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琴衣女临终知身世垦荒营炮火护粮田
四把铁锄在垦着积雪的乱石滩,将滩地的石头刨出来。这是老老小小一家八口人在垦荒,男人在执锄,女人和孩子在往筐子里捡着石子。边上,两三亩地已被垦得平平整整。
突然,女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男人们回头看去。四个衙役正执着弓尺,在丈量着那块已开垦出来的新地。
全家老小对着丈地的衙役全都跪下,磕起了头,哭着哀求:“官爷行行好,这是咱们全家开了三个月,才开出来的地呀!放过咱们吧,官爷!”
四个衙役像是没听见,继续清丈。一家老小号啕大哭。小路上,琴衣赶着车驶行而来。刘统勋听到哭声,让琴衣停车。两人朝垦民快步走去。四个衙役继续丈量。刘统勋拄着杖,走进地里,拦在一把弓尺前头。
衙役一怔,打量着刘统勋:“哟嗬!哪儿冒出个土地爷来了!”
刘统勋道:“四位衙爷,这一家人都哭成了这样,你们就不能停一停手,听听他们为何要哭么?”
衙役道:“看你这老东西也不像是土地爷!你是谁?胆敢在此阻拦官爷清丈征税?”
几个衙役围上,撸袖瞪眼,显然要打。
琴衣喝了一声,将衙役推开,大声道:“听说过刘统勋是谁么?”衙役吃惊道:“这位爷就是刘统勋大人?”刘统勋道:“我就是。既然听说过我的名,不会没听说过我的这只铁靴子吧?”
衙役们看了看刘统勋的铁靴子,全都吓得跪倒:“刘大人!您饶命!饶命!”
刘统勋道:“起来吧,看你们也是在奉命办差事,我不为难你们。告诉我,是谁让你们拿着弓尺来清丈的?”衙役们不敢爬起,拼命磕头:“小的不敢说!说了就没命了!”刘统勋道:“为何说了就没命了?”琴衣抽出半截剑:“快回刘大人话!”一衙役道:“小的是奉麻子衙官的命!”
刘统勋道:“麻子衙官又奉谁的命?”
另一衙役道:“听说京里来了督察大员,面儿上是在督察垦荒,可私底下让咱们这些做小的找上垦户,只要见到新垦出的田地,全都要清丈征税。”
刘统勋道:“来景安的督察大员,是杜大人?”衙役道:“对对,听说就是杜大人!麻子衙官就是听他的!”琴衣道:“父亲,您没猜错,杜霄肆虐到浙江来了!”
衙役道:“刘大人,我们都是奉杜大人之命在行事,怨不得我们呀!要是漏丈了一块,咱们全得挨板子!”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一脚高一脚低地走来,对着刘统勋老泪纵横:“大人啊!前阵子,听说朝廷能让老百姓垦荒了,咱们全家八口人就搬进了这山沟子,在这块荒地上,想把石滩地给垦出来。大人啊,您是长眼睛的,看看这块地是怎么垦出来的吧!”
老人把两只手掌摊开,颤抖着抬在了刘统勋的面前。老人身后,全家老老小小也一同将手抬起,展开手掌。八双大大小小的手掌上全都血肉模糊!刘统勋捧着每只手看了一遍,把目光望向锄把。
八只锄把上都是血迹!
老人道:“这地里的每块土,都是咱们用血换来的啊。”
刘统勋道:“琴衣,你去棚里将他们的锅给我端来。”
琴衣走进地边的一间小窝棚,端出了一口破锅。刘统勋打开锅盖,捞起一把尝一尝,眉头一下拧紧。
琴衣道:“他们吃的是糠!”
刘统勋眼睛发酸,示意那四个衙役爬起。
刘统勋道:“清丈之后就得征税,说,每亩征税多少?”衙役道:“每亩征税折银七分三厘。”刘统勋:“你们看看这锄把,再看看这锅里,还忍心清丈么?还忍心征税么?这些棚户都是穷人,正因为穷得没法活了,才出来开荒的。要是把他们用血汗开出来的地一弓一弓地丈下来,再按每亩七分三厘收他们的税银,你们的良心还长在肚子里么?这么死命地逼着垦民,他们只有三条路可走。第一条路,要保地就得卖儿卖女卖老婆,才能将税银给交上!第二条路,若是交不起税银,官府要追究,他们只能抛弃已垦的荒地,举家逃命,沦为流民!第三条路,把他们给逼得山穷水尽,再无活下去的希望,就会全家一块儿寻死,不是挂树,就是投水,甚至还有举家跳崖的!这些日子,我只跑了半个景安县,看到的棚户和垦民只有这三条出路!”刘统勋剧咳起来,枯瘦青灰的脸上布满了痛楚。
琴衣急忙解下腰里的水葫芦,递上:“老爷,喝口水吧!这几天,您就像在跟老百姓一块儿滚钉板似的,再这么下去,您就拖垮了!”
刘统勋道:“把这四把弓尺递给我。”
衙役将手里的弓尺递给刘统勋。刘统勋咬紧牙,将弓尺一把把地拗断,扔在地上。
棚户全家人眼里含泪,对着刘统勋跪了下去,大声喊:“青天大老爷啊!您可救了咱们全家人的命啊!”刘统勋道:“世上只有青天,没有大老爷。该跪的不是你们,是我。”
刘统勋扶着残腿,对着一家子人跪了下去,膝盖深陷在新土里。琴衣也在刘统勋身边跪下,眼里满是泪花。四个衙役也动了容,在刘统勋身后一个个跪了下去。额头上冒着冷汗的刘统勋紧紧咬着牙关。
门边,景安一家小客栈小炭炉上坐着的药罐冒着热气。琴衣将药汤倒入碗里,端进房来。刘统勋靠在**,不停地咳着。
“父亲,药煎好了,您把它喝了吧。”琴衣道。
刘统勋面色黑灰:“琴衣,你说,杜霄怎么就变成这么个人了?他也是个穷人家的孩子,也是个苦学生,在宁古塔又受了那么大的罪,怎么就对穷人、对老百姓下得了这么狠的手?前年,他帮着我查皇庄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呀!”
琴衣道:“我也纳闷呢,可仔细想来,也不奇怪。自打父亲您在查皇庄这件事上被讷亲弹劾了之后,我就觉着他也变了。在钱塘,他不光跟您翻了脸,还跟他的生死兄弟谷山也翻了脸。他这么做,一定不会是无缘无故的。再说,他从七品知县一下就穿上了五品官袍,这里头,恐怕不会跟讷亲没有关系。”
“倘若他真的跟讷亲有了瓜葛,那他定然是将我这个老师给卖了。不过,我还是想见见他,有些话,我该对他说明白,不能眼看着他掉进万丈深渊。”刘统勋道。
琴衣道:“父亲,您怎么还想着这样的人呢?”刘统勋道:“他毕竟是我的学生,也是谷山的兄弟,该出手救他,就得救上一把。扶我起来,我找他去。”琴衣道:“您又不知道杜霄住哪,怎么找?要不,我先去打听一下他在哪儿,再用车将您送去,行么?”
刘统勋道:“那好吧,你快去快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