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的最后一场雨过后,紫禁城彻底入了夏。各宫换上了轻薄的纱帐,檐下挂起驱虫的香囊。碎玉轩庭院里的石榴花谢了大半,枝头结出青涩的小果,藏在油亮的绿叶间,像一个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果郡王回京的第三日,宫里的流言便传开了。有人说那姑娘姓叶名澜依,原是江南绣娘之女,父母亡于时疫,孤苦无依,幸得果郡王相救;有人说她其实是罪臣之女,隐姓埋名;更有人说,那姑娘生得与己故的纯元皇后有三分相似,果郡王带回府中,是存了别样心思。
流言传到碎玉轩时,甄玉隐正在看父亲新送来的家书。信中说,年羹尧纵兵劫掠的案子,苦主咬死不放,御史台连上七道折子,皇上终于命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
“父亲说这是扳倒年家的最好时机。”甄玉隐将信递给崔槿汐,“但年家树大根深,未必能一蹴而就。”
崔槿汐看完信低声道:“娘娘,前朝若动,后宫必乱。咱们得早做准备。”
话音未落,小允子匆匆进来:“娘娘,永和宫那边章太医求见。”
甄玉隐心头一紧:“快请。”
章弥进来时,脸色比上次更憔悴了。这位三朝老太医眼窝深陷,胡须花白,显然是连日操劳所致。
“章太医请坐。”甄玉隐示意崔槿汐看茶,“可是富察贵人有什么不妥?”
章弥没坐,反而躬身行礼:“老臣此来,是有一事相求。”他从袖中取出一张药方双手呈上,“这是老臣为富察贵人新拟的安胎方。其中有一味‘血竭’,需用云南进贡的上品。太医院库存己尽,内务府说采办需时。”
甄玉隐接过药方扫了一眼。血竭是活血化瘀的良药,也是宫中禁药之一,管控极严。
“章太医的意思是……”
“老臣听说,莞嫔娘娘的父亲甄大人早年曾在云南为官,或许有门路能寻到上品血竭。”章弥声音发颤,“老臣知道这请求唐突,但富察贵人的胎实在耽搁不起了。”
甄玉隐看着老太医眼中的血丝,心中了然。章弥这是走投无路了。
“章太医,”她缓缓道,“血竭是宫中禁药,私相授受是重罪。您为何不去求皇上,或者皇后娘娘?”
章弥苦笑:“老臣求过了。皇上让内务府尽快采办,可内务府总管黄规全说云南路远,最快也要半月。皇后娘娘让老臣先用其他药材替代。”
替代?安胎方子岂能随意替代?甄玉隐心中冷笑。皇后这是明哲保身。
“本宫可以试试。”她将药方折好,“但需要时间。章太医,富察贵人还能等多久?”
“最多七日。”章弥伸出七根手指,微微发抖,“七日之内若无血竭入药,胎象必崩。”
七日。甄玉隐闭了闭眼。父亲在云南确实有故旧,快马加鞭或许来得及。
“本宫尽力。”她郑重道,“但此事需绝对隐秘。除了你我,绝不可让第三个人知道。”
章弥扑通跪地:“老臣以性命担保!谢娘娘大恩!”
送走章弥,甄玉隐立即修书一封让崔槿汐找可靠的人送出宫去。信上只写了一行字:“急需上品血竭,救人用。速办。”落款是她的小字“玉隐”。父亲见到自会明白。
安排好这一切己近午时。甄玉隐正要歇息,安陵容从偏殿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冰镇酸梅汤。
“姐姐忙了一上午,喝碗酸梅汤解解暑。”她将碗放下轻声问,“方才章太医来了?”
“嗯。”甄玉隐接过碗抿了一口,“富察贵人需要一味药,太医院没有。”
安陵容在她身侧坐下,沉默片刻忽然道:“姐姐,嫔妾今早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听见剪秋姑姑和景仁宫的管事太监说话,好像提到了翊坤宫。”
甄玉隐放下碗:“说了什么?”
“具体没听清,只听见‘香料’‘药材’几个字。”安陵容蹙眉,“剪秋姑姑的脸色很不好看。”
香料。药材。甄玉隐心中一动。
“还有,”安陵容继续道,“回碎玉轩的路上,嫔妾遇见曹贵人身边的宫女小福。她提着一个食盒说是去翊坤宫送点心。可嫔妾闻着那食盒里有药味。”
又是食盒。曹贵人往翊坤宫送药膳己经不是第一次了。
“你做得很好。”甄玉隐拍拍她的手,“这些细节记在心里,但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安陵容点头,却又忍不住问:“姐姐,曹贵人她到底在做什么?那些药膳是给年妃娘娘的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甄玉隐望向窗外,“这后宫里的算计往往一层套着一层。你以为她在第一层,其实她可能在第五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