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轩的清晨惯常是静谧的,今日却被一阵刻意压低的脚步声与耳语骤然撕破。
甄玉隐正对镜理着晨妆,指尖触及冰凉的玉簪时,窗外传来小允子极力克制却仍透出慌乱的声音:“槿汐姑姑,后院的杜鹃泥土像是被翻动过。”
她动作一顿,眸色瞬间沉静如深潭。起身行至窗边,将窗扉推开一线,晨光斜照下,崔槿汐与小允子正躬身站在那两盆曾被挪至墙角的杜鹃旁。其中一盆根部土壤松散,边缘散落着几片鲜嫩叶子,与周遭板结的旧土格格不入。
她推门而出,步履平稳得不带一丝涟漪。小允子慌忙行礼,脸色发白:“贵人,奴才今晨巡视时发现的。昨夜……昨夜分明还好好的。”
“昨夜何人值守?”
“是康禄海带着两个小太监。”崔槿汐低声回禀,“奴婢己问过,三人皆说子时后一切如常,未闻异动。”
“未闻异动?”甄玉隐行至花盆旁,裙摆拂过湿冷的泥土。她俯身,指尖拨开表层松土,几粒混在其中的黑色碎屑显露出来,是焚过的香灰。拈起些许置于鼻尖,泥土草木气息之下,一缕极淡的、甜腻得令人不适的幽香丝丝缕缕钻入鼻腔。
是麝香。即便被焚烧处理过,即便掺在泥土中只余微末,她也绝不会错认这前世闻过无数次的气味。
“挪开花盆。”她起身,声音如浸寒水,“掘开此处。”
小允子即刻唤来两名太监。铁锹破土,深掘半尺后,“铛”一声脆响撞上硬物。泥土中赫然埋着一只陶罐,罐口以油纸密封,麻绳缠绕数匝,捆扎得严实实。
“打开。”
麻绳割断,油纸揭开。罐内填满黑褐色粉末,一股浓烈到几乎令人晕眩的甜腻气味扑面炸开,惊得持罐的小允子手腕一抖。
“是麝香。”甄玉隐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且是经特殊炮制过的烈性之物。这一罐若长久埋于此地,碎玉轩内草木人畜,十年内休想有孕。”
院内死寂,只闻秋风穿庭而过。佩儿面色惨白,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
甄玉隐凝视着那罐污秽之物,心底一片冰封的明澈。先有库房暗藏的麝香,今有花盆下深埋的毒物,皇后这是要断了她所有可能的路,斩草除根。
“原样封好,埋回原处。”她转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花盆复位,一切装作未曾发现。”
“贵人?!”崔槿汐急步上前,“此等祸害岂能留存?”
“正因是祸害,才必须留。”甄玉隐踏入屋内,铜镜映出她冷冽的眉眼,“留作证据,以待来时。”
她端坐镜前,指尖无意识抚过梳妆台光滑的边缘。皇后既然你己落子,我便奉陪到底。
“槿汐,”她唤道,“去请温太医,说我昨夜偶感风寒,晨起头痛欲裂。”
“贵人真有不妥?”
“真病假病皆非关键。”甄玉隐目光落在镜中那张尚显稚嫩却己淬炼出坚毅的脸庞上,“要紧的是,要让该知道的人知道我‘病’了。”
温实初匆匆赶来时,碎玉轩内室只余三人。甄玉隐递过一个眼色,崔槿汐悄声屏退左右,阖上门扉。
“温太医,”待室内彻底安静,甄玉隐方开口,“碎玉轩花盆下,掘出了麝香。”
温实初手中医箱“咔哒”一声轻响,面色骤然转白:“麝香?!贵人可曾——”
“不曾首接触碰,发现及时。”甄玉隐截断他的话,“此物虽烈,却需长久浸润方显其害。今日请太医来,是有一事相托。”
“贵人但说无妨。”
“请太医诊脉后,往太医院报备时,说我脉象虚浮,气血凝滞,似有接触伤胎之物迹象。”她语速平稳,字字斟酌,“但只言‘似有不妥’,莫要点破‘麝香’二字。”
温实初眉心紧蹙:“贵人这是要敲山震虎?”
“是。”甄玉隐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既要让下药之人知晓我己察觉,又不能令其摸清我究竟知晓多少。她要猜,要慌,要有所动作如此,方有破绽可寻。”
“此法虽妙,却险。”温实初沉吟,“若对方狗急跳墙”
“我正盼她跳。”甄玉隐抬眼,目光如淬火的刀锋,“温太医,此事关乎性命清誉,玉隐只能托付于你。”
温实初凝视她片刻,见她眼中毫无少女应有的惊惶,唯有磐石般的决意,终是郑重颔首:“微臣……领命。”
送走温实初,甄玉隐换了身月白常服,发间仅簪一支素银簪,薄施粉黛却刻意留几分苍白倦色。妆毕未久,外间通传声己至:“皇后娘娘驾到——”
来得真快。她垂眸敛去眼底冷意,起身相迎。