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六,雪后初晴,阳光稀薄地照进延禧宫的窗棂,未能驱散一室清冷。
安陵容自昨夜被送回后便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蜷在寝殿角落。那身浅粉色寝衣仍贴在身上,轻薄如蝉翼的料子此刻只让她感到彻骨寒意不是身冷,是心冷。养心殿里皇帝那瞥冰凌般的目光、苏培盛平板无波的“送安答应回去”、凤鸾春恩车轱辘碾过宫道时漫长而清晰的回响……每一幕都在脑海中反复撕裂她的尊严。
外头廊下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宫女们压低的交谈像针尖般钻进门缝:
“……原样送回的呢……”
“……这般胆怯,真是……”
那些字句尚未落定,安陵容己死死捂住双耳,指甲几乎掐进鬓边。泪水无声地从指缝渗出,她知道,从今日起,“侍寝失败被原样送回”这几个字将如烙印般刻在她身上。年妃会如何嗤笑?皇后会如何审视?那些平日里温言软语的姐妹,背地里又会如何议论?
还有莞嫔……昨日景仁宫中她为自己说话,是真心护持,还是仅仅为了彰显贤德?
正恍惚间,门外响起宝鹃小心翼翼的叩门声:“小主,碎玉轩崔槿汐姑姑来了。”
安陵容身子一僵。
“安小主万福。”崔槿汐温婉的声音隔着门扉传来,“我们娘娘让奴婢送些东西来,可否容奴婢进门?”
静默如潭水般在室内蔓延。良久,安陵容才哑声道:“……进来吧。”
门轴轻转,崔槿汐端着红木托盘踏入,步履轻缓如云。托盘上三样物件摆放齐整:一只青瓷小罐、一只锦盒、一卷素白封皮的书册。
“娘娘说,小主昨夜受了惊,这罐里是太医院配的安神香膏,睡前在太阳穴处揉开,能宁神定志。”崔槿汐将托盘置于桌上,又打开锦盒,露出一对赤金嵌珍珠耳坠,珍珠圆润如露,金托錾刻着缠枝莲纹,“这是娘娘入宫时戴过的旧物,算不得贵重,但样式素雅。娘娘说,这珍珠的光泽衬小主肤色最是合宜。”
最后她捧起那卷书:“这是《女诫》的手抄本,娘娘说心烦意乱时抄写经文,笔墨间自有静气。”
安陵容怔怔望着那些物事。香膏、首饰、经书……每一样都贴心周到,却让她心头涌起更深的酸楚。这究竟是雪中送炭的暖意,还是居高临下的施舍?
“替我……谢过姐姐。”她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嗓音干涩如砂纸。
崔槿汐福身应下,却没有立即退出,而是上前半步轻声道:“小主,娘娘还有句话让奴婢带给您。”
安陵容抬眼。
“娘娘说,月有盈亏,潮有涨落,一时的坎坷算不得什么。这深宫长路,笑到最后的往往不是起跑时最快的人。”崔槿汐顿了顿,声音更轻柔,“娘娘还说,她初入宫闱时也曾夜不能寐,但渐渐明白只要自己站得稳脚跟,旁人的言语便只是穿堂风,留不下痕迹。”
言毕,她再不多话,躬身退出。门扉合拢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寝殿重归空寂。安陵容盯着桌上物件许久,终于缓缓起身。指尖抚过耳坠冰凉的珍珠,那润泽触感让她想起选秀那日甄玉隐一身石榴红宫装、端庄含笑的模样;想起宫宴上年妃复位时甄玉隐从容不迫的应对;想起昨日景仁宫中她三言两语化解年妃刁难的机敏……
凭什么?凭什么她就能这般从容顺遂?凭什么自己就该承受这般羞辱?
五指蓦然收紧,耳坠尖锐的金边刺进掌心,细微的痛楚让她打了个寒颤。
恰在此时,门外又传来动静。这次是皇后宫中的剪秋。
“安小主,皇后娘娘请您过去说话。”剪秋的声音平首无波,听不出情绪。
安陵容心头一凛,慌忙对镜整理仪容。换了身藕荷色常服,薄施脂粉遮掩眼下青黑,这才随剪秋往景仁宫去。
一路垂首疾行,仍能感受到两侧宫人投来的目光那些视线如芒在背,分明写着探究与讥诮。她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缩进地缝里去。
景仁宫正殿内暖香氤氲。皇后正与敬妃对坐品茗,见她进来,二人止了话头。
“嫔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给敬妃娘娘请安。”安陵容跪地行礼,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
“起来吧。”皇后放下茶盏,目光在她身上轻轻一掠,“听闻你昨夜身子不适,如今可好些了?”
这话问得温和,却让安陵容脸上火辣辣的。她咬紧下唇:“谢娘娘关怀,嫔妾……己无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