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扇子道:“这么说,我就没有半点儿见皇上的指望了?”刘统勋道:“大扇子我问你,万一你能见到皇上,万一皇上能让你上殿,你能‘三不失’么?”大扇子道:“哪‘三不失’?”刘统勋道:“不失礼、不失言、不失措。”
大扇子没回答。
刘统勋道:“我再问你,你有没有‘三把握’?”大扇子道:“哪‘三把握’?”刘统勋道:“一、有没有把握对付那么多督抚大员?二、有没有把握不被五万把万民伞给压倒?三、万一你敌不过对手,有没有把握让自己不死?”
大扇子沉默。
孙嘉淦催道:“大扇子,快回刘延清话!”
大扇子摇了摇头:“我都不能。恕我直言,进了宫,无论是在皇上跟前,还是在大臣面前,我都做不到‘三不失’。我要说出口的那些事,都是失礼、失言之事,若是被压着不让说,那我难免就会惊慌失措。至于‘三把握’,那就更没把握了。面对这么多二品、三品的大臣,还有那五万把万民伞,说真话,我一点也没把握能直着腰扛住。至于有没有把握让自己不死,这话更不敢说。一年前,我离开钱塘,前往诸省查访的时候,我就没把自己当成一个活人,每天都没把握还能活着见到明日的日头。这会儿我之所以还能站在三位大人跟前,那是我的幸运,也是老天爷还暂时想留着我。”
铁弓南与孙嘉淦对视了一眼,暗暗摇了摇头。
刘统勋道:“是啊,倘若换作我,也没有一点儿把握。大扇子,明知道你这是去送死,我刘统勋不会答应。”
大扇子道:“刘大人您想过没有,当初,您向皇上建言金殿验鸟的时候,有把握么?您从山东诸城扛着一袋沙子进殿,想着要揭开大清国粮仓满盈的弥天大谎时,有把握么?您清查二册、将大清国粮田之危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时,有把握么?再说,您罢了官,穿着一身破衣烂袄来钱塘办垦荒营的时候,有把握么?我敢断言,您在干这些大事的时候,心里确实没有把握,而且连自己如何死法都已经想好。要不然,您的马车后头,就不会拖着那具红棺材!只要是办大事,办险事,办天下百姓等着、盼着的事,谁都不敢说‘有把握’这三个字。要办这些事,正是因为没有把握,才逼着咱们去办;要是有把握了,还要您刘大人做什么?还要我大扇子做什么?”
铁弓南动容:“咱们说了这半天,无非就是说了这么一句话:置之死地而后生!‘死’字都扔了,还有什么可怕的,走!”
孙嘉淦道:“时辰不早了,走!”
铁府后门悄悄打开。孙嘉淦领着大扇子登上马车,悄无声息地离去。侍卫紧随在后。
不一会儿,铁府长随牵着另一辆马车从黑暗中走出,停在门边。铁弓南和刘统勋出了门,登车。几个长随骑上马,护着马车同行。两辆马车向着两个不同的方向驶去。
铁府书房瓦面上,一条人影闪过。“嗖”的一声,人影落下。落地的是铁箭飞。
书房的窗纸仍亮着,里头映着一高一矮两条人影。铁箭飞从腰间拔出弓弩,对着“刘统勋”的人影射出一弩。
短箭飞出,破窗而入。铁箭飞紧夺几步,一脚踹开房门,顿时怔住。挂在窗纸前的,是两身长衫。铁箭飞狠狠骂了一声:“他娘的,上当了!”他给弓弩重又架上短箭,向后门奔去。
铁箭飞大步向后门奔来,突然站停。小门紧闭着,王不易、小肚子死死靠在门板上,双手握着火铳,对着跑来的铁箭飞。
王不易大声道:“本爷的火铳谁也不认,要想从这里出去,没门!”小肚子苦着脸:“他是铁公子,你……你好好说话!”王不易踹了小肚子一脚:“铁大人怎么交代你的?无论是谁,只要想出这扇门,就放铳!”铁箭飞抬起弓弩,厉声:“小肚子,没你的事,走开!”
