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轩的焦木残垣尚未清理干净,后宫的风向却己悄然转向。年世兰的死像一记重槌,敲碎了后宫表面维持的平静,也让蛰伏的暗流涌动得更加汹涌。
咸福宫东配殿内,晨光透过湘妃竹帘,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甄玉隐与沈眉庄对坐用膳,银箸轻碰瓷碗,发出细微声响。这半月来,两人同食同寝,倒比亲姐妹还要亲密几分。
“娘娘,内务府总管黄规全在外候着。”小允子的声音在帘外响起。
甄玉隐放下银箸,与沈眉庄交换了一个眼神:“让他进来。”
黄规全躬着身趋步而入,拂尘轻搭在臂弯,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恭敬:“奴才给熹妃娘娘请安,给沈贵人请安。叨扰主子用膳,奴才罪该万死。”
“黄公公有心了。”甄玉隐示意他起身,“可是碎玉轩的图纸出来了?”
“回娘娘,正是。”黄规全从袖中取出一卷精细图样,双手奉上,“按娘娘的吩咐,主殿规制照旧,后院小佛堂也己着人勘定地基。只是……”他迟疑地指向图纸一角,“西园的花木毁了大半,内务府请示,是否要换些名品?”
甄玉隐的目光在图纸上缓缓移动,指尖轻点着主殿的位置:“不必。一草一木,都按从前的样子来。花木……本宫自有计较。”
“嗻。”黄规全应得干脆,却仍垂手立着,欲言又止。
沈眉庄见状,温声开口:“黄公公还有事?”
黄规全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娘娘容禀,延禧宫那位……这几日往景仁宫走得勤。昨儿个去了小半个时辰,出来时眼睛红着,像是哭过。”
甄玉隐轻轻转着腕上的和田玉镯,神色未动:“她初入宫闱,向皇后娘娘请安诉苦,也是常理。”
“奴才原不该多嘴,”黄规全躬身更深,“只是昨儿下午,瓜尔佳贵人特意绕到碎玉轩工地,问了工匠好些话——用的什么木料、哪里的砖石、工期几何……问得极细。奴才想着,碎玉轩是娘娘的寝宫,这些事该让娘娘知晓。”
沈眉庄的眉头微蹙:“她打听这些做什么?”
“奴才愚钝,猜不透贵人用意。”黄规全抬眼看向甄玉隐,“只是这宫里人心难测,奴才怕有人存了不该有的心思,这才冒死禀报。”
甄玉隐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本宫知道了。黄公公有心了,下去领赏吧。”
“谢娘娘恩典。”黄规全躬身退下,脚步声渐远。
殿门合上,沈眉庄放下手中的甜白瓷碗,神色凝重:“这瓜尔佳氏……怕是存了攀附之心。”
“她若不攀附,皇后怎会选她入宫?”甄玉隐端起茶盏,氤氲水汽模糊了她的眉眼,“嫌延禧宫偏远?她怕是忘了,自己只是个贵人。”
“可皇后若真为她说话……”沈眉庄忧心忡忡。
“皇上不会。”甄玉隐吹散茶雾,眸光清冷,“那场火,皇上心里明镜似的。将瓜尔佳氏迁去延禧宫,既是冷落,也是敲打——功臣之女入宫是恩典,但若不安分,这恩典也能收回。”
她放下茶盏,瓷器相碰发出清脆声响:“不过她既然动了心思,我们便不能不防。眉姐姐,这几日劳你多留意延禧宫的动静。安陵容虽不与我们亲近,却也不是皇后的人,或许……能听到些什么。”
“我省得。”沈眉庄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
这时,崔槿汐打起帘子进来,脸上带着笑意:“娘娘,果郡王府递了帖子,福晋明日进宫给太后请安,说想顺道来看看娘娘。”
甄玉隐眼中骤然亮起光彩,连日来的沉静面容终于漾开真心的笑意:“长姐要来了?快,把东偏殿再收拾一遍,熏上她最喜欢的苏合香。小厨房备些她爱吃的点心,要清淡些的……”
“瞧你急的。”沈眉庄笑着按住她,“福晋明日才到呢。只是……”她顿了顿,温声道,“你们姐妹说体己话,我明日请完安就在偏殿看书,不打扰你们。”
“姐姐这是说的什么话。”甄玉隐反握住沈眉庄的手,眼眶微微发热,“这些年若没有你,我在这深宫里不知要多吃多少苦。长姐来了,我们三人正好说说话,就像从前在甄府时一样。”
沈眉庄望着她真挚的眼眸,心头涌起暖意,轻轻点头:“好,那我们一起等她。”
延禧宫,西配殿。
“哐当——”
胭脂盒砸在地上,殷红的膏体溅上青砖,像一滩干涸的血。祺贵人对着铜镜,胸膛剧烈起伏:“这算什么?!连我在家时的净房都不如!”
宫女茯苓跪在地上收拾残局,声音轻颤:“小主息怒……皇后娘娘不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