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惊蛰后,紫禁城积雪化尽,宫墙角落仍蓄着冬末的寒意。景仁宫庭院那株老桃树抽了新芽,几点嫩粉在料峭春风里颤颤地开着。
皇后跪在小佛堂的蒲团上,指尖捻着沉香木佛珠。佛前供着纯元皇后的一幅小像——月白氅衣绣红梅,眉眼温柔含笑,正是姐姐生前最爱的装扮。香炉青烟袅袅,模糊了画像轮廓。
“姐姐……”皇后低声开口,声音在寂静佛堂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是春天了。”
她伸手轻抚画像边缘。画纸己泛黄,边角起了细密毛边,显是常被。
“昨儿皇上来说,开春后要去圆明园避暑。”皇后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说‘天地一家春’的桃花开得好,让我提前打点。姐姐可还记得?你最爱那处的景致,总说春日坐在桃花树下烹茶,看花瓣落进茶盏,是人间至乐。”
佛堂里唯有她的声音在回荡。
“皇上说这话时,眼神飘得很远。”皇后指尖停在画像眉眼处,“我知道,他又想起你了。姐姐你看,你走了这么多年,皇上心里最重要的,还是你。”
她缓缓起身,膝盖微麻,背脊却挺得笔首。
“可活着的人总得往前看。”皇后望着画像,眼神渐冷,“皇上对我……终究顾念旧情。前次巫蛊之事,他虽动怒罚我,可这月余赏赐却比往日更厚。前儿送来的东珠,颗颗都有龙眼大小,说是让我镶在朝冠上。”
她顿了顿,声更轻:“他心里对你有愧,这愧疚便落在我身上。姐姐,你说是不是天意?你活着时我处处不如你,你死了,倒成了我最大的依仗。”
佛堂外传来轻微脚步声。
皇后敛了神色,恢复平日端庄模样。剪秋轻步进来福身:“娘娘,祺贵人来了。”
“让她进来。”皇后走至紫檀椅坐下,“沏壶雨前龙井。”
祺贵人进来时,一身桃红绣金线海棠衣裳,头上赤金点翠步摇叮当作响,脸上掩不住得意。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她蹲身行礼,动作略显浮夸。
“起来吧。”皇后端起茶盏轻撇浮沫,“今日气色倒好。”
“托娘娘的福。”祺贵人在下首绣墩坐了,“昨儿皇上来臣妾宫里用膳,夸臣妾做的桂花糕好呢。”
皇后微微一笑:“皇上喜欢就好。你年轻活泼,多陪皇上说说话解闷,也是你的福分。”
祺贵人脸上笑意更浓,却听皇后话锋一转:“只是……前次的事,可长记性了?”
笑容一僵,祺贵人忙道:“臣妾知错了,再不敢莽撞。”
“知道错就好。”皇后抿了口茶,“这后宫最忌沉不住气。你以为往碎玉轩墙根下埋点东西,就能扳倒熹妃?太天真。”
“臣妾愚钝……”
“不是愚钝,是心急。”皇后放下茶盏,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熹妃能在那种情形下全身而退,还让皇上亲自下旨解封,可见不是寻常角色。往后行事需更谨慎。”
祺贵人低头应了,又忍不住道:“娘娘,臣妾只是不服……她凭什么?”
“凭她能忍,懂皇上心思。”皇后看她一眼,“你以为皇上真信她清白?不过是权衡利弊。西北军饷案未了,前朝不稳,皇上此时不会让后宫再起风波。所以陈西必须死,熹妃必须放,而咱们……也必须受罚。”
她顿了顿:“可罚归罚,该得的恩宠一分不会少。你瞧,这才多久,皇上不又去你宫里了?”
祺贵人眼睛一亮:“娘娘的意思是……”
“有些事急不得。”皇后从案上拈起一块糕点慢慢掰开,“皇上心里有杆秤,孰轻孰重他清楚。咱们要做的不是急着扳倒谁,而是让皇上觉得咱们懂事识大体,值得抬举。”
“臣妾明白了。”
“明白就好。”皇后将糕点放回碟中,“开春后去圆明园,你父亲在前朝得力,皇上少不得要多眷顾你。这些日子好生准备,别失了分寸。”
“谢娘娘提点。”祺贵人起身福礼,脸上恢复神采。
待她退下,剪秋上前低声道:“娘娘,安常在候了一刻钟了。”
皇后眉梢微动:“让她进来。”
安陵容进来时,一身水绿绣缠枝莲衣裳,头上只一支银簪,通身再无多余饰物。她步履轻缓,行礼时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起来吧。”皇后打量她,“坐。”
“谢娘娘。”安陵容在下首绣墩坐了,只坐三分之一,背脊挺首。
“这些日子延禧宫的份例可还周全?”
安陵容垂眸:“回娘娘,周全的。内务府前日送来的春衫料子,都是上好的江南云锦。”
“那就好。”皇后微微一笑,“本宫记得你父亲是松阳县丞?前儿吏部报上来,说松阳县今春赋税收得齐整,你父亲办事得力,该当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