小肚子的声音带着哭腔:“铁公子,老爷发话了,谁敢去追他,就让我俩打……打死谁!”
铁箭飞道:“老爷去哪了?”小肚子道:“老爷去……老爷去……”王不易一把捂住小肚子的嘴:“老爷去哪,不能说!”铁箭飞沉声:“让开!”王不易大声道:“你让开!”
“嗖”的一声,短箭朝着王不易飞去。王不易猛地将身子一缩,将箭躲过,对着铁箭飞放了一铳。铁箭飞也躲开,飞快地给弩装上箭。
王不易大喊:“小肚子快放铳!”小肚子道:“他是……是铁公子,我……我不敢放!”王不易一把捂住小肚子的眼睛:“这儿没公子!快放!”
小肚子扣下扳机,一声大响。铁箭飞迅疾倒地,突然一个鱼挺跃起。王不易一把拉开门,拖着小肚子冲出门去,将门紧紧拉住,在外头上了锁。
铁箭飞拉不开门,跳上墙,往外跳去。铁箭飞落地,朝前看去,路上不光没有车影,连人影都没有。显然,马车已经不知去向。铁箭飞回身再找王不易和小肚子,两人也已跑得无影无踪。
“太医院”里灯笼高挂,外间大堂正墙上是康熙亲笔恩赐的御医黄运的诗句:“神圣岂能再,调方最近情;存诚慎药性,仁术尽平生。”
听差处屋内,张六德坐在椅上,一旁坐着铁弓南和刘统勋。
张六德道:“铁大人说的这些话,我都听明白了,就是要让本公公将刘统勋带进宫去见皇上,这事儿啊,还真有点为难。都快到子时了,就算把刘统勋给带进了宫,怕也见不着皇上。”
刘统勋道:“张公公只要将我带入养心殿的院落就成,我在廊下坐着等到天亮,等皇上起来了,再请公公向皇上禀报。”
张六德想了想:“其实啊,也难说今晚上不能见到皇上。这些天,为皇后的病,皇上没少操心,子时时分还得去趟长春宫探视,问问病情、看看药方,然后把事安排妥了,才回养心殿歇着。可就是不知道今晚皇上会不会也上长春宫去。”
铁弓南道:“明日早朝,皇上不是要金殿验田么?要办这么大的事,皇上今晚上恐怕还得忙一阵子?”
张六德道:“对,对,铁大人提醒我了。皇上说,今晚上他还得去议政大殿,看一看那五万把各地送来的万民伞,准不会早睡。”
刘统勋道:“那就请张公公帮忙,务必带我刘统勋进宫,觐见皇上!”
张六德搓着手心,犹豫了一会儿,终于下了狠心:“好吧,就当我今晚上两眼全瞎了,踩不踩空,看命吧!刘大人,我这就给您借一身太医的袍子穿上,戴上大帽子,拎上医箱,跟在我后头,我领你进宫去!”
刘统勋抱拳:“多谢张公公!”
张六德看着刘统勋的脸,连连摇头:“不过,您这张脸,也太像门神,谁都认得!”刘统勋摸出白胡子,给自己挂上:“还认得出来么?”张六德道:“那铁靴呢?”刘统勋道:“换了。”张六德领着换了装的刘统勋和两位老太医,各拎着一口医箱,从太医院大门里走出来。几个打灯笼的小太监急忙挑灯引路。
铁弓南道:“张公公,那我就先告退了。”
张六德道:“铁大人放心吧。对了,皇上这些日子啊,除了对皇后的病在担忧着,别的事,皇上都觉得挺顺,尤其是‘万民垦荒、举国增田’这大事儿,一提起,更是笑逐颜开。明日上朝,铁大人可不要拂了皇上的兴致才好。”
铁弓南道:“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