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两主事命丧腊梅水杜训导宣平烧烟草
两个都察院的司官一身短打扮,沿着钱塘梁诗正老宅围墙外跑来,准备翻墙入内。四周静悄悄的,看不到一个人影。
两人打了个人梯,翻身上墙,悄悄跳进了宅子,摸黑在楼屋间一间间地寻找着。一间杂房里堆着柴草,十来个执刀的衙兵埋伏在后头。一士兵低声道:“有动静了!”
洪把总示意别出声:“果然不出五爷所料,来的定是朝廷查案的人!要让他们亲眼看到银子!”
两司官进了杂房看了一会儿,退了出去,借着月光摸向梁宅楼梯口,楼梯门上挂着的锁却是半开的。
两人对视一眼,摘锁推门,蹑手蹑脚地走上楼去。
银箱在楼屋里垒得满满的!两司官震惊。
房杠几乎是与两司官一同到达钱塘,先去了宋府,宋五楼抬脸看着坐在正堂太师椅上的房杠,惊喜道:“梁诗正下狱了?”房杠道:“梁案通了天,皇上限十日之内严审定案,要斩立决。”宋五楼眼里放光:“我女婿这一招可真灵哪!”
宋五楼将一个小银瓶递给房杠道:“箭飞所要的腊梅水,早已配好,你带走吧。”
房杠将银瓶放入怀中,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去。
县大狱环水的后院狱楼墙根下,房杠的脑袋从水里冒了出来。
昏黄的灯光下,两个喝醉了酒的狱卒趴在小矮桌旁打着呼噜,桌上翻倒着酒瓶,满是剩菜残羹。头顶的明瓦被掀开,一条绳索垂下。房杠倒悬着身子,缘绳而下,一个鹞子翻身,两脚轻轻落地。
一个胖狱卒醒来,拍着嘴打哈欠。房杠取过酒壶,塞到胖狱卒手里。胖狱卒对着壶嘴猛喝了几口,又趴上桌,昏沉沉睡去。房杠从胖狱卒的腰里摘下牢门钥匙,看了看墙上的囚犯挂名水牌,从牌上找到了两个司官关押的牢门号,脸上浮起笑意。
他向走廊深处关押两司官的牢门走去。铜钥匙插进锁孔,锁打开。房杠不慌不忙地走进牢门。
靠在草堆里的宋主事和石主事嘴里塞着大铁丸,听到动静,猛地睁开眼,口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房杠站在黑暗中,打量了两人一会儿,慢慢抬起手,从怀里取出宋五楼交给他的小银瓶,拔去塞子。
两司官看着房杠的举动,顿时明白了什么,挣扎着,欲从草堆里爬起。房杠抬脚,将两人踩住。
他摁住宋主事的脑袋,将银瓶里的腊梅水从鼻孔里面灌了进去,然后取下铁丸,只一会儿,宋主事舌头吐出半截,牙齿狂咬,将舌头咬烂,满嘴淌出紫血,很快咽了气。
房杠利索地毒杀了宋主事后,用同样的方法也将石主事毒杀。见两人已死,房杠收起银瓶,将两人照原样靠在草堆上,然后退出了牢房。
房杠重回酒桌旁,将牢门钥匙重又挂回胖狱卒的腰间,攀着绳,从明瓦窟窿里爬了出去,随后取出两枚小石子扔在狱卒头上。房杠收绳,明瓦覆上,一切如旧。两个狱卒被石子打醒,取过灯笼:“看看去,别出事了!”两人朝牢房走去。
不一会儿,牢廊深处传来狱卒的狂喊声:“死人啦!死人啦!”
