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紫禁城,初雪刚过,琉璃瓦上积着未化的白,檐角冰棱在昏黄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碎玉轩暖阁里,银丝炭在掐丝珐琅火盆中无声燃烧。甄玉隐斜倚在窗边榻上,手中一方素白锦帕己绣了大半,疏影横斜的墨梅旁探出几叶兰草,针法用了苏绣里的“虚实针”,远看竟似水墨晕染。最后一针收尾时,她轻轻咬断丝线,将帕子举到光下端详。
“娘娘这手艺,怕是苏州绣娘见了也要叹服。”崔槿汐端来一盏冰糖炖梨,白瓷碗里梨肉剔透,“歇歇眼睛吧,您都绣了整两个时辰了。”
甄玉隐接过甜汤,瓷勺轻搅间带起温润的甜香:“不过是打发辰光。腊八宫宴的衣裳可都检视过了?”
“都按娘娘吩咐备妥了。”崔槿汐压低声音,“只是内务府今早递来的册子上年答应也要了三套新衣,其中一套是正红织金牡丹纹的,料子用的是江南刚贡上来的浮光锦。”
银勺在碗沿轻轻一顿。甄玉隐抬眼:“她如今是答应位份,正红是逾制。内务府也敢经办?”
“听说年大将军前日上了请罪折子,自陈治下不严之过,同时献上了西北边防的兵力部署详图。”崔槿汐声音压得更低,“龙心甚悦,昨日己下旨恢复其职务。内务府那些人最擅观风,此刻怕是己赶着往翊坤宫送东西了。”
甄玉隐缓缓放下瓷碗。浮光锦,正红色,牡丹纹这三样合在一处,己是昭然若揭的宣告。年羹尧果然不会坐以待毙,边防部署图是何等要紧之物,他以此明志,既是表忠心,更是显手段。皇帝如今正需倚重西北军防,自然要给他这个台阶。
“娘娘,”小允子掀帘进来,肩头还落着未拂净的雪沫,“咸福宫来人传话,敬妃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备轿吧。”甄玉隐起身,崔槿汐忙为她披上白狐裘斗篷。
咸福宫的暖阁里,水仙开得正好,满室清雅香气。敬妃正用银剪修去枯叶,见甄玉隐进来,挥手屏退宫人。
“妹妹可听说了?”敬妃将剪子搁在案上,神色凝重,“年羹尧复职了。”
“方才听说了。”甄玉隐在她对面坐下,“姐姐急召,可是另有要事?”
敬妃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缄的信:“这是本宫兄长从甘肃驿道加急送来的。信中说,年羹尧复职次日,便以‘整肃军纪’为名,将三位副将调往闲职,补上去的都是他年家的旧部亲信。”她顿了顿,“其中一位被调离的赵副将,是沈自山将军一手提拔的。”
甄玉隐展开信纸,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详述了西北军中的暗流涌动。越看,她的眉头蹙得越紧,这哪里是整肃军纪,分明是清洗异己、巩固权柄。
“皇上可知此事?”
“如何不知?”敬妃苦笑,“可眼下西北局势微妙,准噶尔部时有异动,皇上还要用年羹尧这把刀。只要他不举兵造反,这些事皇上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便是帝王心术。甄玉隐将信递还:“姐姐让我看这个,是为了……”
“腊八宫宴在即,本宫担心年氏会有大动作。”敬妃压低声音,“年贵人禁足这些日子,翊坤宫看似安静,可曹答应却出入频繁。更蹊跷的是,曹答应这几日与齐佳常在走动甚密。”
齐佳常在?甄玉隐眸光微动。那位出身满洲镶黄旗的贵女,太后母家的远亲,自秋狝风波后便深居简出,如今怎会突然与曹答应搅在一起?
“齐佳常在的父亲齐佳·明瑞,现任吏部右侍郎。”敬妃缓缓道,“而年羹尧有个年方及笄的侄女,听说己与明瑞的次子换了庚帖。”
联姻。甄玉隐心下明了。年家要与太后母族结亲,齐佳常在自然要为未来姻亲铺路。
“多谢姐姐提点。”她起身福了福,“妹妹会当心的。”
从咸福宫出来时,雪又纷纷扬扬落下来。轿子行至御花园西侧时,甄玉隐忽道:“停轿。本宫想走走。”
崔槿汐忙撑开油纸伞。主仆二人踏着新雪缓步而行,绣鞋踩在雪上发出细碎的“嘎吱”声。行至梅林深处,忽有琴音破雪而来是《梅花三弄》,清越孤高,在这茫茫雪色中格外空灵。
甄玉隐循声望去,见八角亭中,沈眉庄一身月白缎面斗篷,正低头抚琴。琴案旁的小泥炉上煨着茶,水汽袅袅。
“眉姐姐。”她走进亭中。
沈眉庄指尖一顿,琴音戛然而止。抬头见是她,眼中掠过惊喜:“玉隐?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