的翠鸟!我顿感晴天霹雳,因为在苏黎世这一带,翠鸟极为罕见,此后我再也没有在此地发现过死去的翠鸟。这只翠鸟刚死不久——最多两三天——而且身上也没有什么外伤。
腓利门和我幻觉中的其他形象使我有了一个深刻的洞见,心灵中存在着的一些事物,并非由我制造出来,而是自发出现,拥有它们自己的生命。腓利门代表了一种不属于我的力量。我幻想与他交谈,他所说的事情,是我未曾有意识地思考过的。我清楚地看到,说话的人是他而不是我。他说,我对待思想的态度好像是我自己创造了它们一样,但在他看来,思想就像森林里的动物,或像一个屋子里的人,或像天空中翱翔的鸟儿。他又补充道:“如果你看到房间里有人,你不会认为这些人是你造就的,也不会认为你对他们负有责任。”他教给了我心灵的客观性,即心灵的真实性。在他的帮助下,我自身与我的思考对象之间划清了界限。他以一种客观的态度出现在我面前,这让我明白,我体内的某种东西,会说出我所不知道的或不打算说的事情,甚至说出反对我的话语。
从心理上说,腓利门代表了更卓越的洞察力。他对我来说是个神秘的形象。有时,他显得很真实,仿佛他是个有生命的人。我与他在花园里散步,他就像所谓的印度古鲁[14]。
每当一种新的人格化身出现的时候,我都觉得似乎是一次我个人的失败。它意味着:“这又是一样你至今没有搞懂的事物!”一连串这样的化身没完没了,而我可能会迷失在无知的无底深渊之中。恐惧感爬上了我的心头,我感到自我的贬值——尽管我在世俗中取得的成就可能会打消我的疑虑。在我的黑暗时期[15],我真心希望能有一个真实的、活着的古鲁,一个拥有出众的知识和能力的人,替我解决我想象中无意识的产物。这一任务由腓利门这一形象承担了下来,在这方面,我不管愿不愿意,都得承认他是我的精神引导者。而实际上,他传达给我许多有启发性的想法。
15年后,一位有很高修养的印度老者探访了我,他是甘地的朋友,我们谈到了印度的教育——特别是古鲁与其门徒的关系。我略带迟疑地问他能不能给我讲一讲他自己的古鲁是什么样的人,有着怎样的性格。对此他用一种实事求是的口气答道:“啊,是的,他就是商羯罗查尔雅[16]。”
“您不会是指那位对《吠陀经》[17]进行评注的已经死了几个世纪的商羯罗查尔雅吧?”我问。
“对,我说的就是他。”他出乎我意料地答道。
“那您指的是一种精神?”我又问。
“当然是他的精神。”他肯定道。
这时候,我想到了腓利门。
“也有幽灵般的古鲁呢,”他补充道,“大多数人有活着的古鲁,但总是有人以精神为师。”
这一消息对我既有启发,又消除了我的疑虑。很显然,我并未脱离尘世,而只是体验到了那种他人经过相同努力也能获得的经验而已。
后来,伴随着另一个形象的出现,腓利门变得不那么独一无二了,我称另一个形象为“护卫灵”[18]。在古埃及,“国王的护卫灵”就是他尘世的形体,具象化的灵魂。在我的幻觉里,护卫灵从下方而来,在地球之外的某处,似乎来自一个深深的隧道。我画下了他的画像,描绘了他在尘世的样子,把他画成了一个以石头为座基而上部是青铜的半身像。画面的最顶端出现了一只翠鸟的羽翼,羽翼与护卫灵的头顶中间浮着一团圆的、发光的星云。护卫灵的表情有几分邪恶——可以说是恶魔靡非斯特式的表情。他一只手拿着一个形似有色浮屠或圣骨匣的东西,另一只手则执一支铁笔,正用它在圣骨匣上刻画着。他说:“是我埋诸神于黄金和宝石。”
腓利门跛了一只脚,却是个有翼的精灵,护卫灵则代表了土之恶魔或铁之恶魔。腓利门是精神层面的,是“意义”。而另一方面,护卫灵是自然之魂,像希腊炼金术中的安索波瑞恩[19]一样——当时我仍对炼金术没什么了解。护卫灵使一切变得真实,但他也模糊了翠鸟的精神,“意义”或用美这一“永恒的倒影”将其取代。
通过对炼金术的研究,我及时地把这两个形象结合在了一起。
在我写下这些幻觉时,我再次自问道:“我到底在干什么呢?这肯定与科学无关。那么,这算什么呢?”这时,我心里的一个声音说:“这就是艺术。”我大吃一惊。我从来没有想过,我正在写的东西会与艺术有关。然后,我想:“也许我的无意识塑造了一个人格,它不是我,但他坚持要现身来发表意见。”我很确定,这个声音来自一个女人。我听出这是一位女病患的声音,一个很有才华并曾热烈地移情于我的精神病患者。她已经内化为我心中的一个有生命的形象了。
显然,我做的事情不是科学。那么除了艺术,它还可能是什么呢?这仿佛是世上唯一的替代选择了。那是女人的头脑的运作方式。
我对这个声音强调说,我的幻觉与艺术无关,我感到内心有一种强烈的抵触感。然而没有声音再次传来,于是我继续写作。随后,第二次攻击开始了,同样的断言再度出现:“那就是艺术。”这一次,我揪住她说:“不,这不是艺术!相反,它是自然。”并准备好了跟她大吵一架。但是事不遂人愿,我想起“我内心的女人”并没有我所拥有的语言中枢。于是我便提议她用我的。她照办了,并发表了一通长篇大论。
一个女人竟从内心来干涉我,这一事实让我着迷。我的结论是,她一定是原始意义上的“灵魂”。我还开始思索:为什么要给这一灵魂赋予“阿尼玛”这个名字呢?为什么把这灵魂设想为女性?后来我才渐渐明白,内在的女性形象在男性的无意识中有一种典型的或原型性的作用,所以我称她为“阿尼玛”。女性无意识中对应的形象则被我称为“阿尼姆斯”。
最初,令我印象深刻的是阿尼玛的消极层面。我感到有些敬畏她。感觉就像房间里有一个无形的存在一样。后来,我冒出了一个新念头:在写下所有供分析的材料时,我实际上是在给阿尼玛写信,也就是说,她是我的一部分,却与我的意识部分持不同观点。我得到的评论来自一个非同寻常而出乎意料的人。我就像一位病人,在接受一个幽灵和一个女人的分析!每天晚上,我专心致志地写着,因为我觉得,如果我不写,阿尼玛便没有办法得知我的幻觉了。还有,通过把它们写出来,我便剥夺了她将它们歪曲成阴谋的机会。想倾诉某件事和真正的倾诉之间有着天壤之别。为了尽可能对自己保持诚实,我尽量诚实地写下了一切,遵循着一句古希腊箴言:“舍汝所有,方能得到。”
我写着写着,常常会产生奇怪的联想,这会分散我的注意力。慢慢地,我才学会将我自己与这种干扰隔离开来。当一些扰乱心绪的庸人琐事涌上心头的时候,我便告诉自己:“我的确曾在某些时刻这般思考或感受过,但是现在我却不必这样做了。我不需要永远承受我的陈腐和平庸,那是不必要的耻辱。”
关键在于将这些无意识内容人格化,以把自己和它们区分开来,并使它们与意识建立联系。这一方法可以剥夺它们的力量。把它们人格化并不太难,因为它们总是具有一定程度的自主性,有它们单独的身份。它们的自主性是最令人感到不舒服的,让人难以适应,不过,正是无意识呈现自己的这种方式让我们得到了操纵它的最佳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