梁宅阁楼上,两个司官轻轻打开一口口银箱,银锭排列得整整齐齐。
司官甲道:“九十万两水利银全在这儿!”司官乙道:“咱们能给刘大人回话了!对了,带上一张银箱封条回去,可以作证!”两人扯下一张封条藏起,正要往外走,楼下传来脚步声。
两人急忙在黑暗中趴下。
楼下传来士兵的大嗓门:“洪把总!关在县大狱的两个盗银贼,全都咬舌自尽了!”洪把总的声音:“自尽了?仵作验过尸了么?”士兵的声音:“验了,尸体已运往火化场。”洪把总的声音:“娘的!便宜他们了!”
司官甲道:“怎么又冒出两个盗银贼?”
司官乙道:“走,咱们从窗户爬下去,上火化场看个明白!”
西湖湖面上,“三潭印月”的小石塔上落着一只只白色水鸟,湖风吹过,白鸟惊飞。
杭州清河坊嘈杂而又繁荣的商街挂满了店招和幌子。行人毂击肩摩。人群中,疾走着头上扎着绑带的杜霄。
一家专制官袍的袍服店里,几个官员在试穿着新制的袍子。杜霄站在店门前,往里看着。好一会儿,他脸上露出一丝倔傲的冷笑,拉了拉肩上的褡裢,继续往前走去。
杜霄来到清河坊一家医馆的小客房,积着血污的纱布从杜霄的后背上一圈一圈地解下。郎中给杜霄还未愈合的伤口抹了药,缠上布条,拎起医篮退出房去。杜霄边穿上孝衣,边喊住了郎中。
郎中道:“您还有吩咐?”杜霄道:“医馆的这间客房能租多久?”郎中道:“这就要看先生您带没带够银子。”
杜霄从褡裢里摸出几块碎银放在桌上:“这是我的老师送给我的盘缠,我没舍得用,搁你这儿了。等把我的伤全都治好了,再结算吧。”郎中道:“行!”杜霄道:“对了,送一副笔墨纸砚来。”
清河坊空****的街道上,风打着旋子,在街面上扫着隔宿的积尘。案上的烛火在医馆客房忐忑地晃动。杜霄坐在案前,脸色异常平静,看着执在手中的刘统勋托交的那封信。他动作敏捷而果断,用手指往水碗里蘸了蘸水,抹在信口,将信拆开,抽出信,然后取笔蘸墨,往信笺上涂改起来。
信笺上凡有“谷山”的字迹,都被他一个个抹去。他将信重又看了一遍,将烛火移近,取过一张无字信笺,照着刘统勋的笔迹,在白纸上重写起来。笔搁下。两张信纸放在一块,纸上的字迹竟然一模一样,只是没有了“谷山”二字。
杜霄将刘统勋托付的信件交给唐思训之后,如愿以偿地在唐思训那里谋了个训导的八品官儿做。杭州城内,闲来无事,杜霄便日日泡在浙江巡抚院署档房里翻着一函函历年的《邸报》。因为那里有他曾经骄傲过往的全记录。
十年前,在大清的官场上,暗地里流传着四个字——“六雀堂主”。上至枢廷大臣聘请的幕宾,下至四品道员雇下的师爷,他们都知道,江湖上有个名叫“六雀堂主”的高人。此人擅长代写奏疏,凡经他那双捉刀代笔之手写出的奏疏,十有八九都是名疏。那几年,无论是幕宾还是师爷,要替主子撰写奏疏之时,就千方百计找到“六雀堂主”。
这些找人代笔写下的奏疏,有的是直递内务府的明折,有的是往军机处过手的密折,无论明走暗走,最终都到了皇上跟前,都成了经皇上朱批之后的名疏,都刊在了《邸报》上,传遍天下。六雀堂主代笔的奏疏全都登在《邸报》上,一字不差。这个六雀堂主是个天下奇人!
看着柜上一排排自己捉刀代笔写的《邸报》,一股无比得意、激奋、自豪而又失落、嫉妒、愤怒的感觉,五味杂陈地涌上杜霄的心头。这种感觉逼得他几乎发狂。当年名满江湖的六雀堂主只能像龟一般把脑袋缩在壳中,像狗一般蹲在暗处,像鱼一般潜在水底,像鸟一般匍在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