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深圳宝安机场时,己经接近午夜。
苏念拖着行李箱匆匆穿过航站楼,手机屏幕上是江辰发来的具置:“住院部7楼,胃肠科,703病房。他刚做完检查,医生说要留院观察。”
凌晨的深圳依然喧嚣,出租车载着她驶向南山医院。窗外掠过的是与北京截然不同的夜景——北京的冬夜肃穆而厚重,像一轴徐徐展开的水墨长卷;深圳的夜晚则明亮、流动,霓虹灯在的空气里晕开一片片模糊的光斑,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
苏念握紧手机,手心微微出汗。她想起高二那年,陆星辞因为给她送伞淋雨发烧那次。那时她也是这么慌张地跑去药店买药,笨拙地在家熬姜汤,用保温壶带去学校。他喝完时眉头都没皱一下,只说“很好喝”。
那时候她觉得,照顾他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渐渐习惯了报喜不报忧。她不再告诉他论文改得多么崩溃,他不再提及创业路上的一个个坎。他们像两座隔海相望的孤岛,只在风平浪静时遥遥挥手,暴风雨来临时各自沉默。
“姑娘,到了。”司机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苏念付钱下车,拖着行李箱走进医院大厅。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混合着深夜特有的、空旷的寂静。电梯缓慢上升,金属门上映出她苍白的脸,头发有些凌乱,眼睛下有明显的黑眼圈。
七楼很安静,只有护士站亮着灯。值班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探视?这么晚了,病人需要休息。”
“我……我是703病房的家属。”苏念说,声音有些哑,“刚从外地赶过来。”
护士打量了她几秒,递过来一本登记册:“登记一下。动静轻点。”
苏念签了名,拖着行李箱走向走廊尽头。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分。703病房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她在门口停下,深呼吸,然后轻轻推开门。
病房里有两张床,靠窗的那张空着。陆星辞躺在靠门的病床上,闭着眼睛,似乎在睡。床头灯开着,暖黄色的光线落在他脸上,衬得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他的手背上扎着输液针,药水一滴一滴,缓慢而规律地流入静脉。
苏念轻轻放下行李箱,走到床边。
他瘦了。这是她第一个念头。脸颊的线条更分明了,眼下的阴影即使在睡梦中也很明显。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梦里也在为什么事烦心。
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静静地看着他。窗外的深圳依然灯火通明,但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他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陆星辞的睫毛颤了颤,然后睁开了眼睛。
他先是茫然地看着天花板,然后慢慢转过头,看到了坐在床边的她。
有那么几秒钟,他好像没反应过来,只是愣愣地看着她。然后他的眼睛一点点睁大,瞳孔里映出她模糊的倒影。
“……苏念?”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难以置信。
“嗯。”苏念握住他的手,指尖冰凉,“我来了。”
陆星辞的手在她掌心微微颤抖。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苏念赶紧按住他:“别动,你在输液。”
“你……你怎么来了?”他终于完全清醒了,眼睛紧紧盯着她,“你的会议呢?明天不是还有……”
“请过假了。”苏念打断他,声音很平静,“导师说,学术的路还长,不急这一时。”
陆星辞沉默了。他看着她,看着她眼里掩饰不住的疲惫,看着她肩上还没完全融化的雪痕,看着她颈间那条他送的星星项链——此刻正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
“对不起。”他终于说,声音很低,“让你担心了。”
“你对不起的不是这个。”苏念握紧他的手,“你对不起的是,明明不舒服还要硬撑,明明需要帮助还要说‘没事’。”
陆星辞垂下眼睛。输液管里的药水静静流淌。
“陆星辞,”苏念看着他,“你还记得高三那次运动会吗?我跑800米摔倒,膝盖擦伤。你放弃了自己的比赛,抱着我冲去医务室。”
他当然记得。那是他第一次在那么多人面前失态,第一次那么害怕——怕她疼,怕她哭,怕她留下疤。
“那时候你没想过‘会不会影响比赛’‘会不会被人笑话’。”苏念继续说,“你只是想,苏念受伤了,得马上带她去处理。”
“现在不一样。”陆星辞终于开口,“那时候我们是学生。现在……”
“现在怎么了?”苏念问,“现在我们长大了,就更应该懂得什么时候该坚强,什么时候可以脆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