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传来杜霄的声音:“老师来了?刚才,我一不留心把茶壶碰倒了,定是惊着老师了。我这就开门!”
刘统勋急忙:“没事就好,你睡吧,老师不进来了。”
刘统勋拿着灯,和琴衣往回走。
琴衣道:“一把茶壶碰倒了,哪会发这么大的声?”
刘统勋苦笑笑:“他是不好意思说。定是发了梦魇,把茶壶当成了那些加害于他的人,狠狠砸了。这怪不了他呀,人受了这么大的折磨,谁都会发梦魇的。一想起他曾吃了那么多苦,我特心疼他。”
梁诗正在家里休养了一阵子,听说户部已经开查二册,便再也躺不住了,早早就来到了户部的公房,刘统勋见了,扶梁诗正到了自己的公房道:“你得给我说实话,身子能挺得住么?”
“伤口还有些疼,不碍大事了。”梁诗正道。
刘统勋道:“说起来,咱们现在查二册,要不是你早早发现了鱼鳞册出了事,开查不可能这么快,你梁大人在这件事上功不可没。”
梁诗正叹息道:“功不可没的该是林剑锋。可惜,却因为密查良田,死在了保定。”
“他的遗体从保定送来了,是喝酒喝死的还是被人害死的,刑部还在查,不会让他死不瞑目。”刘统勋道。
刘统勋道:“这就好,他的家人也在等着消息。养仲啊,咱们办这么大的事,不能皇上指拨什么,咱们就干什么,得先想到一步,把该干的先干起来。只是,我担心你的身子啊!”
梁诗正道:“这不必顾忌,哪怕我躺在躺椅上,让人抬着,也能替你把事给办成。”刘统勋道:“我想办的这件事,恐怕有点难。别的人,我又不放心,想来想去,只有你最合适。”梁诗正紧张起来:“是件什么事?”
刘统勋沉毅地道:“废皇庄。”
梁诗正一脸震惊:“这……这不是在皇上头上……动土么?”
刘统勋道:“从眼下看来,二册出事已不容置疑,接下来必定是龙颜大怒。等皇上发完了火,冷静下来后,就会想到,该怎么样把短缺的粮田给补回来,以供从未在人丁册上登记的几千万张嘴巴。你想,要补上这些粮田,谈何容易?皇上必定会走两步棋:第一步,确保现有粮田不再被侵占;第二步,推行全国性的大开荒。这两步棋,要是走得好,大清国或许会从这场粮食危机中走出来,要是走不好,必定天下大乱!养仲,我说的这些话,有点危言耸听吧?”
梁诗正道:“不,听上去挺吓人的,可句句是实啊。”
“好,我再往下说,”刘统勋道,“开荒不是难事,历朝历代的君王都在粮食短缺之时开荒造田过,大有经验可以借鉴,可要让民间的现有粮田不再流失,却是难事。或许你还不知,这些年,都察院乃至军机处、内务府接报的民变大案,大多与皇庄有关。”
梁诗正打断刘统勋的话:“延清,‘皇庄’二字,在满朝文武中,都是唯恐避之不及,谁都不敢提起它,弄不好,不是摘乌纱帽的事,而是掉脑袋的事,你怎么就……”
刘统勋道:“正因为没人敢碰这两个字,所以大清国的粮田连年被圈走、被吞并,连年在激起民变!倘若我和你都没有胆量把这两个字给顶在自己的乌纱帽上,一直顶到皇上的跟前去,告诉皇上,该把这两个字给砸碎了,那还配做大清国的忠臣么?”
梁诗正道:“皇庄之弊,我当然明白。那些借着管理皇庄的太监、旗校、庄主,打着‘皇产’的旗面,跑马圈地,侵夺民田,与民争利,致使生民失业、流离失所。这些不光我知道,满朝文武中的大多数臣工都知道。可大家之所以不敢碰它,那是因为,做大臣的都信奉这么一句话:‘天子以四海为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庄就是皇上的私产,谁要去动它,不就是动皇上么?”
刘统勋道:“皇庄从明朝景泰年间开始设起,直至当下,正是打着‘四海之内皆属王土’的旗号,才越设越多。我去内务府查问过,分布在口内、盛京、锦州、热河等处的皇庄已有两千多座,所用壮丁加上他们的家眷,已达三四十万人,而且侵占的粮田,大多开办了游猎场、放马场,在良田沃土之上盖起了一座座私家园林,占田侵地的势头连年激增,皇庄四周已到了无田不占的地步!皇庄这颗大瘤子不切除,必伤民心,大清国想保住粮田,那就寸步难行!”
“对了,明朝万历年间,是皇庄最盛之期,到处都在圈地,恰恰就是从那时起,明朝厄运来临,不多年就灭亡了。”梁诗正道。
刘统勋道:“这个教训,别人不敢说,你我难道也不敢说么?”
梁诗正放下碗:“延清,这么大一件事,你难道真的想明白了?真的要到皇上面前把‘废皇庄’这三个字给说出来么?”
刘统勋道:“这三个字说出来还不行,还得喊出来!”他目光逼视,“养仲,你怕了?”梁诗正道:“我是个刚被‘斩立决’的人,阎王爷跟前都转过一圈了,还有什么可怕的?我担心的是你。二册查明后,大清国的首要之事就是保田、增田,要完成如此大业,朝廷之中不能没有你,倘若你因为皇庄之事而触怒龙颜丢了性命的话,失去的不光是你刘延清的性命,还有大清国的前程和天下黎民的生计!延清,我是在担心这个啊!”
刘统勋站起,在房里来回走动许久:“‘废皇庄’这三个字,早晚会从我刘统勋的嗓子眼里喊出来,不喊不足以振聋发聩,不足以让满朝文武大胆响应。但我会掌握好时机,要么不喊,要喊就得惊天动地!”
梁诗正道:“头个响应的,当然就是我了!听你这么一说,我也来豪气了。顺着你的话也来上一句吧:要保天下粮仓,就得先保天下粮田!”
刘统勋接口道:“要保天下粮田,就得先废天下皇庄!”
梁诗正一脸感动:“说吧,想让我怎么干?”
刘统勋走到窗前,将窗关上,低声道:“要把皇庄的弊端都给查清楚,不能明着来,得暗中行事。这几天,你上太医院好好治治你的伤,然后以在家养伤为借口,秘密离京,以商人的身份前往锦州、热河等地,将皇庄之弊一一摸清。我再给你身边配个人,此人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他是谁?”梁诗正道。
刘统勋道:“杜霄!”
傍晚,夕阳染红天空。京城城门口,商人打扮的梁诗正和杜霄坐在一辆马车里,一身布衣的刘统勋从自己的马车里下来。
梁诗正道:“刘大人,快关城门了,回吧!”
刘统勋道:“该交代的都已交代,此时只有一句话:活着出门,活着回来!杜霄,梁大人身上有伤,你要多照顾他!”
梁诗正与杜霄对着刘统勋抱拳行了一礼,马车驶动。刘统勋目送着马车消失在暮色中,向自己的马车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