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铁靴子千里进朝堂背棺材初心仍不改
落帆阁会议的前几日,高挂“果毅公府”匾额的讷亲府大门门首,停着一顶顶官轿。
讷亲的一群心腹官员端坐在厅堂太师椅上,看着坐在正首的讷亲。讷亲在厅里来回踱步数匝,站停道:“一口密折盒、十把大钥匙,犹如大鼓重擂,震得紫禁城落瓦纷纷。”
众大臣纷纷点头议论。讷亲起座:“不扰贪官,不得民安。民安不在,岂有国安?国安不存,岂有君安?君若不安,哪有臣安?只有将裕善、十大臣给毫不手软地杀了,才是顺了民意、安了君心、稳了臣营!”讷亲叹了口气,“今年圆明园的落帆阁会议,这一二日就得开了,你们之中有好多位是要赴会的。往落帆阁上一坐,若是只当个看戏的,还不如换身行头上戏馆去坐着嗑瓜子!”随后甩下一屋子的大臣,进了厅后的厢房。
大臣们看向潘八指,潘八指道:“今年此会之主旨,定然是如何处置二案。这次讷中堂找大家前来,讷中堂给各位一个尺寸,那就是‘杀’这个字,各位得同个嗓门给喊出来!”
落帆阁会议在冬日阳光闪着的刺目光晕下看似平静地开始了。大臣们脸色严肃地走在圆明园的甬道。偃伏在晴空下的圆明园恢宏壮丽。海晏堂阶下喷水池里,十二生肖兽首铜像在喷着水柱。一块黑底红字的御匾“落帆阁”挂在紧闭的紫红阁门上。
张六德道:“各位大臣!皇上有旨,各位进落帆阁之前,都将花翎顶戴摘下!”大臣们一惊,**起来,满脸狐疑地相互观望。讷亲一咬牙:“摘!”大臣们纷纷摘帽,搁在门边的长案上,落座。
乾隆扫视了一眼分坐两旁的大臣:“刚才,朕让你们摘去了大帽子才能进来。你们定是会想,身为大臣,摘大帽子那就是革职。其实,朕只是想告诉你们,摘帽的意思就是今日别把自己当成大臣,以便将此次‘北远会议’开得随意些,就当今日是跟朕聊聊家常。”
大臣们互相看着,松了一口气,绷紧着的脸终于有了笑容。
乾隆道:“今日,朕给各位一个字,一个‘官’字,让各位好好说一说当官是怎么回事?”
大臣们都低头沉默,谁也不敢第一个回话。
乾隆道:“你们都是些官居一品、二品的大臣,不会不知道,官怎么当。说错了,朕不责怪,更不惩罚。你们就轻轻松松地说话!”
大臣们齐声道:“臣等遵旨!”
乾隆道;“今日没有‘旨’,更不必‘遵’。君臣之间是在唠家常。”
张廷玉道:“那老臣就先来个信口胡言吧!方才在门外摘帽之时,老臣突然觉着,头顶的官帽这么一摘,头顶不是轻了,而是重了!重在热血涌顶,不得不去想一想,什么才是为官之德、为官之责、为官之难、为官之险、为官之惧!”
众臣纷纷点头。乾隆面露赞许之色。
讷亲接口道:“这五个‘官’字,其实是在说官员百态!咱们这些人,在做官之前,就开始学官话,走官步,入官学,读官版书,做官样文章!等好不容易做上了官呢,就打官腔,摆官架子,有人甚至做官商,缴官课,披甲为官军,嫖官妓,吃官宴,找官媒,听官戏,还有使官奴,行官法,坐官监,盖官印,执官帖,最终免不了下官牢!这小小一个‘官’字,无所不在,无时不在!”
