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狝前夜,碎玉轩的灯烛燃至三更。
甄玉隐最后一遍检视着明日要带的箱笼,指尖抚过内务府新制的胭脂红骑装料子是江南进贡的软缎,在灯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却过于扎眼了。她转向另一套月白色的,那是入宫前甄嬛亲手为她挑选的,料子轻薄,绣着暗银竹叶纹。
“娘娘,药材温太医都己查验过。”崔槿汐将几个青瓷药瓶收入锦盒,“银针、试毒碟另装了一匣。小厨房的铜壶和炭炉单独装箱,按您的吩咐,用的是咱们从宫外带进来的老物件。”
甄玉隐颔首,目光落在窗外浓重的夜色上。秋狝——这是前世未曾有过的新变数。长姐那一世此时己称病避宠,而自己如今正得圣眷,此番随行,必成众矢之的。
“娘娘,”小允子引着温实初入内,低声禀报,“温太医到了。”
温实初背着沉沉的药箱,眉眼间带着惯有的谨慎:“娘娘深夜传召,可是身子不适?”
“请温太医来,是有事相托。”甄玉隐示意崔槿汐守在门外,待室内只剩二人,方缓声道,“明日秋狝,我想荐你随行。”
温实初怔了怔:“微臣年轻,太医院中比微臣资历深的太医甚多,娘娘为何……”
“因为你是故人。”甄玉隐抬起眼,烛火在她眸中跳跃,“这宫中太医众多,可我能信的太少。你与甄家多年渊源,我长姐也常提起你幼时的照拂这份旧谊,我记在心里。”
这话半是真意,半是算计。前世温实初对长姐一片痴心,虽情意错付却始终忠心,这一世她要将他牢牢握在手中。
温实初沉默片刻,躬身道:“娘娘信重,微臣感念。只是……贵人为何觉得此行需要特意安排太医随行?”
“围场不是紫禁城,规矩松散,人多眼杂。”甄玉隐从袖中取出一张药方,“这是围场附近常见的几味草药,有止血安神之效,你先备着。另外”
她声音压低,字字清晰:“此行无论何人赐食赠药,无论以何名目,请温太医务必先行查验,再入我口。”
温实初神色一凛:“娘娘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防人之心罢了。”甄玉隐将药方推到他面前,“温太医是聪明人,当明白在这后宫之中,恩宠愈盛,危险愈近。”
温实初深深看她一眼,终是双手接过药方:“微臣明白。”
送走温实初,甄玉隐独坐灯下,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前世此时,华妃正盯着称病避宠的长姐,诸多手段尚未施展。而这一世,自己成了那个站在风口浪尖的人,华妃的矛头,会以何种方式袭来?
“娘娘,”崔槿汐轻轻推门进来,面色凝重,“安答应来了,说是有要紧事。”
“请她进来。”
安陵容几乎是踉跄着进来的,脸色苍白如纸,手中紧紧攥着一个藕荷色荷包。见到甄玉隐,她未语泪先流,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这是做什么?”甄玉隐伸手扶她。
安陵容将荷包捧到她面前,手指都在颤抖:“姐姐……您看看这个。”
甄玉隐接过荷包解开,里头是一小撮深褐色的香料。她凑近轻嗅,眉心骤然蹙紧这气味……
“是麝香。”安陵容的声音细如蚊蚋,却字字惊心,“混在依兰香里,用量极精妙,若非嫔妾自幼熟悉香料,根本辨不出来。”
甄玉隐眸光骤冷。麝香——伤胎绝育之物。她入宫不足两月,竟己有人急不可耐到这般地步?
“从哪里来的?”她声音平静,却带着寒意。
“曹贵人……”安陵容泪水滚落,“曹贵人身边的宫女宝鹃,悄悄塞给嫔妾的,说是华妃娘娘体恤,赐的安神香。可嫔妾、嫔妾实在害怕……”
甄玉隐握住她冰凉的手:“你做得很好。此事还有谁知道?”
“再无人知。”安陵容用力摇头,“嫔妾拿到手就赶来了,谁也没敢告诉。”
甄玉隐心中飞快盘算。曹琴默是华妃的军师,手段阴诡,前世长姐在她手中吃过不少暗亏。可华妃性子张扬跋扈,惯用阳谋,这等下作手段倒不似她的风格除非,是曹琴默自作主张,或是……另有其人借华妃之名行事。
“这香你收好,就当你从未见过。”甄玉隐将荷包塞回安陵容手中,“曹贵人若问起,你便说香很好,你日日用着。”
安陵容睁大泪眼:“可这香……”
“她既送来,我们便‘收下’。”甄玉隐微微一笑,“至于用不用,怎么用,就是我们的事了。”
安陵容似懂非懂,却仍是用力点头:“妹妹听姐姐的。”
送走安陵容,甄玉隐唤来小允子:“去查查,这几日曹贵人都见了什么人,尤其是与围场、马匹相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