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足第三日,晨起时便听见外头有喧嚷声。
佩儿扒在门缝边看了会儿,脸色发白地跑回来:“小主,外头来了两个太监,说是内务府派来守门的。还、还说……从今日起,咱们馆里所有人的饮食用度,都由他们从门缝递进来,不许任何人出入。”
崔瑾汐脸色一变:“连取膳都不许?”
“不许。”佩儿声音发颤,“那太监说,皇上口谕:无诏不得出,任何人不得探视。这‘任何人’,自然也包括咱们这些伺候的……”
话音未落,外头便传来叩门声。一个尖细的嗓子喊:“杏花春馆的人听着!今日的早膳搁门口了!自己来取!”
甄玉隐站起身,走到正厅。崔瑾汐和佩儿跟在她身后,主仆三人穿过庭院,来到紧闭的朱红大门前。
门扉下方开了一道尺许宽的缝隙,仅容食盒通过。两个蓝衣太监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外,见里头有人来,便将一个粗木食盒从缝隙推进来,随即“哐当”一声合上了底部一块活动的挡板。
连脸都不让见。
佩儿提起食盒,沉甸甸的。回到屋里打开,一股混杂的气味扑鼻而来——最上层是一碟腌得发黑的酱菜,中间是西个拳头大的杂面馒头,底下是一盆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漂着几片菜叶。
“这、这哪里是人吃的……”佩儿眼圈红了。
崔瑾汐抿紧唇,看向甄玉隐。
甄玉隐却神色如常地在桌边坐下,拿起一个馒头。馒头又硬又糙,捏在手里像块石头。她掰了一小块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粗粝的麸皮刮过喉咙,她端起那碗稀汤,喝了一口。
“都坐下,吃吧。”她平静道。
“小主……”崔瑾汐声音哽咽。
“吃。”甄玉隐抬眼,目光清冷,“如今这境况,有口吃的便是福气。记住,咱们越是不堪,外头那些人越是痛快。咱们偏要好好活着,活得比谁都精神。”
这话是说给下人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主仆三人默默用了这顿难以下咽的早膳。饭后,甄玉隐让佩儿将碗筷收拾好,依旧放回那个食盒,推到门缝处。不多时,外头的太监取走食盒,又是一声挡板闭合的闷响。
日头渐高,馆内静得可怕。连平日叽叽喳喳的麻雀都不往这院子飞,仿佛这里己被整个世界遗弃。
晌午时分,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紧接着是看守太监赔笑的声音:“哟,苏公公怎么亲自来了?”
苏培盛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听不真切,只依稀听见“皇上”“问问”几个字。
甄玉隐坐在东次间的窗下,手里拿着一卷《诗经》,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崔瑾汐站在她身侧,神情紧张。
不多时,外头看守太监高声通传:“里头听着!苏公公有话要问甄嫔小主!”
甄玉隐放下书卷,理了理衣襟,走到院中,面向大门方向站定。虽隔着一道门,礼数不可废。
苏培盛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里头听清:“甄嫔小主,皇上让奴才来传句话。”
“臣妾聆听圣谕。”甄玉隐对着门扉躬身。
“皇上问:那件衣裳,你可认得是谁的?”
甄玉隐心下一凛。皇帝不问来处,不问缘由,只问认不认得——这是己定了性,只等她认罪。
她缓缓跪下,青砖的凉意透过单薄的夏衣渗入膝盖。
“回皇上话,”她声音清晰,一字一句,“臣妾不认得。若早知那是先皇后的遗物,臣妾纵有万死,亦不敢擅动分毫。”
门外静了片刻。
苏培盛的声音再度响起:“皇上还说:事己至此,你便在馆中好生思过。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说。”
这话说得含糊,却又字字千斤。“想明白”——想明白什么?是认下这个“不敬先皇后”的罪,还是想明白这局棋背后的手?
甄玉隐伏下身,额头触地:“臣妾……领旨谢恩。”
脚步声渐远。看守太监谄媚的送别声也远了。馆内重归死寂。
崔瑾汐上前扶起甄玉隐,发现她手心里全是冷汗。
“小主,皇上这意思……”
“皇上的意思很明白。”甄玉隐借着她的力道站起,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不打算深究这衣裳是怎么到我身上的,也不在乎背后有没有人做局。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纯元皇后的遗物被动了。而我,是那个动了的人。”
所以禁足,所以冷落,所以让所有人看着,触犯帝王逆鳞的下场。
“可是小主,您明明……”
“没有明明。”甄玉隐打断她,嘴角泛起一丝苦笑,“瑾汐,在这深宫里,真相不重要,谁对谁错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心里那杆秤往哪边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