乾隆频频点头。
梁诗正道:“早几年,我听刘统勋大人说过,有的人拼了命争官做官,有个‘六字诀’。”
“哦?真是刘延清说的么?好,说来听听!”乾隆道。
梁诗正道:“刘大人说,这六个字是:空——也就是空闲,有时间去锲而不舍地求官;钻——也就是钻营奔走,无孔不钻,有孔必钻;吹——也就是吹牛,什么场合都吹,不吹得七窍生烟不罢休;捧——也就是捧场,给自己、给上司、给亲朋好友捧场,只要有机会,什么都捧;恐——也就是恐吓,对下官、对百姓,甚至还要抓住同行的把柄,把同行恐吓得坐立不安,以便从中换取好处;送——也就是送礼,只要沾着个礼字,什么都敢送,轿子,屋子,银子,女子,补子,什么都送,就连官帽子也有人敢当礼品送!刘大人说的这六字诀,全在此了。”
众臣纷纷议声:“说得好!都概而全之了!”
唐思训道:“我也来放胆说几句!自从我当官之后,连我女儿都问我,做官是咋回事?我就告诉小妮子,这官啊,一做上,就清静不了,那些不想好好做官的人,整天跟唱大戏似的,说的全都是戏词儿。见了面,抱拳作拱,其实肚里没准就在骂着你的十八代祖宗!我这么一说,我那宝贝女儿倒说,那做官多好玩啊,天天有戏看!”
乾隆大笑道:“你女儿说得好。她叫什么?”唐思训心慌:“区区小女乡野之名,不敢玷污龙听!”乾隆道:“说来无妨。”唐思训提胆:“小女官名唐紫琪,外号小放生。”
大臣们再次被逗得哄堂大笑。
乾隆也笑起来:“那你就好好放她的生,别让她跟你学!”
唐思训急忙顿首,一脸认真:“臣领旨!”
邹子旺道:“我给唐大人接个茬吧。这做官哪,这么做着做着,总有一肚子话要说,回家给老婆孩说了,他们不信,也不愿听。那就有了两种去处。有一种人,就喜欢上外头找女人说去!还有一种人,就找自己的狐朋狗党,找个避人耳目的地方,把肚里的事,全端出来!这叫啥,这就叫结党营私!”
铁弓南冷声一笑,闭目不理。一时没人接话。
梁诗正见快冷场了,开口道:“邹大人说的这两种人,在咱们官场上比比皆是!可话说回来,他们不这么做,也没辙。他们身边有那么多把锁,那些朝堂要办的事都搁大箱子里,严严实实地锁着,让他们做官做得不踏实,想本分为官,又怕蒙在鼓里,连办差立功的机会也没了……所以,朝堂之事若是能件件像头顶上的明瓦似的透着亮,让为官者都能看明白、听明白、想明白,那么……”
张廷玉注意到乾隆的脸色在变,轻轻拱了下梁诗正,低声道:“舌头打个结。”梁诗正看了看乾隆的脸色,意识到什么,把底下的话咽了回去。
唐思训的近视眼没看清乾隆脸上的不悦,还在想借着话题表现一番,将膝盖一拍:“唉,这么窝囊地混着做官,官就做疲了,对朝廷也就越来越没指望了!官员要是对朝廷没了指望,他就得找出路啊,出路在哪,在银子上啊!这就是贪官的来路!……”
乾隆猛地打断唐思训的话:“朕怎么越听越离谱了?天下之治,众君子成之而不足,一小人败之而有余。你们议了这么多,句句都在刺痛着朕的心。你们是不是真的都明白了什么是为官之弊、什么是为政之要、什么是为国之难?”
众臣吓了一跳,急忙起身下跪,齐声道:“臣等明白了!”
乾隆道:“朕要的就是这‘明白’二字!好吧,今年的‘北远会议’开始吧!制治于未乱,保邦于未危。朝中出了裕善案和十大臣案,举国震惊。此次北远会议的主旨,就是要你们好好议一议,对这些人该如何处置?是宽是严,是留是斩,给朕拿出一个说法!”乾隆说完,站起向门外走去。
圆明园上空乌云推涌,突然下起了大雨。大雨如注,一片檐溜声。大雨连下了三日,北远会议也在雨帘中连开了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