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轩的废墟上,新的宫室正以惊人的速度拔地而起。不过月余光景,主殿的朱漆梁柱己巍然矗立,在初夏的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每日辰时,甄玉隐都会亲至工地查看,时而与沈眉庄同行,时而独自驻足。
这日晌午过后,暑气渐盛。她站在新辟的后院空地上,目光落在正在夯实地基的小佛堂工地。春风己带上了夏日的燥意,拂动她月白色宫装的广袖。
“娘娘,日头毒了,移步廊下歇歇可好?”崔槿汐撑开一柄素面油纸伞,恰到好处地挡住斜照的阳光。
甄玉隐微微摇头,视线转向远处几个搬运木料的太监。她的目光在一个穿灰褐色短打的瘦高太监身上停留片刻:“那个面生的,瞧着不像常做力气活的。”
崔槿汐顺着望去,只见那人扛木料的姿势确实生疏,脚步也有些虚浮,额上却不见多少汗珠——这在不远处的其他太监汗流浃背的对比下,显得格外突兀。
“奴婢去探问一二?”崔槿汐低声请示。
“不必。”甄玉隐转身往咸福宫方向走去,声音平静无波,“让小允子暗中留意便是。这几日进出工地的生面孔,一一记下形貌特征。”
她步入廊檐下的阴凉处,暑气顿消:“皇后娘娘不会容我这般顺遂地搬回碎玉轩。这工地上,定有景仁宫的眼睛。”
咸福宫东配殿,窗扉半开,穿堂风带着庭院里石榴花的淡香。沈眉庄正在临摹卫夫人的小楷,见甄玉隐回来,搁下紫毫笔笑道:“可算回了,再晒下去该头疼了。小厨房刚送了冰镇的绿豆百合羹来。”
两人在窗边的楠木榻上对坐,宫女奉上青瓷碗盏。沈眉庄舀起一勺晶莹的羹汤,忽然正色道:“玉隐,今早去景仁宫请安,我瞧见祺贵人了。”
甄玉隐执勺的手微微一顿:“她有何动静?”
“站在皇后身侧,挨得极近,低声说着什么。”沈眉庄眉头轻蹙,“见我进来,便即刻止了话头。虽离得远听不真切,但隐约有‘木料’、‘查验’几个词漏出来。”
她放下甜白瓷勺,神色凝重:“我总觉得,她盯上碎玉轩的重建工程了。”
“她自然会盯上。”甄玉隐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碎玉轩重建是内务府的差事,黄规全又是我提拔的人。她若能在木料、账目上找出纰漏,既能扳倒黄规全,又能牵连到我——一箭双雕的算盘,打得倒精。”
沈眉庄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掌心温热:“那你更得处处小心。重建工程千头万绪,木料成色、砖石来路、工匠底细,哪一处都能做文章。”
“我明白。”甄玉隐反手轻轻回握,指尖微凉,“所以日日都去盯着。不过……”
她抬眼望向窗外,庭中那株石榴花开得如火如荼,红艳灼目:“光防着还不够。她既要查,便让她查个明白。账册料单我都亲自核对过,黄规全办事也谨慎,寻不出错处来。”
沈眉庄一怔:“你的意思是……”
“她查不出错,便会想法子造出错来。”甄玉隐眼中掠过一丝锐利的光,“我们只需静观其变,看她如何动作。”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小允子恭谨的通报声:“娘娘,果郡王府递了东西进来。”
一个紫檀木匣由宫人双手奉上。开启匣盖,里头是几册蓝布封面的古籍,最上层压着一封素笺。甄玉隐展开信纸,熟悉的清秀字迹映入眼帘——
“闻妹宫中重修,特寻得前朝《营造法式》残卷及江南工部旧档数册,或可参详。父事己了,勿念。姐字。”
短短两行,却让甄玉隐眼眶发热。她指尖轻抚信纸,对沈眉庄道:“父亲官复原职了。”
“当真?”沈眉庄喜形于色,握住她的手紧了紧,“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是王爷在御前递了话。”甄玉隐将信笺仔细折好,贴身收起,“那些联名弹劾父亲的官员,如今自身难保。皇上己下旨着都察院严查,证据确凿的……怕是难逃重惩。”
沈眉庄长舒一口气,眉眼舒展:“这些日子,我知你面上不显,心里定是悬着的。如今总算尘埃落定。”
“悬着的心,何止这一处。”甄玉隐合上木匣,指尖抚过光滑的紫檀木面,“姐姐,你说皇上这回……是真信了父亲清白,还是另有考量?”
沈眉庄沉吟片刻,缓缓道:“圣心难测。但既肯让父亲官复原职,至少说明……眼下皇上还愿意信甄家。”
“眼下……”甄玉隐轻声重复,唇边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苦笑,“是啊,君恩从来都只在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