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皇令下举国查二册宋家窑强占万箩墩
户部公房内,全体官员面容肃然,挺着腰板坐在议事房里,刘统勋道:“清查二册,当是户部重务,趁着开干之始,请铁大人帮着念一段《大清律例》之《吏律》中的一款,请在座官员务必熟记!铁大人,请!”
一司官将《大清律例》翻开,铁弓南清嗓念道:“官吏将任内审理田土、钱债、人丁等项案件,有隐匿添改作弊等情,照盗取卷案改易例治罪;受财者,以枉法从重论!”
众官面容更为正肃。
刘统勋扶着桌子站起,沉声道:“各司司官听令!从今日起,全数打开户部档房,将历年鱼鳞册与人丁册与各省州县新查之二册逐项比对,列明数字,当日汇总,报送铁弓南大人验核,然后呈送我刘统勋案前复核!不得有误!”
众官员们抱拳齐声道:“遵令!”
暗沉沉的屋子里尘土飞扬,十几个户部司务在打着算盘,一片“噼噼啪啪”的响声。另十来个司官坐在案前翻看着刚送来的《鱼鳞册》,与早前的《鱼鳞册》做着对比。铁弓南坐在一旁的案桌前,面前堆着大摞纸卷,再将一个个数字圈出来,然后交给司官。司官捧着发现问题的《鱼鳞册》,匆匆进入隔壁的刘统勋公房。房里除了算盘声,静得连咳嗽声都听不到。
刘统勋的案旁,《鱼鳞册》堆得厚厚的。他戴着一副近光眼镜,执着一把玉柄放大镜,埋着头,在案前看着一本厚厚的《鱼鳞册》。放大镜下,《鱼鳞册》上绘着的粮田图像鱼鳞一样层层叠叠,标注着田地的所在区域、大小、肥瘠、数量和主人名姓。刘统勋在一沓纸上不时地记录下一些数字,并用红笔做着一个个形状不一的记号。
一个司官匆匆进来:“刘大人,浙江来的杜霄求见!”
刘统勋脸上一喜,摘下眼镜:“快请!”
司官领着杜霄快步走来。杜霄穿着一身满是尘土的官服,脸庞瘦削,背着一个包袱,一双靴子露着两个脚趾,脚步飞快。他此次来京,是带来唐思训的一封信,信中将他们在浙江铁腕禁种烟草的事情仔仔细细地写下来。
刘统勋从公房里迎出来,老远就展开双臂,两人紧紧拥抱。
刘统勋在公房看了杜霄送来的唐思训写的信后,眉头舒展,脸有喜色。道:“杜霄,你这封信送得好!没想到,唐思训在浙江铁腕禁种烟草,有如此成效!对了,唐大人还提到了你,说你办了两件闻所未闻的大事,一件是动火,一件是动锤,烧了烟草,还敲了带头复种烟草的官员的门牙悬挂于县衙大门之下,既保住了粮田,又惩治了昏官。好啊,真看不出来啊,你还有这两下子!”
杜霄谦恭地笑笑:“若不是记住了老师的教诲,这些出格的事,我干不出来。”
刘统勋道:“烧烟,大清律有条款可依,可敲断官员的门牙那就有点……怎么说呢,是你的即兴之作了。给你两句话:此愤诚可嘉,于法却不容。往后啊,若是再遇上这类事,得先想想大清律上是怎么说的,不可任着性子胡来。记住老师对此事的批语:惊世未必能骇俗,门牙哪可代刑律!”
杜霄道:“学生记住老师的教诲了!”
刘统勋道:“这么说,浙江粮田种烟之弊,已禁绝了?”
杜霄道:“禁是禁了,可说实话,学生心里还不是太踏实。听浙江按察佥事马旗门说,皇上曾经下过旨,烟要禁,可也允许小种。”
刘统勋道:“何为大,何为小?于一家一户来说,全都种上了烟草,自然是‘小’;而于一州一县来说,全都种上了烟草,自然是‘大’。这‘大’‘小’之间,要是没有尺度,就断难把控。种烟、收烟、贩烟之人就是拿着这个‘小种’二字来钻空子,山东、浙江的教训还不够么?那不是小种,而是大种!”
杜霄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就动火了。”
刘统勋道:“再说,禁止弃粮种烟,在大清律上也是写得明明白白的,你心里无须不踏实。”
杜霄道:“有老师的这番话,我回浙江后,胆子就更大了。”
刘统勋道:“还真的相信人世间有个‘无独有偶’这句话,你当上八品训导,谷山呢,当上了钱塘七品县令。你们这对难兄难弟,又得一块儿做官了。”杜霄微微一怔,却很快掩饰下去:“若无老师栽培,我俩断不会有今日!”
刘统勋道:“你们俩是同命兄弟,这不容易啊,世间男儿,同道者比比皆是,可同命者,寥寥无几。”
杜霄道:“我当珍惜!”
刘统勋道:“杜霄,你记住,做官从八品做起,看似平地落脚,实乃至高台阶。在此位上,更能吹到八面来风,更能淋到八方来雨,心里呢,更能将身边的百姓视为至尊八宝。官自八品始,是为官者的福气,为政为民能做出更多的实事、好事来。若是心浮气躁,无山而思登高、无水而思行舟,那就难免将官做得七零八落、七颠八倒,到头来落得个七灾八难,将前程甚至性命都给搭了进去。你须谨记:人之有大本领者,必沉静,眠鹰伏虎,才能发不可当!”
杜霄垂下眼帘想了想,抬起眼:“学生在宣平敲了八颗门牙,老师就看出学生的七长八短了。老师的这番话,学生终生受益!”
刘统勋笑起来:“老师的这七八句话,正是冲着你的七荤八素去的,你能明白就好。对了,你不必急着回浙江,在我府上先住下,说不定我有大事要交你去办!”
杜霄一怔,旋即站起,克制住内心的狂喜,抱拳一拱:“学生杜霄听从老师安排!”
荧荧烛光下,杜霄站在刘府一间屋子桌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火苗。
杜霄绝对没有想到,谷山竟然当上了七品县令,而且他坐的这把椅子,曾经就是自己坐过的!他回想起曾经和谷山在宁古塔的情景:宁古塔囚犯营一间木屋,杜霄和谷山被披甲人押进来“配阴婚”。杜霄看了看谷山的眼睛:“你眼神有点邪。”谷山笑道:“你不邪,不也被人卸了官袍,扛着枷锁在垦地么?”杜霄道:“知道鼠目寸光是什么意思?”谷山道:“知道,就是老鼠得了近光眼!”杜霄笑了笑:“你谷山,从来没看清过我是谁。”
杜霄下意识地猛然站起,失控地狂声大喊:“谷山!你给我闭上眼!闭上眼!”
桌上的火苗狂摇。
屋子里没有人回答他。杜霄一把撩起麻帐,抓过桌上的茶壶,对着黑暗扔去。茶壶在门上砸碎,发出一声重响。
刘统勋仍在看着公文,琴衣在收拾书房。两人猛地听到后院传来的响声,都吓了一跳。刘统勋和琴衣匆匆走来。杜霄屋子的窗户上一片漆黑。琴衣欲敲门,刘统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刘统勋对着门里轻声问道:“杜霄,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